齐非晚在家中闷了两日,总算是熬到了入宫的日子。因着是宸贵妃私下邀约,南宫槿月也就没带着家中那两个小子。
“蓁蓁啊,今日入宫估摸着是宸贵妃为着二皇子之事想与咱家缓和一下关系,等会儿见了人,你在态度上可要拿捏好分寸,宫里人多眼杂,咱们只需表明搜府一事是个误会,过去便罢了,其余的事咱们一盖不说不应,切不可让帝后那边揣测到什么不好的意图,明白吗?”
齐非晚是首次进宫,南宫槿月难免有些不放心,一连两日都在跟女儿交代需要注意的事。
“娘,您放心吧,该是如何孩儿心中有数。”
齐非晚跟在母亲身后,步态举止皆是标准的世家礼仪,哪怕周遭美景如画,是她在南境从未见过的艳丽华美,也不曾引动她肩颈分毫。
母女二人穿过层层宫殿,后宫早已派人等着了。
前来接引的是宸贵妃身边的杨嬷嬷,南宫槿月是有些印象的,看那样子,应是早早便候在此地了。
“老奴见过王妃,见过嘉和郡主。”
齐非晚微微颔首,瞧那嬷嬷满脸笑意,十分和善,加之又上了年纪,脸上多了几分富态圆润,更显得其人慈眉善目了。
南宫槿月笑着同她客套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贵妃娘娘要你前来引路实在太客气了。”
“哪里,王妃是贵客,理应如此。”
杨嬷嬷侧身摆了个请的姿势,齐非晚一并跟了上去。就这几息的功夫,齐非晚便发现这人余光偷瞄了自己好几眼,连带着后面几个大宫女也在暗中观察着她,心道这后宫可真不是个好归处啊。
齐非晚观这一行人的走向,不像是去往紫宸宫那边,反倒像是要去后花园,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警惕。
按理来说,宗室贵妇入宫应是要先给各宫娘娘问安的,皇后近日礼佛不见客,后宫便属宸贵妃位分最高,不先入宫拜见反而直奔设宴地点,这不合规矩,但显然也是宸贵妃的意思。
齐非晚见母亲还在神色如常地与杨嬷嬷寒暄,便也未有动作,只乖巧地跟着,一如普通高门贵女一般。
皇宫比之王府要大上许多,哪怕只是后宫也够她们走上一阵了,也不知是不是杨嬷嬷刻意为之,齐非晚总觉得这老嬷嬷在有意无意地压慢步子,导致她们足足花了一倍多的时间才走到宸贵妃设宴的那处花园。
景确实是好景,花也的确都是娇艳名贵的上品,但有着先前那些古怪之处,齐非晚便很难投入进去了。
好在交际应酬这类事南宫槿月得心应手,齐非晚只需静静待在一旁做个淑女即可。
“臣妇携女见过贵妃娘娘。”
宸贵妃倚在主座上,神态倨傲。齐非晚观她面色,觉其应有血虚之症,瞧着人并不精神,估计这几日没少为二皇子之事烦心。
“王妃不必多礼,今日乃是私宴,王妃与郡主只管尽兴便好。”
这语调拖着尾音,有些懒散,也听不出喜怒,但就是让人十分不舒服。
许是身边人听着也觉得不太对,那位杨嬷嬷伸手在她后背点了点,宸贵妃这才不情不愿地正了身子,笑说道:“王妃勿怪啊,本宫身子弱,冬日里甚少在外走动,近来又总被繁事所扰,难免乏了些。”
母女二人刚挨着椅子还没坐稳,又因为宸贵妃的这句话不得不重新站起来赔礼,“娘娘贵体有恙,是齐家让您费心了。”
南宫槿月此番进宫都是同齐非晚商定好的,哪怕是她们占理,姿态也摆得极低,就差直接跪下请罪了,搞得在场不少人都有些错愕。
宸贵妃自知不会说什么哄人的好话,递了个眼色给下首站着的扶苑。阿谀奉承之言林美人主仆一向都是张口就来的,既然主子今日身体抱恙,那便由扶苑这个奴才来说吧。
扶苑收到暗示,不慌不忙地上前扶起了低眉垂首的母女二人解释道:“王妃多心了,我们娘娘是个心直口快的直爽人,平日里都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哪怕是在陛下面前也是如此,未有责怪之意,两位皆是娘娘的贵客,快些落座吧。”
齐非晚顺着她的力重新坐回原位,又见宸贵妃命人在四周多加了几盆炭火。
扶苑正在服侍她们用茶,“我们娘娘本想着借赏花之名邀二位入宫一叙,但今日一见,娘娘看王妃也是个爽利人,索性便让奴婢直说了。”
南宫槿月闻言对上来自上座的那道视线,“娘娘若是因二殿下一事特意邀臣妇入宫赏花,那齐家实在惶恐,原就只是些小事上起了误会,若真要论起来,那也是蓁蓁连累了二殿下,又岂有让娘娘相邀之理。”
宸贵妃自小被人捧惯了,根本听不出南宫槿月这话中的利害,只当是这对柔弱的母女怕了,并不那么真心地安抚道:“王妃知道……”
“娘娘。”宸贵妃话未说完便被扶苑打断,一旁的杨嬷嬷也及时拉了主子一把。
提点之言莫名被人打断,宸贵妃明显不悦,回头瞪着杨嬷嬷,却见对方微微摆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宸贵妃虽不明其意,但因着事先答应了二人少说多笑,此刻只能止住接下来要说的话。
扶苑站在竹帘右侧,垂首道:“王妃方才之言怕是会错意了,贵妃娘娘此行是特来给王妃赔礼的,二殿下言行有失,陛下身为君父,已对其严加管教,娘娘作为生母,更应有所表示,还请王妃和郡主莫要因此事与皇家生了隔阂。”
齐非晚闻言意外看了她一眼。宸贵妃身边这几个宫人除了那个杨嬷嬷,其余没几个聪明人,倒是眼前这个宫女,几句话就让齐非晚母女对她另眼相看了。
在这深宫之中,旁人大都喜欢多嘴多舌的蠢笨之人,若是碰上沉默寡言,笑而不语的那类,齐非晚也不怕,最厉害的就是扶苑这种话多却又滴水不漏,顺便还能再给你挖两个坑的,让人防不胜防。
齐非晚看了母亲一眼,轻咳了几声以作提醒。
南宫槿月很快便从扶苑的话中回过神来,“娘娘言重了,齐家向来遵皇命,敬天子,无论二殿下有错与否,齐家上下都当听从陛下的决断,何来隔阂一说?”
齐非晚佯作天真道:“这位姐姐好生伶俐啊,三言两语的,险些让齐家与二殿下之间的误会更深了,幸得娘娘是聪慧豁达之人,若换了旁人,不知要如何去想呢。”
扶苑一怔,宸贵妃美目嗔怒,“你这贱婢都胡说些什么?给本宫滚下去。”
齐非晚眼见着一个眉眼刻薄的宫人扇了扶苑两耳光,将她赶出了后花园,看那架势,离园后也少不了一番责打。
素闻柳姝行事蛮横恶毒,今日齐非晚算是领教了,不过这个扶苑方才确实存了挑拨的心思,只不过她没想到齐非晚会直接点破,落得这么个下场,齐非晚并不同情她。
柳姝是碍着她们母女在场不好发作,心想着回去再收拾那对主仆。
“这位便是嘉和郡主了吧,方才没来得及细瞧,咱们未来的太子妃殿下还真是才貌双全啊,可惜没做成本宫的儿媳。”
此话一出,她身旁的杨嬷嬷大惊,低声在其耳边道了句,“娘娘慎言。”
柳姝并未觉得此话有何不妥,她本就不悦,现下更不想听对方说什么,“王妃,本宫今日见你甚为投缘,听闻世子殿下尚未定亲,本宫正好有一女,不若改日向陛下求一道赐婚旨意,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南宫槿月愕然,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柳姝之口,直到齐非晚唤她,“母亲,贵妃娘娘方才说要给公主和含章求一道赐婚圣旨。”
瞧见齐非晚暗暗点头,南宫槿月这才慌忙回道:“齐家子女的婚事全凭陛下做主。”
柳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杨嬷嬷却是坐立难安,只求这后花园内不要有哪个多管闲事的将方才的对话传进帝后耳中。
“娘娘,今日您是要王妃母女赏花的。”
南宫槿月赶紧道:“宫中景致嫣然,臣妇久居泉州,今日得见此盛景,还要多谢贵妃娘娘。”
母女二人连番的夸赞吹捧引得柳姝笑意盈盈,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今日所言会带来什么后果。
坤宁宫,黎皇后正倚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殿门外走进一年长宫人,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素玉,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后,黎言清缓缓抬眸,手中珠串重新戴在腕间,淡淡问了句,“当真?”
素玉没她那般沉得住气,笑应道:“奴婢亲耳所闻,绝不会有假。”
黎言清摆正身子,不辨喜怒道:“柳姝蠢笨,倒也罢了,林皎也能看着她说出这等不妥之言?”
“林美人身体有恙,并未到场,她身边伺候的扶苑没说两句就被贵妃赶了出去,这才有了后面这出戏。”
黎言清沉默不语,素玉追问道:“娘娘,是否要奴婢放些口风出去?”
黎言清抬手制止,“不必,静观其变即可。”
柳姝与林皎闹出了这样的事,而齐非晚母女却是半点错出都没出,黎言清不禁对这个未来儿媳起了几分好奇。
“你说她这回能让柳林二人吃多大的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