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问题逃避
周祁皱起眉头，伸手到他眼角，指腹抹掉那滴泪，“有这么好笑么？”这样的韩雒太陌生了。韩雒从来没有这样子笑过，不像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更像一个癫狂的疯子。
“不好笑吗？”韩雒斜靠在书桌上喘气儿，“不可笑么？”一转眼间，脸上的笑意全都不见了，像被人拿走了面具，剖出自己藏在一层层盔甲之下的样子。
“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周祁拇指按着他眼角的那颗血红的小痣，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周祁，”韩雒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手心仿佛感受到了周祁有力地脉搏。他直直注视着那双深色的琥珀色眼眸，“我很好奇，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哪样？”周祁分毫不让的与韩雒对上视线，他觉得现在的韩雒像陡然间换了个人，那双润水的黑色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韩雒又笑了，像一缕风，转瞬即逝，带走了眼里复杂的情绪，仿佛那只是周祁的错觉。
“你跟人说话，要靠的这么近吗？”韩雒握着他的手腕，让他带着温度的指腹离开眼尾，留下一抹淡色的红。
“这近吗？”周祁倾身靠近，近到鼻峰若有似无的碰到韩雒的，近到可以清楚的看清韩雒纤长细密的睫毛，近到韩雒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祁的呼吸拂过嘴唇。
韩雒睁大了眼睛，睫毛轻颤，瞳孔微缩，惯性般往后退。
周祁反手扣住那只拉下自己手的那只手的手腕，按在椅子的把手上，躬身靠近韩雒。
韩雒背后靠在了椅背上，肌肉僵硬。
“你的手好凉。”周祁轻声说，吐出的气息扫过下面艳丽的软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裹住心脏，好像有人抽走空气中的氧气，韩雒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才叫近。”周祁放开手，退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韩雒如同获救一般喘息，胸腔鼓噪，心脏的存在从未如此鲜明过。
“你很怕我？”周祁问。
“……”韩雒抬头，看见周祁垂眸看着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发抖。”周祁说，“每次跟我有肢体接触，你都很抗拒。有好几次，你都在发抖。”
“……”韩雒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这个论断。
“可是，如果你怕我，那为什么要我抱你呢？”周祁不解的问，“我抱你的时候，你没有发抖。”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问题很多。”韩雒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可是你一个也没有回答过，”周祁看着他，“一个都没有。”
我不想骗你，但也不能告诉你。韩雒垂着眼睛想。
“这些问题对你来说无关痛痒，为什么一定要得到答案呢？”韩雒枕在椅背上看他。
“因为这些问题都和你有关。而我对你，一无所知。”周祁说，“你看，你从来没有这样直面回答过我的问题。”
“周祁，”韩雒抬手盖住眼睛，，“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你就当我，有病吧。”
周祁骤然回神，想起来自己刚才逼人回答，结果把人弄的又吐又咳嗽的。他懊恼的拍了拍脑袋，“不想回答就别回答了，你别难受就好。”
“本来问你这些也是想让你放下那些不愉快的东西，稍微轻松点儿，开心点儿，现在反而让你更难受了，真是，本末倒置啊……”周祁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雾气氤氲一片，模糊了两个人的神情。
“轻松点儿……开心点儿……吗？”韩雒喃喃自语。
“是啊，如果那些问题让你不开心了，就不要理了。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好了，”周祁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把温热的水杯放到他的手里，“不要因为别人，让自己难受。”周祁的嗓音轻柔而温和，他仿佛是一个真诚极了的人，善解人意到了极致。
“你不觉得，是我有病吗？”韩雒握着温热的水，仰头看着他。
“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说的秘密。我问你这些，本来就是我自己冒犯了。不怪你。”周祁的手臂向后撑在桌子上，指尖碰到了那只钢笔。
“来，跟你赔罪。”周祁把钢笔递到他面前。
韩雒一转不转，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不想要了吗？”周祁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里的笔，“那等我回去再帮你挑一支新的。”
“我想要。”在周祁收回手的时候，韩雒才出声，“我想要的。”但是他并没有抬手。
周祁拉起他另一只手，把钢笔放到了他手里，“收了我的赔罪礼，就不能生我的气了。”
韩雒的视线从手里的钢笔移到周祁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真诚清亮，他弯起眼睛，脸上多了几分生动稚气，“周祁，我现在就很开心。”
可喜可贺，最初的目的达到了。看着韩雒的笑，周祁也笑了，他抬指拨了拨韩雒凌乱的额发，“那就好。”
他的目的达到了，但又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达到。
周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从一个同学，一个合作伙伴，甚至于一个朋友的角度来说，他应该善解人意，不要咄咄逼人。就像刚才那样，他不问，韩雒就不会难受，甚至本来就能开心的。但是，只有周祁自己知道，他想知道那些韩雒不愿意告诉他的事情，他想要了解韩雒身上的一切。那种强烈的好奇心与窥探欲在他长大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但是，韩雒不会告诉他。
周祁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对于一些特定的东西有着无比旺盛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也对一些东西毫不关心。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哪怕他能装的再像，他也不是。
……
“作为交换，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韩雒仰头看着他说。
“你又要送我画啊？”周祁收回手，随口问到。
“你不喜欢画吗？”韩雒眸子动了动，问，“或者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我们是小学生交换礼物吗？”周祁失笑，“我不是不喜欢画，但是如果你要送我的是这上面的那一张，还是算了。”他手指点了点他的背包，那里面有韩雒收进去的画本，“虽然我很帅，但还没有自恋到这个程度。”
韩雒眸光微闪，脸上有些粉，“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我没想送你那个。”
“你欲盖弥彰的时候。”周祁说，“我很好奇，你画过多少张，关于与我的画？”
“不告诉你。”韩雒轻声说，眼睫半遮。
“为什么？”周祁下意识问，又转了个弯儿“为什么画我？”
“因为你很好看。”你总是温暖的。韩雒真诚的看着他，眼睛里干净的像一泓清泉。
“好看？”周祁眉眼微微压了压。
“嗯。”韩雒把画本翻开，画里的周祁安睡在温暖的阳光里。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周祁尽量把声音放缓，让语气听起来不包含审问或者攻击。
韩雒错开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周祁，这些会让你觉得冒犯，会让你不高兴吗？”韩雒问。
“如果我说会呢？”周祁问。在这次项目之前，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见过韩雒，也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承载过韩雒的目光。虽然他知道除了韩雒之外，还有不知道多少目光注视过他，他也并没有在意过。但是，这次，他好像有点在意了。但他在意的，跟韩雒以为他在意的，并不一样。
“我知道了。”韩雒垂下眼，攥紧了手下的画本。
“逗你的，随便画。”周祁揉了揉他微垂的脑袋。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礼物了，”周祁收回手，打了个响指，“我要你的自画像。”
韩雒抬头，有点懵的样子。
他这样子有点好玩，周祁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听清楚了吗？”
韩雒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就等着你的礼物了，”周祁笑的很开心的样子，眼尾弯起调皮的弧度，“谢谢哥哥……”
韩雒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把拒绝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画。他从来没有画过自己。
“哥哥，”周祁侧身朝他耳朵吹了口气，“耳朵又红了呢？”
韩雒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但现在却清楚的感觉到一团热气顺着耳朵，烧到脖颈跟脸上，那种无处不在的发冷的感觉都被这团热气驱散了。
但这团热气带来的不止是一片灼热的火，还有一种异样的痒。这股酥麻的热顺着耳蜗里的神经溜进身体里，陌生的感觉让他动了动手指，手里的水杯滑了一下，里面的水撒在了身上。
“我，我去清理一下……”韩雒放下手里的杯子，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
“哎！”周祁叫了一声，但回应他的是锁门的声音，“着什么急啊？”
韩雒慌忙的打开花洒，冷水淋了自己一身，他打了个抖，那股异样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快的仿佛错觉，他才想起来调旋钮。
热气氤氲开来，韩雒才发现，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已经不见了。热水包裹了他的身体，在皮肤上蒸出一层生动的粉红。
原来热水可以这样有效，韩雒分神的想。他慢慢脱掉被打湿后贴在身上的衣服，雪白的身体劲瘦漂亮，像一片画布。
他的背后却布满了鲜艳的色彩。他左侧的肩背上布满了大片的蓝色蝴蝶，像是从蝴蝶骨里振翅而出，还有一些飞到了手臂和前面的锁骨上，还有劲瘦的腰身上……而顺着腰身往下，他右边的腰上却陡然变了种色彩。那是一片鲜红艳丽的玫瑰，仿佛从腰窝里扎根长出来的，在雪白的皮肤上绽放出大片妖冶的红色纹路。浓艳的纹身在氤氲的雾气里分外娇艳，像一条色彩艳丽的毒蛇，滑过腰胯，卷住大腿，隐没在看不见的地方……
门外的周祁听着闷在玻璃里的水声出神。没有咳嗽，也没有干呕，应该没什么事。周祁把有些划痕的黑色银行卡塞回钱包。
转而，周祁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意。他愉悦的翘了翘嘴角，走到衣柜旁边，未卜先知的拉开韩雒的柜子，欣赏一下韩雒的衣服。
“啧，怎么都是白的啊……”周祁视线转了一圈，衣柜里清一色的白，“连内裤都是白的……”视线落在里面的小隔层上。
周祁百无聊赖的靠在墙上，思考怎么把韩雒骗去买点其他颜色的衣服。
他还没有纠结出韩雒穿红色更好看还是蓝色更好看，浴室的水声就停了。
“……周祁，你在吗？”韩雒的声音好像也蒙在水汽里，有些轻飘朦胧。
“在。”周祁应声。
“我忘记拿衣服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好啊。”周祁名正言顺的伸手进那些衣服里，“哪一件？”他扬声问。
“都行。”
周祁私心的选了件韩雒没穿过的，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浴室的门，“开个门？”
周祁等了会儿，浴室的门终于开了条缝，一条白皙的手臂伸出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蒙着淡淡的粉。那只手探了两下，没找到目标。“周祁？”
周祁回神，把衣服递给他。那只手收了回去，周祁好像感受到了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湿润。
“谢谢。”浴室的门又合上，截断了带着热意的水汽。
等韩雒出来，周祁停下漫无目的划拉手机的手指，抬眼看过去。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谢谢。”韩雒努力保持着正常。
“不客气。”周祁的视线自上而下划过他湿润滴水的头发，粉润的脸，没有被衣服覆盖的手臂和小腿。衣服的领口有些大，右侧的肩膀露出一泓似乎盛着水光的凹陷锁骨……周祁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又把视线转过去，“怎么不吹头发？”
韩雒指了指他身后，“吹风机在外面。”
“我帮你吹。”周祁回神，把吹风机拿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韩雒从他手里拿走吹风机，回了卫生间，顺便锁了门。
手机震了震，消息符号跳动，周祁看了一眼，眼前却不由主的复现韩雒刚才的样子，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在嗡嗡的风声中烦躁的敲了敲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