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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雾山故人来

黎想抽着嘴角,把吐槽咽回去。

猜来猜去,不如猜学校东门便利店茶叶蛋涨没涨价。

他把视线扯回眼前的监控画面。

镜头对着市中心广场的地下三层停车场。

一半灯管坏了没修,剩下的蒙着半指厚灰,把整个空间染得昏昏沉沉。

画面里,王武德穿得人模狗样,扣着个年轻小姑娘后脖子,硬往黑色商务车里塞。

小姑娘怀里攥着个文件夹,肩膀拧得快脱臼,挣扎得厉害,一支黑色录音笔顺着手臂滑下去。

“啪嗒”砸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刚往后倒的车轮边。

轮胎碾上去,连点脆响都没出,直接碾成一滩碎塑料混着芯片沫。

屏幕边缘跟着晃了晃。

缩在数据空间角落里的阴魂齐齐抖起来。

怨气翻涌把半片数据空间染黑,连屏幕都蒙了一层模糊重影。

谢泠笑得眼睛都弯了,眼尾那点淡青的阴翳都散了些,“你想不想帮她?”

黎家人开灵视理线,一抓一个准。

他看好黎想。

黎想咬着后槽牙。

这哪里是找合适的,这分明是找个顶缸的。

但他还是抬起手,开口念咒,咒声顺着网线钻进数据流。

“天地万线,汇我灵瞳,阴邪藏迹,一索即签。”

咒声落定,屏幕上泛起一圈一圈细碎的银蓝色波纹。

黎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浮起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红线。

稀稀落落地挂满了整个虚拟空间。

每一根线都牵着活人的气息、死人的残魂。

粗得发红泛光的是活人的命线,细得发灰发暗的就是阴魂的残线。

还有几根黑得发亮的线,紧紧缠在王武德跳动的命线上。

那是业线。

一根线就是一条人命。

勒得越紧,债欠得越深。

他想起黎琊教他理线时说的话。

业线牵魂,不能错牵一根。

错一根就赔上自己的一截气运。

牵错多了,连阳寿都得折进去。

可这会儿退无可退。

他垂眼,稳了稳呼吸,“怨有头,债有主,何处来,何处去,阴灵借路,业果自偿。”

他指尖系着的红线颤了颤。

那些缩在角落抖了半天的阴魂纷纷动了,一个个顺着灰线往业线上爬。

有的阴魂连腿都不全,半个胯骨露在外面,拖得一路都是黑灰色的怨气。

有的半个肩膀露着森白的骨头,爬得慢,却没一个停的。

一个个咬着牙往上蹭,眼睛里全是燃着的不甘。

谢泠的手近乎青白,搭在最边上那根最细的残线上,轻轻一引。

那些阴魂们顺着业线往上爬,再顺着监控的数据流往外飘。

没半分钟就走了大半,整个数据空间里的黑气都淡了不少。

谢泠声音淡淡的,眼睛盯着黎想捏诀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黎家的理线,真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黎想开灵时间短,根基又浅。

今天要是真牵错了,把命搭进去,那怪他自己命不好,怨不着别人。

谢泠低低笑了一声,对着飘出去的阴魂道:“去,该找谁要账找谁要,冥路在你们身后,债清了就能走。”

黎琊不忍心亲手催化黎想的进度。

怕拔苗助长,折了他的灵脉。

可他谢泠又不是黎想的亲小叔,有什么不忍心的?

推一把怎么了?

成了,华东区多了一个能用的术士。

败了,不过多一个孤魂。

“线锁魂牵,业果归位。”谢泠看着被红线一层一层裹起来的黎想,开口夸道:“不愧是新一代的镇鬼,真是能干。”

数据空间里的阴魂散了大半,剩下点碎渣顺着蓝光被谢泠收走。

黎想手里的红线越收越紧。

灵脉被扯得太狠,捏诀的指尖裂开了好几个细口。

血珠顺着丝线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数据凝成的地面上。

开出一个个小小的红色花斑。

谢泠没去碰那些渗血的红线,就靠在数据墙边上看着。

他懂规矩,黎想开灵视理线,本来就是扒一层皮的事儿。

外人插手只会乱了线序,死得更快。

他刚才偷偷试了一遍理线,半根红线都没冒出来。

果然不是雾山黎家的直系血脉,这辈子都别想用黎家的理线。

他早就认了,没什么不甘。

时间一点点过去。

裹着黎想的红线越来越厚,慢慢攒成个巨大的红茧,把人整个裹在里面。

红茧还在收缩,把里面的人勒得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响。

谢泠就站在旁边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毛毛虫化茧成蝶,总得自己熬那剥皮抽骨的疼。

熬过去了本事涨一·大截。

熬不过去就是里面闷死的虫。

至于化成蝴蝶以后能活多久,和他谢泠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早就被注销户口的死人,还能管活人的寿命。

谢泠想到这,嘴角翘了点起来,没觉得这恶趣味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红茧收缩的频率慢下来时,数据空间的墙面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越扯越大,一双手伸了进来。

指尖扣着墙缝两边一掰,整个空间都晃了晃。

紧接着,一个连着半截脊椎的人头骨碌碌滚进来。

带着一股子生肉混着蛊虫的腥气,直停在谢泠脚边。

沾血的发丝贴在颈骨断面,黏糊糊蹭了一地数据碎末,黑红的血渗进去,把浅蓝的地面染得发暗。

谢泠抬了抬脚尖,鞋尖轻轻踢了踢那人头,让它转了半圈,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看清脸的时候,他脸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语气还带了点客气,“西南区的沈青?陆琮的人头?”

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蛊从人头脸上的眼鼻口溢出来。

米粒大的虫子,爬得满地都是,细小的脚蹭着数据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泠没想到陆琮居然真能被沈青堵着,连个人头都保不住。

真是个废物。

沈青整个人跟着从裂缝里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空间中间那个巨大的红茧,又转回头看谢泠,“让我跨区服务,你的脸面挺大的。”

要不是华东区的季凛临时出任务,抽不开身,沈青说什么都不会来蹚这摊浑水。

沈青斜斜睨向谢泠,话里带刺,“你骗小孩儿挺有一套。”

自从上次和黎想一别,沈青回去就查了他档案。

没想到华东所不仅敢用童工,还敢留黑户,连个正规术士编制都不给。

季凛可真会压榨劳动力。

“人家从小根正苗红,才不会长出歪脖子树。”谢泠靠在数据墙上,笑得漫不经心,“怎么,他还归你管?”

“少扯没用的。”沈青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些红蛊自动分开一条路。

这些小东西闻到红茧里散出来的活人气,全往红茧那边爬。

刚爬到半米远,就被红茧外面浮着的浊气烧得滋滋响。

一缕绿烟冒出来。

它们赶紧退回来,慌慌张张钻进沈青的裤脚里躲着。

谢泠指尖一弹,本来悬在中间的红茧挪了挪,停在了沈青面前。

红茧里面黎想匀长的呼吸声透出来,显然还撑得住,没断气。

“我们做场交易如何?”谢泠开口,语气带着点引诱,“我可以把他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青视线落在谢泠脸上,从上扫到下,“和鬼祟做交易?你当我傻?”

活人说话都不一定算话,何况一个靠借气活在阳间的鬼祟。

谁知道转脸会生出什么歪心思。

谢泠没反驳,转身走到数据墙边上,捏了个开阵诀。

指尖蓝光一闪,墙面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

谢泠回头看着沈青,语气平淡,带着点戳破窗户纸的干脆,“真动起手来,咱们俩只能两败俱伤。”

尤其沈青不是李傩。

李傩碍于规定限制,只渡不杀。

而沈青下手有多黑,刚才滚进来那个人头还不够说明?

沈青看着红茧,指尖捻着一只刚爬上来的红蛊。

那蛊趴在他指尖,晃了晃细小的触·须,安静得像个摆件。

他沉默了下,“说说看你的要求。”

先听听,吃亏的买卖他不做就是。

红茧里面,黎想被红线缠得浑身骨头都疼。

每一寸肌肉都被扯得紧紧的。

红线扯着他的指尖,从指尖到肩膀的灵脉都像被一排小刀子反复划,一下比一下狠。

灵脉里的清气顺着线往外跑,换进来带着怨气的业力,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凉得刺骨,又烫得像烧。

各种零碎的画面在他眼前晃来换去。

男女老幼,高的矮的瘦的胖的。

每一张脸都很陌生,每个表情都带着不甘和怨。

直到一个画面停了下来。

定格在一间十几平的次卧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

画面里,林小雨的桌面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瓶盖歪歪扭扭放在旁边。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得爆皮,手里的黑笔在真题卷上飞快写着。

笔尖划得纸都快破了,一道一道黑印子叠在一起。

她越写越急,额头的汗不停掉,一滴砸在刚写好的解答题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黑色字迹。

刚写的答案全花了,又得重写。

林小雨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书桌前面的墙壁上,贴着她手写的心愿清单。

A4纸打印的格子,每一个目标格子都被划了叉。

上次期末考,她考砸了,分数比以往低了二十分。

自从转到这个学校后,她的成绩比以往在靖城高中差了太多。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闷。

妈妈天天准点下班回家盯着她学习。

吃饭都在说她要是考不上一本,就对不起花出去的十几万择校费,对不起供她读这么多年书。

说她要是考不上,干脆出去打工算了,别浪费家里钱。

爸爸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那沉默比骂她一顿还让人难受。

林小雨笔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淡红色的凸·起。

那地方长了个小疙瘩,她只能对外说上火了。

可她自己知道,那东西是食脑虫的卵。

食脑虫寄生于人体,啃食脑髓为生,被寄生的人会慢慢失去意识,最后变成一具空壳。

她抬头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笑了笑,眼底全是红血丝。

笑比哭还难看。

她拿起桌上那半瓶水,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点解脱的神情。

画面到这儿就停了。

黎想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会是林小雨?

她明知道食脑虫有多可怕,为什么还要主动喝下那瓶水?

他想不通,可又有点懂。

压垮人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是最亲的人一点点堆起来失望的眼神。

还有一声又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