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血色如花
后来的韩轻很奇怪，最起码韩雒看起来是这样。
因为韩轻开始跟他讲外面的事。之前妈妈虽然会跟他讲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但从来没讲过外面的事。所以他对外面的东西的想象都是基于画，基于一些认知书上的图片，是不连贯的。
他没有看过电视，不知道有手机可以联络外界，他短短几年的人生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笼子里。
妈妈要他记住，如果离开这里，要去找警察。警察会像妈妈一样保护她，警察可以打败恶龙。
有时候妈妈会抱着他突然流泪，跟他道歉，“对不起，洛洛，都是妈妈的错，你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妈妈，不要哭，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他擦掉妈妈的眼泪，像妈妈对他那样。
在那段时间，妈妈更加频繁的出门。她身上的伤，新伤盖着旧伤，一层叠着一层。
如果说她是一朵花瓣繁复的玫瑰花，那她就是在一层一层被撕烂，腐化。
也是在那段时间，妈妈告诉他们，妈妈的家乡在洛阳，妈妈的爸爸妈妈在那里，她的家在那里……只不过十八岁之后，她就没有家了。
洛洛的洛，就是洛阳的洛。那是她一直在怀念的故乡。
也是在那段时间，妈妈告诉他，不要相信那个恶魔的任何话，不要让那个恶魔碰你，也不要相信跟那个恶魔有关的任何人……
那段时间，韩轻甚至跟他讲了性教育。不要让别人脱你的衣服，不要让那些人碰你的身体……
最后，她说，“如果你觉得活着很痛苦，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吧，妈妈不怪你……”笑容凄婉。
于是他知道了手腕，脖颈上藏着脆弱的血管；他知道了撞墙和跳楼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似懂非懂的记下妈妈的话。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这些话便一一应验。
第一次见过那个恶魔没多久，他就见到了第二次。
说来可笑，妈妈的面容在记忆里逐渐变得模糊，像曝光虚化的旧照片。但那个恶魔的样子却残忍的烙印在他的记忆里，像有人拿着刻刀，一刀一刀深深的刻在记忆里，又拿鲜红的烙铁一遍一遍加深那个印象，不管这个过程多么痛，多么残忍，会流多少鲜血……
他依旧藏在那个画室里，他躲在桌子下面，椅子挡住了入口，他从缝隙里看着客厅在窗户上的倒影。
妈妈穿着红色的裙子，像一朵花，凋落在白色地板上。
隔着门传来声音，他听不清。
他看见那个恶魔又打了妈妈，他的眼睛里漫上泪。
他也想学习不怕痛的魔法，他不想妈妈被打。如果可以，他可以代替妈妈。他要做妈妈的骑士。
那个恶魔离开了客厅，但是走向了那个房间。那是他应该待的房间。
“洛洛，洛洛，我是爸爸，爸爸想你了，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那个恶魔的声音逐渐清晰。
他看到妈妈从地板上支起身体。
他捂住嘴巴，眼泪无声的流，沾湿了手掌。他不能出去，他答应了妈妈的。
“洛洛，洛洛，不要跟爸爸玩捉迷藏了，妈妈也想见你哦……”
“混蛋，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韩轻唇角带血，恨声说。
“你已经不值钱了，我当然要找新的替代品，不是吗？”赵松悠闲的踱回客厅，“藏起来有用吗？整个房子都是我的，他迟早要出来。”
“他可是你的孩子！”
“不是哦，”赵松在她面前蹲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那时候被多少人玩过，怎么会是我的种呢？”
“混蛋！畜牲！”韩轻一巴掌甩过去。
赵松轻而易举的接住，“他爸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他是你的儿子，而且长了一张跟你如出一辙的脸，这就够了。”
韩轻手脚并用的打他，又被轻而易举的甩在地上。
“听说这几次你可不安生，怎么？还想逃？还是想让你那个小崽子逃？”赵松的皮鞋挑起她的脸。此时的韩轻真的像一朵调败的红玫瑰，干枯糜烂。
“逃得了吗？”他俯下身，轻声说。
韩轻的眼里流下泪。
赵松收回脚，转身，“洛洛，快出来呀，妈妈要死了呀，还不出来吗？”
韩轻睁开眼，反手摸到茶几底下。她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恶魔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这把水果刀，她费劲心力带回来的。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用尽全力朝赵松捅过去，刀尖刺破了皮肤，她被甩了出去。
赵松拔出刺进后腰的水果刀，刀尖血红。
韩轻撞在茶几上，金属摩擦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呵，本事不小啊，哪儿来的？”水果刀被仍在地上，赵松扯起她的头发。
韩轻咳出血，“那你不如猜猜，我还，有没有？”她狠声说。
“呵，谁给你的胆子？嗯？”他抓住她的头发，撞向茶几。
血迹沾满冷硬的桌角，韩轻慢慢失去反抗的力气。血迹殷红，和那身红裙一样的颜色，在白色的地板上开出血色的花。
外面响起轰隆的雷声。韩雒害怕打雷，每次打雷，妈妈都会抱着他，那样就不会害怕了。那是妈妈的魔法。
头撞到墙，流血了，会死的。
他推开椅子，从桌子下爬出去。他的眼泪流了满脸，眼睛酸痛，他的心口好痛，他的心脏坏掉了……他要去妈妈身边，一定要去。
他跑到妈妈身边，温烫的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泪滴到妈妈脸上。
“不要……出来……，去……藏……起来……藏……起来……”韩轻眸光涣散，手无力的推他。
“我不要，妈妈，不要，不要死……”他想要捂住她伤口，想要止住血。
雷声轰隆，鲜血滚烫。
“呵，小崽子，舍得出来了？”赵松把他拎起来。
“你这个坏人，恶魔……”他手脚并用的打他。
赵松被他嚷得烦，手腕被咬了下，他索性把人仍在地上。
韩雒还想继续打他，可是韩轻闭上了眼睛。
“妈妈，妈妈，你不要睡，你睁开眼，你看看我，妈妈……”他爬到韩轻身边。
“洛……洛……”韩轻觉得眼皮沉重，“对……不起，妈妈……爱……你……”
“妈妈，妈妈……”韩雒哭喊着。
大雨倾盆而下，温烫的血在一点点变凉，他甚至觉得韩轻整个人都在变冷。他自己好像也在变冷掉。
赵松漠然看着，丝毫不为眼前场景动容。甚至没有一点杀人凶手的动容。
“是你，你这个恶魔，是你杀死了妈妈！”韩雒红着眼眶看他。
“不是哦，”赵松慢悠悠的说，“要不是你死活不出来，韩轻怎么会死呢？你妈妈可是因为你死的呢……”
“不对，韩轻之所以会被我关在这儿，也是因为你啊！要不是因为怀了你，她可是潜力无限呢……可是谁让她蠢呢，偏要留下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你这个魔鬼！”韩雒扑过去打他。
赵松甩开他，扼住他的喉咙，“小崽子，安生点儿，小心我送你去见你妈……”
韩雒呼吸困难，脸色涨红，没了扑腾的力气。
赵松松开他，“这才乖。”
韩雒跌在地上，咳嗽起来。他好痛，好痛，从来没有这么疼过。身上好疼，心脏也好疼。妈妈为什么没有教他不怕疼的魔法，他会认真学的，像学画画一样认真……
他伏在妈妈身上，抱住她，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嗯，什么声音？”赵松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天色黑暗，大雨倾盆。但他看到了别的光。
“警察啊，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他的视线转回来，看着地上的女人。
“啧，”他看向旁边的韩雒，“算计我，可我偏不想让你如愿啊……”
他走到韩雒身边，劈在他后颈。他扛起来这个小崽子，走进了大雨里。
那天的记忆对于韩雒来说，无比深刻，却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一些要素在记忆与梦境里被无限雕刻，凸显，放大。
他每每回忆起那天，都会想起妈妈那鲜血一样的红裙。红色的布料逐渐变成粘腻的血，包裹住妈妈的身体，在白色的地板上铺开，蔓延，把梦里染的一片血红……
那红色逐渐变得冰凉，冰冷，像冰一样，冷得人发抖，发疼。
那天的雷声变得越来越大，轰隆轰隆，像在头顶上，近在咫尺，准备当头劈下。
他在掩盖一切的雷声里跪在妈妈身边，红色的血染红了他的膝盖，手掌，染红了他的眼睛，他冷的发抖，但是却在想要触碰到妈妈苍白的脸颊时穿过了那道幻像……
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泪落尽红色的血液里，被染成红色。渐渐的，他的泪也变成了血，融进那摊蔓延的红色……
他倒在那片盛开的血色花朵里，血泪交融，他好像又回到了妈妈的怀里，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那天之后，他永远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他的人，也失去了他最亲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