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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时间是清晨,但这里的光线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略显苍白的明亮。穿着淡蓝色或浅绿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从两侧病房虚掩的门内隐隐传来。

秦归站在一间单人监护病房的门口,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染了尘土和干涸血迹的破损作战服。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小块纱布。他刚刚将那个从高申地下室救出的、名叫卜让的少年,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医疗小组的医生。

卜让在送医途中短暂醒来过一次,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在秦归身上感受到了不同于高申的安定感。当医疗床被推往检查室时,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手臂,突然从毯子下伸出,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秦归的袖口。

秦归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少年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弱如蚊蚋,却带着一种诡异语调,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不让写……高审……高审这不让写……那也不让写……”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

但秦归听懂了。那不是名字,那是一个被长期剥夺了名字、只被灌输禁令和服从的扭曲灵魂,在意识模糊时,对自身存在状态的破碎描述。高审那个畜生,不仅囚禁、虐待他,甚至连他自我认知和表达的权力都要剥夺和扭曲。

秦归伸出手,很轻地将卜让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掌心,覆住了少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卜让空洞的眼睛眨了眨,但抓着秦归的力道松了一些,任由医护人员将他推走,只是眼睛一直望着秦归的方向,直到消失在转角。

秦归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手术室区域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百里海棠在那里。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空旷冷清,只有百里海棠一个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了些许血污的衣服,微微低着头,额前柔顺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表情。

秦归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靠在了墙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时瑞被送进来已经几个小时了,情况一度极其危急,穿透性胸腔损伤、大出血、可能的肺部及神经损伤……手术风险极高。

良久,百里海棠才低低地开口:“他们还在尽力。”

“嗯。”秦归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和医护人员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他……”百里海棠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死缠烂打、让他不胜其烦的Alpha,那个用卑劣手段“逼婚”的混蛋……此刻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原因,是为了救他。用身体,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爪。

“他会活下来的,他命硬。”

百里海棠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同意的表情,却失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秦归身上明显的伤痕和污迹:“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高申……”

“高申死了。”秦归言简意赅,“在他自己的安全屋。救了一个孩子出来,伤得很重,精神创伤更严重,已经交给医疗组了。”

百里海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高申死了,算是为时瑞,为那些死去的无辜者,讨回了一点利息。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院长之前说,等保育院的事情结束,会告诉我……我的身世。”秦归忽然说道,目光没有从手术室的门上移开,“我打算回白塔总部。”

百里海棠诧异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或者“等时瑞情况稳定一些”,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也好。是该弄清楚了。时瑞这边……”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我会守着。至少……等他脱离危险。”

他没有说“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职业套话,也没有说“毕竟他是为了我”这样直白的情感表达,但那份坚定的守着,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或许还不明白自己对时瑞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但至少,在这生死关头,他无法转身离开。

秦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了解海棠,知道他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极重情义。时瑞这次以命相护,恐怕已经在这个骄傲又孤独的Omega心里,凿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缝。

“联盟这次,应该压不下去了。”秦归换了个话题,“现场太惨烈,涉及面太广,还有那些实验体……审判庭那边,应该已经动了。陆聿昭说,上面很可能已经下了全面追查的密令。他接下来,有的忙了。”

百里海棠也听说了现场的一些情况,脸色更加凝重。“衔尾蛇……比我们想象的更疯狂,更没有人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很快会知道的。”秦归站直身体,“我先走了。回白塔。这里……有事联系。”

百里海棠终于抬起头,看向秦归。两人目光对视,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对方肩上的担子和前路的凶险。百里海棠轻轻点了点头:“小心。”

秦归转身,朝着走廊出口走去。

秦归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去探望了一下被安置在特殊隔离病房的卜让。少年在强效镇静剂的作用下昏睡着,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依然被恐惧追逐。医疗小组的负责人告诉秦归,卜让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且有多处陈旧性损伤,需要长时间调养,而精神上的创伤,可能需要更久,甚至终生都无法完全愈合。

秦归在病房外站了片刻,隔着玻璃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痛苦的脸,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他离开医院,刚走到停车场,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靠在了他准备上车的车门旁。

是陆聿昭。

他也是一身风尘仆仆,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刚从育婴所现场那边抽身赶过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便装,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却比伤口更显眼。

两人对视,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清晨的阳光终于有了些温度,洒在两人身上,却化不开那份沉重。

“要走了?”陆聿昭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回白塔。”秦归答道。

陆聿昭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他抬手,似乎想碰碰秦归脸上的纱布,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高申死了,但线索也断了。上面迫于压力,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但里面鱼龙混杂。衔尾蛇的反应很快,所有外围都静默了,像地下的老鼠一样缩了回去。接下来……是硬仗,也是暗仗。我会很忙,可能……顾不上你。”

秦归静静听着,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理解和无奈。他们选择了各自的战场,肩负着各自的使命,注定无法像寻常恋人那样朝夕相伴,甚至连安危都无法时刻顾及。

陆聿昭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清晨的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微风拂过。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地、用指腹碰了碰秦归脸颊上纱布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他的目光落在秦归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也映着彼此眼底牵挂。

“秦归,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你是谁……你记住,在我这里,你只是秦归。是我陆聿昭认定的人,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将更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无论前方是什么,真相也好,阴谋也罢,哪怕是刀山火海……你给我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等我这边处理完,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秦归看着陆聿昭眼中的深情和担忧,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眼眸深处。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聿昭碰着他脸颊的那只手,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然后,他微微倾身,将一个很轻、却带着无尽眷恋和承诺意味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一触即分。

秦归退开半步,依旧握着陆聿昭的手。

“你也是。陆聿昭,等我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停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陆聿昭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刚刚被吻过的嘴角。他看着车子消失在医院门口的车流中。

爱人啊,总是聚少离多,前路凶险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彼此的心意,已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对方。这份爱,将成为他们在各自战场上,最坚硬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慰藉。

电梯无声地滑行至顶层,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两侧悬挂着联盟历代元首肖像的静谧长廊。

高毅沉默地走在前面,为陆聿昭引路。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联盟星轨徽记的深色双开大门前,高毅停下,侧身,对陆聿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上前,轻叩门扉。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略显低沉的声音。

高毅推开门,侧身让陆聿昭进入,自己则微微躬身,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门锁合拢的轻响。

陆聿昭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过这间他第一次踏入属于他父亲、也是联盟最高权力者之一——陆啸议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极大,挑高惊人,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整个曙光城中心区的天际线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室内陈设却异常简洁,甚至显得有些空旷。除了必要的文件柜和一组待客用的皮质沙发,便是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厚重的长方形实木办公桌,以及桌后那张同样厚重、椅背高耸的高背椅。

此刻,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啸。联盟议会议长,陆聿昭的父亲。

他并未穿着象征议长身份的隆重礼服,而是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深邃沉静。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审阅,听到陆聿昭进门的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陆聿昭迈步向前,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脊背挺直如松,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议长。”

他没有称呼“父亲”。在这个场合,在象征联盟最高立法权力的这间办公室里,他首先是特警总队行动处处长陆聿昭少校,其次,才是陆啸的儿子。

陆啸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身笔挺、却难掩风尘与疲惫的上校常服,到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倦色,再到他手臂上隐约透出绷带轮廓的、被外套遮掩的伤处。那双深沉的眼中,极快地掠过隐晦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评估。

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双手十指交叉,置于光洁的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应那个军礼,也没有对陆聿昭疏远的称呼表示任何不悦。

“伤,怎么样?”

陆聿昭放下敬礼的手,姿态依旧挺拔,回答道:“报告议长,皮外伤,已处理,不影响行动。”

陆啸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无意深究。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落在陆聿昭身上。

“这次南郊的行动,简报我已经看过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做得不错。果断,迅速,在敌方启动自毁前最大程度保留了证据,解救了大量被非法拘禁的平民,尤其是那些Omega孕妇和孩童。舆论虽然被暂时引导控制,但内部简报里,你的功劳,没人能抹杀。伤亡……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确的肯定,是上司对下属出色完成高危任务的认可。但“可控范围内”几个字,又透露出对代价的冷静权衡。

“职责所在。”陆聿昭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居功,也没有对伤亡流露出过多情绪。

陆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父子之间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然后,陆啸话锋一转:“不过,简报里有些细节,语焉不详。比如,那些所谓的生物改造体,也就是你们报告里提到的实验体。”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聿昭脸上,“它们的战斗力、行为模式、以及……来源。还有,俘虏全部死于脑内植入炸弹的远程引爆。这种极端的手段,普通的犯罪集团,恐怕用不起,也没必要用。”

他没有直接问“衔尾蛇”,但每一个问题,都指向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关于实验体,现场观察和初步接触表明,它们具有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抗打击能力,对疼痛反应迟钝,攻击性极强,且似乎受某种指令或本能驱动,无差别攻击所有非同类生命体。弱点集中于头部和中枢神经系统。其生理特征显示存在大量非自然基因嵌合及强制发育痕迹,具体技术来源和完整数据,需等待技术部门对现场残留生物样本的进一步分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俘虏的集体自毁,技术部门初步检测确认,他们后颈或颅骨内均植入有微型□□,引爆方式为远程信号触发。这种技术需要精密的外科手术、稳定的信号接收器以及严格的保密链条,非高度组织化、资金雄厚且行事冷酷的集团不能为。其目的显然是为了在行动失败时,彻底切断线索,保护核心秘密。”

陆聿昭的汇报严谨、专业,完全符合一个前线指挥官向最高长官陈述事实的角度,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推测或情绪化的指控,但每一个事实,都像在用沉重的砖石,垒砌出衔尾蛇这个组织的危险轮廓。

陆啸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等陆聿昭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个拥有前沿生物改造技术、具备军事化行动能力、且对自己人也如此残忍灭口的组织……潜伏在联盟境内,进行大规模非法囚禁、人体实验。审判庭的顾首席,这次很坚决。”他提到顾书意时,语气平淡,但陆聿昭能听出那平淡之下的一丝微妙。作为议长,陆啸与掌握司法权的首席**官之间,那是竞争下一届元首的关系。

“是。顾首席签发了特别协助搜查令,行动得以迅速展开。”陆聿昭如实回答,并未居功,也点明了审判庭在此事中的作用。

陆啸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问道:“现场指挥官高申,确认死亡?”

“确认死亡。在对其位于安全屋进行清查时,发现其尸体,初步判断为重伤后试图挟持人质,被追击人员击毙。并在其住处解救出一名长期遭受非法囚禁和虐待的Omega少年,已送医救治。”陆聿昭的回答依旧简洁,略去了秦归的具体行动细节,只陈述结果。

“嗯。”陆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乎对高申的死活并不太关心,更在意的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高申是现场最高指挥官,也是与上层联系的关键节点。他的死亡,以及所有底层执行人员的被灭口,确实使得直接追查其背后组织的线索变得困难。但现场查获的部分未完全销毁的实验数据、器械、以及被解救人员的证词,仍能拼凑出该组织部分行动模式和技术方向。技术部门正在进行深度还原和溯源。”陆聿昭陈述着困难,也指出了希望。

陆啸再次沉默,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城市景观,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聿昭,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语气也更加意味深长:“聿昭,你这次捅了个马蜂窝。动静很大,收获……也很大。但马蜂窝背后,可能不只是马蜂。接下来,联合调查组会接管大部分后续工作,你是现场第一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但也要记住,”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属于父亲和政治家的双重告诫,“有些线,能查;有些线,查到一定程度,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把线索……交给更合适的人去跟。”

他顿了顿,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特警总队的工作重心,还是要放在维护社会面稳定,打击现行犯罪上。有些涉及面太广、水太深的事情,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或者其他更专业的部门。明白吗?”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上级对下属的工作指导,提醒他注意职责边界,不要越界。但陆聿昭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在提醒他,甚至可能是在警告他,衔尾蛇背后的水,远比看到的更深,牵扯的势力可能盘根错节。特警队,或者说他陆聿昭个人,不宜、也可能无力继续深挖下去。该交出去的功劳和麻烦,要适时交出去,比如给审判庭,或者……其他父亲可能暗示的、隐藏在更深处的专业力量。

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为更大的政治布局铺路?或许两者皆有。

陆聿昭迎上父亲深邃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再次挺直了脊背。

“明白。我会配合联合调查组工作,并专注于特警总队分内职责。”

他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承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甘或好奇,仿佛完全听懂了父亲的工作指示,并会严格执行。

陆啸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应对。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好了,去吧。伤还是要好好养,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最后一句,声音放低了些,终于流露出属于父亲的关切。

陆聿昭心头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再次敬礼:“是。议长保重身体。”

说完,他转身,迈着和进来时一样稳定的步伐,走向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陆啸的声音,这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小心。”

陆聿昭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拉开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