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温馨舒适的客厅茶几和地毯上,此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装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哑光。几把拆开保养的枪械零件整齐排列,旁边是装满子弹的弹匣、多功能匕首、战术手电、夜视仪、还有几件轻薄但看起来防护性极佳的黑色特制战术背心。秦归和百里海棠席地而坐,一个正专注地检查着手中一把结构精巧的□□的撞针和弹道;另一个则在快速而有序地将不同规格的医疗包、能量胶和几支标注着白塔特殊符号的针剂分类装进战术背心的不同夹层。
李贺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军火库搬进客厅”的景象。他脚步顿在客厅入口,毛巾都忘了继续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平日里只在电影和内部培训视频里见过的高级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文职检察官,他虽然也接受过基础的体能和射击训练,配发的也只是制式的、中规中矩的武器,何曾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种一看就是顶级特战人员配置的专业装备?尤其是秦归手里那把线条流畅、泛着冷冽蓝光的□□,还有百里海棠正在摆弄的、造型奇特、似乎结合了注射器和某种发射装置功能的器械,更是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那个……”李贺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但眼神里的渴望还是出卖了他,“我能……看看吗?”他指了指秦归手边另一把拆卸了一半的突击步枪。
秦归闻声抬起头,目光从枪械零件上移开,落在李贺脸上。“可以。”
“谢谢!”李贺几乎是立刻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散落的零件,蹲到秦归旁边,眼睛发亮地盯着那把枪。他伸出手,想摸又有点不敢,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枪管,又掂了掂旁边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嘴里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手感……真棒。跟我们配发的那种批量货完全不一样。”
“你要喜欢,送你一把也行。”百里海棠头也不抬地接话。他正将一支装有淡金色液体的细长针剂卡进臂袋的特制凹槽里。
“真的?!”李贺眼睛瞬间瞪大,猛地转头看向百里海棠,脸上写满了“还有这种好事?”的惊喜,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头,讪笑道,“那……那怎么好意思。而且我这身份,拿着也不合适……”话是这么说,但他盯着那把枪的眼神,明显更炽热了。
秦归终于组装好了手中的□□,拉了一下套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确认无误后,将它插回腿侧的枪套。他抬眼看向李贺,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联盟律法,不是对枪械管制极其严格吗?私人持有这种级别武器……”
李贺闻言,做了个挑眉的夸张表情,那意思仿佛是“你怎么会问这么天真的问题”。“秦归同学,这你就不懂了吧?规则嘛,从来都是给规则之内的人定的。我们这种人,在规则内外反复横跳,有时候需要遵守规则,有时候嘛……规则也得给我们行个方便。当然,”他话锋一转,正色道,“出了这个门,在规则之外,我也有我要遵守的规则,比如不能乱用,不能惹麻烦,懂吧?”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样的话,特别容易挨揍。”百里海棠终于处理好所有装备,拍了拍手,斜睨了李贺一眼。
李贺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啊,那个……实话总是容易伤人嘛。”说完还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段插曲稍微轻松了些。秦归将检查好的另一把备用手枪也收好,想起什么,看向百里海棠:“对了,魏川的手,恢复得怎么样了?还能归队吗?”
百里海棠整理装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秦归,摇了摇头:“手伤基本愈合了,但神经受损的影响还在,精细动作和持续发力受影响,尤其是握枪和快速射击,达不到原来的水准了。院长评估后,安排他去训练基地做教官了,负责新人战术指导和康复队员的适应性训练。”
秦归沉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的边缘。魏川的枪法很好,身手也利落,不能在一线战斗,确实可惜。“没办法了吗?白塔的医疗技术……”他抬起头,“我记得有些特殊的生物修复技术或者药剂……”
“你可以。”百里海棠直接打断了他。他看着秦归,解释道:“你在高中那次受的伤,用的那种强效细胞再生促进剂,是特制的,具有极强的个体适配性和唯一性。它是用院长自身脊髓液提取的稀有干细胞和几种极其罕见的催化酶合成的。不仅原料无法复制,其作用机制也只对你有效。对其他人,尤其是神经损伤,不仅无效,还可能引发强烈的排异反应甚至基因崩溃。”
“总不能为了可能的一线希望,就拿院长的健康和安全去冒险吧?那种提取对院长自身的损耗是不可逆的。”
秦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回想起自己重伤濒死时,被注入药剂后那种撕裂又重组的剧痛。原来……代价如此之大。他一直以为是白塔库存的高级药剂。
“可是魏川他……”秦归还是有些难以释怀。并肩作战的战友因伤退出前线,总让人唏嘘。
百里海棠将最后一个装备袋的拉链拉好,语气缓和了些:“岳姐怀孕了,快四个月了。魏川自己也清楚,现在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不出危险任务,能让岳姐少担惊受怕,也能有更多时间陪着她。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守护更重要的人。”
“岳姐怀孕了?”秦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笑。魏川和岳姐的感情很好,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真的?那太好了。”
“嗯。”百里海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秦归脸上那放松的笑意上,看了两秒,忽然移开视线,状似随意地开口:“秦归,我可能要结婚了。”
“结婚?”秦归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有些意外地看向百里海棠。他努力回想,似乎没听说过海棠和谁走得特别近,也没听他提起过感情方面的事。“和谁?”他问。
百里海棠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一个多用途工具钳,无意识地拨弄着上面的小零件。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秦归,说道:“时瑞。”
“什么?!你要跟时瑞结婚?!”
秦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贺先炸了。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百里海棠,又看看秦归,脸上写满了震惊。“我怎么不知道?!你?跟时瑞?我认识的那个时瑞?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秦归也怔住了。时瑞?那个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桃花眼乱飞的时瑞?海棠要和他结婚?这信息量有点大,他一时间没完全消化。
迎着秦归惊讶的目光,以及李贺几乎要蹦起来的追问,百里海棠只是很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嗯,时瑞。”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秦归脸上,似乎在仔细观察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秦归回过神,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时瑞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能力很强。不过,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他收敛起脸上的惊讶,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朋友该有的反应:“时瑞……他这个人,能力不错。虽然有时候行事跳脱了点,但应该是个靠得住的人。恭喜你,海棠。”
百里海棠看着秦归那双除了真诚祝福并无其他波澜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自嘲,又有些释然。
“看到你这样不在意,果然……还是会很难过啊。”
他将目光从秦归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桌上那些冰冷的装备。
“我从来有什么说什么。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喜欢得光明正大。现在告诉你听到这个会难过,也是因为确实还有那么一点点……没完全放下。”
他拿起一把□□,抽出刀鞘,雪亮的刃面反射着灯光,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过,以后就不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心。像是在对自己宣告,也像是在对过去那段无望的暗恋,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李贺的目光在秦归和百里海棠之间来回逡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内心疯狂刷屏:我究竟错过了什么惊天大八卦?!要和时瑞结婚的人,喜欢秦归?!三角恋?时瑞知道吗?秦归知道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缓一缓!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安静。只有装备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秦归看着百里海棠低垂的侧脸和那截雪白的脖颈,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海棠话里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份坦荡的情感。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百里海棠的肩膀。
有些话,无需多言。有些感情,放在心里,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百里海棠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和温度,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李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识趣地闭上了嘴,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低头研究起手里那把手枪,只是耳朵依旧支棱着,内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特警总局地下停车场,三层。
这里平日是车辆检修和备勤区域,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深夜寂静格格不入的紧绷感。
十几辆经过统一涂装、车身线条硬朗的黑色特警突击车,静静地排列着。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从外面看不清内里分毫。引擎盖下偶尔传出极其轻微的低沉嗡鸣。
队员们已经登车。他们全副武装,穿着黑色的特战服和防弹背心,头盔下的面孔被战术面罩或油彩遮掩,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凌利的眼睛。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武器装备与车身、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以及调整呼吸时几不可闻的吐纳声。每个人都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枪械保险、弹药基数、通讯器频道、夜视仪电池。
陆聿昭站在指挥车旁,同样是一身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戴头盔,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利落冷硬。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多功能战术腕表,幽蓝的屏幕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右手拿着一个加密通讯终端,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他垂眸,看着终端屏幕上那个加密的联系人图标,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拇指落下,一条预设的、仅有两个字的加密信息发送了出去。
「出发。」
信息发出,屏幕上显示“送达”。陆聿昭没有等待回复,直接收起终端,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副驾驶。驾驶座上的是时瑞,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同款作战服。看到陆聿昭上车,时瑞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侧面的触控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没有刺耳的警笛,没有闪烁的红蓝爆闪灯。
指挥车的引擎率先发出低沉的启动声,紧接着,其余车辆的引擎也相继发出低沉轰鸣,汇成一片压抑而有力的声浪,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闷。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一辆接一辆,保持着精确的间距,有序地驶出停车位,沿着预设的内部通道,向着地面出口驶去。
他们走的并非总局正门,而是更加隐蔽的专用应急通道。车队依次驶出,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黑色的车队沿着预定的、避开主干道和主要监控节点的路线,分散开来,化整为零,朝着同一个目标,南郊荒芜之地,悄无声息地进发。对外,他们使用的是经过审批无可指摘的行动代号和理由:「夜鹰-特别巡查」,任务简报上模糊地写着“配合相关部门,调查近期Omega孕妇失踪案线索”。
谎言。但必要的谎言。
特警总局大楼,顶层,局长办公室。
方振站在窗前。他的目光向下,穿透玻璃,落在地下车场那个隐蔽出口的方向。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担忧,也无鼓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知道陆聿昭这趟出去,绝不仅仅是为了调查几起尚未引起广泛关注的Omega失踪案。那小子眼神里的东西,行动前的保密级别,以及那份直接越过他、由审判庭首席**官签发的、措辞强硬、授权范围模糊却又指向明确的“协助搜查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普通失踪案的危险任务。
陆聿昭在查什么?衔尾蛇?还是别的什么更深、更黑暗的东西?方振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他嗅到了危险和变局的味道。
他没有动,没有试图去追问,更没有阻拦。
明哲保身,才是他这个位置最稳妥的生存之道。审判庭的令箭已经递出,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拒绝。强行干预,不仅会得罪顾书意,还可能引火烧身,将总局乃至自己卷入未知的旋涡。陆聿昭有能力,也有背景,他愿意去闯,去碰那些危险的钉子,那就让他去。成了,功劳少不了总局一份;败了……只要程序合规,行动有据,责任也追究不到他这个按令行事的局长头上。
他只是个管理者,一个需要在各方势力间保持平衡的裱糊匠。有些脓疮,该挤。但谁去挤,怎么挤,挤出来溅到谁身上……他需要保持距离,冷静观察。
方振缓缓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恢复平静的夜幕,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将茶杯轻轻放下。
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