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后,许语茉怀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与不安,按约前往了云玺公寓。
在楼下大堂登记过身份后,她乘坐直达电梯上行,密闭的轿厢安静得只剩下机器低低运转的声响,红色的楼层数字一节节往上跳动,她的呼吸也不自觉地随之放轻。
顶层是一梯一户的格局,电梯门缓缓滑开时,正对的入户门并未完全合拢,只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显然是为她留的。
许语茉礼貌地在门板上叩了两声,才轻轻推门而入。
“稍等,门关上就行,沙发随便坐。”贺临西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好……”
许语茉应了一声,换上玄关处备好的客用拖鞋,走进客厅,拘谨地坐在那组宽大皮沙发的边缘。
客厅的面积很大,装修是黑白灰为主的极简风格。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看不见任何多余的软装和生活气息,干净利落得有些冷清。
没过多久,贺临西抱着一个体积夸张的乐高盒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怔。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在公司的西装,只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麻家居服。柔软的衣料随意贴在身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发梢还带着些微湿意,碎发自然垂落在额前,柔和了他冷峻的眉眼,让他少了些高不可攀的上位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少年感。
贺临西走到茶几旁,将盒子往宽阔的大理石台面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朋友送的,一直没拆封。”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修长手指在盒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嗓音带着几分居家时的懒散:“零件太多,我一个人拼太慢。既然你说要补偿,那就帮个忙吧。”
许语茉盯着盒面上复杂精细的埃菲尔铁塔图案,又看了眼角落标注的“10001”零件数,整个人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她在来之前做过无数种心理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他大晚上把她叫到家里来,竟然是叫她来当免费劳动力拼乐高的。
贺临西见她半晌没有动静,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想拼?”
“没、没有。”
许语茉猛地回过神来。原本悬在半空、紧绷了一路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实处,语气也跟着放松了下来:“我还挺喜欢拼这个的。”
“那就开始吧。”
贺临西低头拆开塑封,动作慢条斯理,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柔和的顶灯从上方倾落下来,两人很快从沙发挪到地毯上,盘腿而坐,各自低头翻找零件,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多余的交流。
空气里只剩下塑料件翻动的细碎声,以及偶尔拼合时清脆利落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反而显出一种出奇的松弛与治愈。
拼到第二层底座时,许语茉正低着头,在一堆灰色零件里翻找一个极小的透明卡扣,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拖着尾音的轻软猫叫。
“喵——”
她指尖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主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道缝。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正顺着门缝低低地探出来。
是一只漂亮的狮子猫,通身雪白,长毛蓬松,踩着猫步,无声无息地走到客厅边缘,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
它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不远处,眯着一双蓝色瞳仁,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地摊上的陌生人。
许语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你还养了猫?”
“嗯。”贺临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它胆子比较小,刚才家里进了生人,就一直躲在床底下。这会儿估计是觉得安全了,才舍得出来。”
说着,他朝白猫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过来,年糕。”
听到这个名字,许语茉愣了愣:“……年糕?”
“怎么了?”贺临西随手挠这猫下班,抬眼看她,“名字不好听?”
“不是。”
许语茉抿了抿唇,视线紧紧盯着那只呼噜呼噜直响的白猫:“我高二那年冬天,在小区车库里捡过一只流浪的小白猫,也给它起名叫年糕,但我爸妈嫌掉毛,死活不让养。”
“我没办法,只能把它偷偷养在车库的纸箱里,然后在学校的论坛上发帖找了人领养走了……我还记得,那只猫的右后腿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斑。”
听到这句话,贺临西抚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将年糕抱起,翻开它的后腿,在浓密白毛之下,一小块不规则的灰斑清晰显露。
“巧了,我就是在高中论坛上领养的年糕。”
许语茉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原来是你领养的?!难怪当时周时野帮我送过去的时候,说它以后的生活条件差不了,让我不用担心。”
“他没和你提领养的人是谁?”他抬眼看她。
“没……所以我默认是我不认识的人。”许语茉摇摇头,“不过我高中时确实也不认识你,我们好像都没说过话。”
“没说过话么?”贺临西扬了下眉,语气意味不明。
许语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迟疑着改口:“说过……吗?”
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毕竟她连加过他微信这件事都忘了。
贺临西盯了她两秒,才散漫笑了笑:“可能是没有,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一问:“不过,你当时怎么没亲自来考核送猫?我看你帖子里写的领养标准还挺严格的。”
“那天刚好发烧。”许语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医院打吊瓶了,只能让周时野帮我跑一趟。”
“原来,我还以为猫是他捡的。”
贺临西眼神微微顿了一下,情绪一闪而过,看不太清。
下一秒,他把怀里的白团子举到她面前。
“现在算是重逢了,要不要抱一抱?”
“可以吗?”许语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当然,它性格很乖,不会抓人,就是这些年被喂得有点沉。”
许语茉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她记忆里的年糕还是只瘦骨嶙峋的小奶猫,可怀里这只毛发蓬松得像厚实的毯子,分量更是沉甸甸的,像一袋实打实的面粉。
因为平时没什么抱猫的经验,许语茉本能地将两只手僵硬地叉在猫的两个前腋窝下,像是在端着一件昂贵且易碎的瓷器。
年糕明显被举得不舒服,它不满地喵了一声,开始扭动着肥硕的身子,四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蹬着,想要寻找一个可以踩实的支点。
“哎……我该怎么抱?”许语茉被这十来斤的重量挣扎得有些手忙脚乱,生怕把它摔了,额角都急出了一层细汗,姿势看起来别扭又滑稽。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贺临西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你需要一只手横过来托住它的屁股,另一只手绕过前面……”
“是这样吗?”许语茉笨拙地调整着手臂的姿势,可年糕实在太沉,加上那一身顺滑得毫无阻力的长毛,后腿一蹬,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从她怀里滑溜下去。
“小心。”
贺临西反应极快,宽大的手掌已经精准兜了过去。
猫是被稳妥地托住了,但许语茉慌乱垫在底下的手,也被他一并压在了掌心里。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许语茉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耳畔那微沉的呼吸。
鼻息之间,也不再是平时那股冷冽的檀香。
而是刚洗过澡后,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毫无防备地,侵占了她的全部感官。
许语茉呼吸紧了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既不敢偏头,也不敢抽出手。
空气微妙安静了几秒。
贺临西低声开口,嗓音里压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托稳了吗?”
“托……托稳了。”许语茉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我松手了。”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手背上的温热瞬间撤离,贺临西身子往后一倾,姿态闲适地靠回了沙发,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许语茉不自觉绷紧的脊背,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她顺了顺怀里那团温软的毛球,借着撸猫的动作压下了心底残余的局促。片刻后,她才抬起头看向他:“年糕真的好乖。没想到如今能长得这么大,被你养得真好。”
“既然被我接手了,自然要好好养。”
贺临西散漫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又带点别的意味。
“半途而废不是我的习惯。”
时间在拼乐高和逗猫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夜已深。
贺临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放下手里的零件,淡淡开口:“今天就到这吧,明天下班继续。”
许语茉愣了下,抬起了眼。
明天继续?
她迟疑片刻,到底没忍住问了句:“你……最近公司不忙吗?”
“不忙。”贺临西神色如常,垂眸整理着散落的零件,反问得轻描淡写,“怎么,你没空?”
“我……”
许语茉噎了一下。以太科技那边的核心算法已经全部交付。在矩阵科技的技术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她手里确实没有什么紧要的活儿。
只是,这种被动等待合作方垂青的滋味并不好受。偏偏她现在处于弱势,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催问这位大老板进度。
她只能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了一个配合的笑:“有空的。”
“那就好。”贺临西合上了包装盒的盖子。
许语茉站起身,从沙发背上捞起大衣套上,一边划开打车软件,一边客气告辞:“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早点休息。”
屏幕上的转圈还没停,贺临西的声音便从身后压了过来。
“不用叫车了。”
他没看她,只是随手拍了拍年糕的脑袋:“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打车不安全,我的司机会送你回家。”
没想到他还挺体贴的,许语茉愣了下,才收起手机,轻声应了句:“……谢谢。”
贺临西没再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下了电梯,那辆低调宽敞的黑色迈巴赫商务车,已经停在了一楼的入户大厅门外。
车门关上的刹那,寒凉的夜色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厢内光影柔和,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细微的运转声。
许语茉陷在后排柔软的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忽然卡了一下,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
云玺公寓在城东,她租住的小区在城西,矩阵科技的大厦则在偏南的CBD。
可那天从矩阵科技出来,贺临西却说顺路,横跨了大半个城区把她送回了家。
他绕这么远的路,是图什么?
许语茉怔在座位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起两人重逢后那些看似寻常的相处。
从初雪那晚递过来的手帕,到借着测试名义请她吃的饭,再到陪她喝酒听她发牢骚,甚至索要的补偿,是让她来他家里拼乐高。
他该不会……对她有点好感吧?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冒了个头,又立刻被她按了回去。
怎么可能。
像贺临西这种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又怎么会对她另眼相看。
或许云玺公寓根本就不是他唯一的住处,毕竟以他的身价,房产大概遍布整个京市,那天也确实顺路。
至于其他,应该也是她想太多了。
许语茉自嘲扯了下嘴角,将头轻轻靠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她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才明白自作多情这四个字有多沉重。
把别人随手的教养当成偏爱,把偶尔的照拂当成特殊。
这种摔得头破血流的错误,她绝对不想再犯第二次。
五一快乐,评论红包掉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Chapter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