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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折线

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夏野醒过来的时候,肩颈处僵硬发酸。画室里没开灯,只有巷子尽头那盏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天花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属于沈厌的藏青色衬衫起了皱,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扣在第三个扣眼里。她伸手把它解开,重新扣好。

胃里空得有些发沉。她站起来,赤脚走到画架旁,摸黑按下了落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晕亮起来,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走到茶水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冰水顺着喉管滑下去,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四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象局发来的大风预警。明天临川降温,最低气温会掉到十六度,局部有阵雨。

夏野把手机扔在桌上,目光落在旁边那张黑色的名片上。名片是下午从沈厌桌上顺来的,她随手搁在了颜料盒旁边。

她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临川的秋天很短,林知意。”

夏野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字迹骨力很硬,转折处却收得很干净,不像是一个会轻易情绪化的人写出来的。

她拉开高脚凳坐下,拿起平板电脑,划开屏幕。策展方案的主体已经定了,但下午在美术馆看场地时,馆方对那面弧墙的承重有顾虑,她必须重新计算一次动线。

平板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点开了一张复杂的CAD结构图。这原本不是她一个策展人该干的活,但荒野的体量没那么大,很多细节她自己看才放心。

图纸放大。她看着那面东侧白墙的结构。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停在原有的承重柱剖面图上。

如果按原方案,弧墙要绕开柱子,整个空间会显得被切断。但如果顺着柱子的走向,做一面带有锐角的折线墙呢?

夏野用触控笔在图纸上拉出一条线。她没有选择柔和的弧度,而是硬生生地折了一个三十度的角,从柱子边缘擦过去。

她放大那个折角,看了半分钟。退出来,保存。

做完这一切,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沈厌的衬衫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她一半的手背。她扯了扯袖口,脑子里突然闪过傍晚沈厌站在美术馆台阶上的画面。那把黑伞的伞尖敲在地上,一下一下。

这面折线墙,沈厌那个强迫症看到,大概又要皱眉头。她心里想。

夏野把平板关掉。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里,下午那个“嗯”字还挂在最底部。她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只是点开了助理的对话框,留了一条言:“周四去陈氏对接之前,帮我约一下林氏资本在临川办事处的负责人,就说荒野想谈谈下季度的艺术基金合作。”

发完,她退出微信。

周四的会,沈厌想拿陈氏画廊的项目,她不管。但陈氏背后牵扯到的银浦资本,她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把荒野的盘子端上去。那张名片是一个提醒,林知意既然来了临川,那就说明银浦那边的资本已经盯上了陈氏这块肥肉。她必须先弄清楚,林家的手伸了多长。

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群青底的画。

画面上那道细裂纹在灯光下依然很明显。她没有去遮盖它。

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发信人:沈厌。

只有四个字:“明天降温。”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废话。

夏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胃药带了吗?”

刚要发送,她又停住了。这句话太熟悉了。昨天刚问过,对方没回。今天再问,像是在讨要什么。

她把那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陈氏对接会的动线图,荒野明天下午发你。”

公事公办,毫不拖泥带水。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走到窗前,夏野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的写字楼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的藏青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没有去关窗。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觉得这股凉意刚好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吹散。

明天,她要换一套衣服。上午处理荒野的事情,下午得去一趟临川的布料市场,她的新展需要一批特殊的挂毯材料。然后,晚上把动线图定稿。

她看了一眼手机。沈厌没有回她那条“公事公办”的消息。

夏野把手机拿起来,放到窗台上。旁边就是那只翻正的空杯子。

风吹过。空杯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鸣音。

夏野收回手,把窗户关严,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胃里那股空坠感又翻上来。她摸了摸腹部,转身往楼下走。铁质楼梯在安静的厂房里发出轻微的踩踏声。一楼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她摸黑走到茶水吧,打开冰箱。冷白色的照明灯亮起,里面还有半盒鲜奶和一袋吐司。她拿出平底锅,倒了一点油,煎了一个鸡蛋。没有放盐,只撒了一点黑胡椒。

她端着盘子坐在高脚凳上,一口一口吃完。盘子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一切,她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走到了一楼的大门边。

门后的伞架里,还立着昨天沈厌落下的那把长柄黑伞。

夏野看着那把伞,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她按下伞柄上的按钮,“唰”地一声,伞面撑开。黑色的伞布在微光里显得很沉闷,伞骨是高级的碳纤维,极其坚固。她翻转伞柄,目光落在伞骨的接缝处。有一根细小的伞骨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金属刮过。

她记得沈厌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金属边缘。

夏野看了两秒,把伞合上。伞带绕了两圈,系紧。她没有把伞放回伞架,而是拎着伞,重新上了二楼。

回到画室,她把黑伞靠在画架旁的墙角。原本那个角落放着废弃的画布,现在被这把黑色的伞占着,像某种不容置疑的标记。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林知意”的黑名片,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素描纸。

她用铅笔在素描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几个方块,代表陈氏、林氏,以及中间连着的几条线。她将那张黑名片放在了“林氏”那个方块的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重的展览图册,把素描纸和名片一起压在里面,推回抽屉最深处。

凌晨四点,外面的风声小了一些。

夏野走进画室隔间,那里有一个简易的衣帽间。她拉开移门,目光在一排衣服上掠过。

周四的对接会,在陈氏中心顶楼。既然是老钱的地盘,就不能穿得太随意。

她的手指在最左侧的一排衣服上拨过,最后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廓形西装外套上。里面可以搭一件冰川蓝的真丝吊带。下面的裤子,选那条剪裁极其利落的银灰色微喇西裤。

这套衣服冷感极强,且极具压迫感。她要让陈氏的人知道,荒野虽然体量不大,但资本面前,她不吃那一套。

她把这三件衣服取出来,用衣架撑好,挂在衣柜外面的移动挂衣杆上。

选完衣服,她回到画架前坐下。

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她拿起画笔,没有蘸颜料,只是用笔杆在画布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在等天亮。

等天亮之后,临川这座城市重新运转起来。周四的局已经摆好了,她想知道,沈厌那个强迫症,这次要怎么破局。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夏野放下画笔。笔杆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肩颈已经完全僵住,稍微一动就扯着筋疼。

她站起身,走到画室角落的洗手台前。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彻底洗去了熬了一夜的疲惫。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眼底浮着几缕红血丝,但眼神依旧很亮。

抽纸巾擦干脸,她走到衣架前,脱下那件黑色的真丝吊带,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打底衫。外面套了一件燕麦色的长款风衣。

临川今天降温。十六度的清晨,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换好衣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除了几条推送,还有助理在凌晨五点发来的工作汇报。

“夏总,林氏资本临川办事处的负责人回信了。他们表示周四下午也会在陈氏中心办事,可以在会议开始前,在楼下的咖啡厅见一面,大概十五分钟。”

夏野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随后敲了两个字:“可以。”

她退出对话框,没再看其他消息。把那台存着结构图的平板电脑装进托特包里,又把那个压着黑名片的厚重图册锁进了底部的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车钥匙下楼。

一楼的展厅光线很暗,只有几幅画静静地挂在墙上。经过伞架时,她的视线没有停留,直接推开了大门。

门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她拉紧风衣的领口,走向停在路边的酒红色保时捷。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临川清晨的车流。天亮透了,但这座城市还在逐渐苏醒。她看着前车亮起的红色尾灯,脑子里已经在过周四那十五分钟的谈判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