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秋夜一旦起风,温度就降得极快。
晚上十一点,沈厌的公寓里没有开主灯。客厅的落地窗外,钱江新城的灯火依然连成一条带,但玻璃上已经凝了一层冷意。
沈厌洗过澡,换了一套曜石黑的真丝家居服。袖口宽松,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她坐在客厅那张极大的深色实木工作台前,桌面上铺着助理下午送来的陈氏画廊展陈动线图。
图纸打印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桌面。
她戴着一副防蓝光的细框眼镜。平时在事务所极少戴,但在家里看这种密集的图纸时,她习惯戴上。
图纸上,红蓝两色的笔迹交错。蓝色的都是陈氏那边原定的动线,红色的全是沈厌下午在美术馆巡视后,自己补上的修改意见。
她的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签字笔,笔尖悬停在图纸的东侧。
下午在美术馆,她确定了那面弧墙的改造方案。但一旦弧墙落地,原有的员工通道就必须封死。这意味着,陈氏需要重新规划出一条内部动线。
沈厌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通道走向,一路往南移。
笔尖在靠近地下车库入口的拐角处,停住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用笔尖在图纸上戳了一下。
根据陈氏发来的最初版建筑结构图,这个拐角原本有一条货运通道,直接连着一部承重电梯。但在陈氏画廊提供的展陈方案里,这条货运通道被标记为“永久封闭”,所有的布展物品,必须从正门的客梯运送。
沈厌放下笔,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陈氏画廊过去三年的展陈动线图。
她翻到去年秋天的一场大型雕塑展。在那张图纸上,布展动线明确标注着:使用地下车库货运电梯。
沈厌看着两张图纸,视线在两处不同的动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以陈氏画廊的办展规格,雕塑展和大型水墨展的布展量极大。放弃直通展厅的货运电梯,改用客梯,不仅会严重拖慢布展效率,还会对客梯的载重和内部装修造成损伤。
陈屹然那种对秩序要求极高的人,绝不可能批准这种愚蠢的动线安排。
沈厌伸出手,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温水。水是刚倒的,她抿了一口,咽下去。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陈屹然的对话框在列表上方。她发了三个字:“货运梯。”
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
她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回复的间隙,她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上那条被封死的通道处,画了一个红圈。
过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陈屹然回得很快,也是三个字:“知道了。”
沈厌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回复。她知道陈屹然看懂了。那条被无故封死的货运梯,背后牵扯的绝不是设计问题。陈氏内部的某些项目,或者说某些资金流向,借着画廊改造的由头,在地底下走了一条不想让人知道的暗线。
而沈厌的这张动线图,精准地把这条暗线给逼了出来。
她退出了陈屹然的对话框。
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林。】
头像是一张极简的风景照,纯黑色的背景里,有一弯极细的月牙。
沈厌的目光落在那个“林”字上。
她切回桌面,看了一眼那张被她压在秋季图录里的黑色名片。银色手术刀,烫金的“林”。
她重新点开微信。
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她只是点开了那个人的头像,扫了一眼对方的地区定位:银浦。
然后,她按下了手机的侧边键,屏幕熄灭。
沈厌站起身,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她走到玄关的柜子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形的金属镇纸。她走回桌边,将镇纸压在动线图那张画了红圈的地方。
夜里,风把没关紧的窗吹开了一条缝。
她走到窗边,正要把窗户关严。视线不经意地往下扫了一眼。
小区的路面湿漉漉的。有辆车停在路灯下的阴影里,深灰色的车身,停在那些常客车位之外。
沈厌拉上窗户,锁扣锁死。
她不是个多疑的人,但她的记忆力太好。那辆车,最近几天,似乎总是在她的视线边缘出现。
她没有在客厅多留。走进卧室,关门前,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没有关机。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并没有那张复杂的图纸,也没有那个“林”字的微信申请。她只是觉得,左手腕上的表带,似乎有些勒手。
其实下午已经调到了最松的一格。
她翻了个身,把手腕搭在被子外面。
夜里的风越来越大,临川在降温。
凌晨两点,沈厌又醒了。
不是因为风。常年的低血糖让她的睡眠极浅,一旦心里装了事,大脑就会强制切断休眠。胃里空得泛酸,那种熟悉的钝痛感又开始往上顶。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一板新的铝塑包装药,抠出一粒,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片卡在嗓子眼,她皱了皱眉,拿起床头的半杯冷水灌了一大口。
胃里的痉挛慢慢平复。她彻底没了睡意。
她披上一件藏青色的薄针织外套,走回客厅。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冷白的光束打在图纸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货运梯”位置,像一块突兀的污渍。
沈厌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既然陈屹然回了“知道了”,说明他清楚这条通道的猫腻。沈厌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输入密码,登录了商业调查数据库,调出了陈氏控股集团过去五年的关联交易明细。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镜片上,数据一行行快速划过。
她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视线锁定了陈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名为“陈氏艺术品仓储”的子公司。这家公司三年前注册,主营艺术品仓储与物流。但在陈氏画廊历年公开的展览物流招标中,却找不到这家子公司的任何中标记录。
沈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不在账面走,不代表没有业务。那条被封死的货运梯,大概率是专门为这家“仓储公司”留的后门。用来运送那些不方便上艺术品保险、甚至见不得光的资产。
这就是林知意为什么会把名片夹在图录里的原因。银浦林氏资本,恐怕早就盯上了这块地下灰产的肥肉。
沈厌合上电脑。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缝隙彻底拉严,不留一丝透光的空间。
第二天,10月18日。
临川的清晨飘着细雨,气温骤降到了十六度。
沈厌比平时早半小时到了事务所。周末的办公楼里空无一人,连大堂的保安都趴在桌上打瞌睡。
她刷卡上楼,走廊里只有她平底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自己办公桌的台灯。脱下身上的藏青色风衣,挂在衣架上。里面是一件极简的纯黑高领打底衫。
她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叠陈氏画廊的原始结构图。
昨晚发现的暗线,意味着周五的对接会上,她不仅要拿出跨界的动线方案,还要拿出证据。她必须把这条被封死的通道,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画出来。但绝不能打草惊蛇。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0.3mm的自动铅笔,开始在白纸上画草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上午十点,助理的邮件发了过来。是荒野策展人夏野那边昨晚连夜发来的跨界展动线草案。
沈厌点开PDF。
图纸加载出来。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夏野的方案极其大胆。主展厅东侧没有采用常规的顺滑弧墙,而是硬生生拉出了一个三十度的折角。
沈厌的目光盯着那个折角。以她的建筑直觉,这个折角在视觉张力上绝对是完美的。但问题是,这个折角的起幅位置,恰好挡住了她昨晚规划的“隐形货运通道”的接口。
如果按夏野的方案施工,那面折线墙一旦落地,陈氏原本藏在地下的那个仓储通道,就彻底死死了。
沈厌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铅笔。
夏野不知道陈氏的底细,她只是从纯粹的艺术空间动线出发,却精准地踩在了陈氏最敏感的神经上。
如果沈厌不修改夏野的图纸,周四的对接会上,这幅图拿出去,陈屹然那边绝对不会批。如果修改,那就是否定了夏野的设计。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凌厉的折角,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和夏野的对话框。
上面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那个“明天降温。”
沈厌看着那个“嗯”字,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东侧那面墙,折角能往南退十五公分吗?”
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图纸旁边。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细雨敲打着玻璃。
她知道,夏野看到这条消息,一定会问为什么。那个骨子里透着傲气的策展人,绝不会轻易让人动她的图纸。
沈厌拿起铅笔,在白纸上那个三十度的折角上,重重地画了一条垂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