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想抽着嘴角,把吐槽咽回去。
猜来猜去,不如猜学校东门便利店茶叶蛋涨没涨价。
他把视线扯回眼前的监控画面。
镜头对着市中心广场的地下三层停车场。
一半灯管坏了没修,剩下的蒙着半指厚灰,把整个空间染得昏昏沉沉。
画面里,王武德穿得人模狗样,扣着个年轻小姑娘后脖子,硬往黑色商务车里塞。
小姑娘怀里攥着个文件夹,肩膀拧得快脱臼,挣扎得厉害,一支黑色录音笔顺着手臂滑下去。
“啪嗒”砸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刚往后倒的车轮边。
轮胎碾上去,连点脆响都没出,直接碾成一滩碎塑料混着芯片沫。
屏幕边缘跟着晃了晃。
缩在数据空间角落里的阴魂齐齐抖起来。
怨气翻涌把半片数据空间染黑,连屏幕都蒙了一层模糊重影。
谢泠笑得眼睛都弯了,眼尾那点淡青的阴翳都散了些,“你想不想帮她?”
黎家人开灵视理线,一抓一个准。
他看好黎想。
黎想咬着后槽牙。
这哪里是找合适的,这分明是找个顶缸的。
但他还是抬起手,开口念咒,咒声顺着网线钻进数据流。
“天地万线,汇我灵瞳,阴邪藏迹,一索即签。”
咒声落定,屏幕上泛起一圈一圈细碎的银蓝色波纹。
黎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浮起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红线。
稀稀落落地挂满了整个虚拟空间。
每一根线都牵着活人的气息、死人的残魂。
粗得发红泛光的是活人的命线,细得发灰发暗的就是阴魂的残线。
还有几根黑得发亮的线,紧紧缠在王武德跳动的命线上。
那是业线。
一根线就是一条人命。
勒得越紧,债欠得越深。
他想起黎琊教他理线时说的话。
业线牵魂,不能错牵一根。
错一根就赔上自己的一截气运。
牵错多了,连阳寿都得折进去。
可这会儿退无可退。
他垂眼,稳了稳呼吸,“怨有头,债有主,何处来,何处去,阴灵借路,业果自偿。”
他指尖系着的红线颤了颤。
那些缩在角落抖了半天的阴魂纷纷动了,一个个顺着灰线往业线上爬。
有的阴魂连腿都不全,半个胯骨露在外面,拖得一路都是黑灰色的怨气。
有的半个肩膀露着森白的骨头,爬得慢,却没一个停的。
一个个咬着牙往上蹭,眼睛里全是燃着的不甘。
谢泠的手近乎青白,搭在最边上那根最细的残线上,轻轻一引。
那些阴魂们顺着业线往上爬,再顺着监控的数据流往外飘。
没半分钟就走了大半,整个数据空间里的黑气都淡了不少。
谢泠声音淡淡的,眼睛盯着黎想捏诀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黎家的理线,真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黎想开灵时间短,根基又浅。
今天要是真牵错了,把命搭进去,那怪他自己命不好,怨不着别人。
谢泠低低笑了一声,对着飘出去的阴魂道:“去,该找谁要账找谁要,冥路在你们身后,债清了就能走。”
黎琊不忍心亲手催化黎想的进度。
怕拔苗助长,折了他的灵脉。
可他谢泠又不是黎想的亲小叔,有什么不忍心的?
推一把怎么了?
成了,华东区多了一个能用的术士。
败了,不过多一个孤魂。
“线锁魂牵,业果归位。”谢泠看着被红线一层一层裹起来的黎想,开口夸道:“不愧是新一代的镇鬼,真是能干。”
数据空间里的阴魂散了大半,剩下点碎渣顺着蓝光被谢泠收走。
黎想手里的红线越收越紧。
灵脉被扯得太狠,捏诀的指尖裂开了好几个细口。
血珠顺着丝线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数据凝成的地面上。
开出一个个小小的红色花斑。
谢泠没去碰那些渗血的红线,就靠在数据墙边上看着。
他懂规矩,黎想开灵视理线,本来就是扒一层皮的事儿。
外人插手只会乱了线序,死得更快。
他刚才偷偷试了一遍理线,半根红线都没冒出来。
果然不是雾山黎家的直系血脉,这辈子都别想用黎家的理线。
他早就认了,没什么不甘。
时间一点点过去。
裹着黎想的红线越来越厚,慢慢攒成个巨大的红茧,把人整个裹在里面。
红茧还在收缩,把里面的人勒得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响。
谢泠就站在旁边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毛毛虫化茧成蝶,总得自己熬那剥皮抽骨的疼。
熬过去了本事涨一·大截。
熬不过去就是里面闷死的虫。
至于化成蝴蝶以后能活多久,和他谢泠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早就被注销户口的死人,还能管活人的寿命。
谢泠想到这,嘴角翘了点起来,没觉得这恶趣味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红茧收缩的频率慢下来时,数据空间的墙面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越扯越大,一双手伸了进来。
指尖扣着墙缝两边一掰,整个空间都晃了晃。
紧接着,一个连着半截脊椎的人头骨碌碌滚进来。
带着一股子生肉混着蛊虫的腥气,直停在谢泠脚边。
沾血的发丝贴在颈骨断面,黏糊糊蹭了一地数据碎末,黑红的血渗进去,把浅蓝的地面染得发暗。
谢泠抬了抬脚尖,鞋尖轻轻踢了踢那人头,让它转了半圈,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看清脸的时候,他脸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语气还带了点客气,“西南区的沈青?陆琮的人头?”
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蛊从人头脸上的眼鼻口溢出来。
米粒大的虫子,爬得满地都是,细小的脚蹭着数据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泠没想到陆琮居然真能被沈青堵着,连个人头都保不住。
真是个废物。
沈青整个人跟着从裂缝里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空间中间那个巨大的红茧,又转回头看谢泠,“让我跨区服务,你的脸面挺大的。”
要不是华东区的季凛临时出任务,抽不开身,沈青说什么都不会来蹚这摊浑水。
沈青斜斜睨向谢泠,话里带刺,“你骗小孩儿挺有一套。”
自从上次和黎想一别,沈青回去就查了他档案。
没想到华东所不仅敢用童工,还敢留黑户,连个正规术士编制都不给。
季凛可真会压榨劳动力。
“人家从小根正苗红,才不会长出歪脖子树。”谢泠靠在数据墙上,笑得漫不经心,“怎么,他还归你管?”
“少扯没用的。”沈青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些红蛊自动分开一条路。
这些小东西闻到红茧里散出来的活人气,全往红茧那边爬。
刚爬到半米远,就被红茧外面浮着的浊气烧得滋滋响。
一缕绿烟冒出来。
它们赶紧退回来,慌慌张张钻进沈青的裤脚里躲着。
谢泠指尖一弹,本来悬在中间的红茧挪了挪,停在了沈青面前。
红茧里面黎想匀长的呼吸声透出来,显然还撑得住,没断气。
“我们做场交易如何?”谢泠开口,语气带着点引诱,“我可以把他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青视线落在谢泠脸上,从上扫到下,“和鬼祟做交易?你当我傻?”
活人说话都不一定算话,何况一个靠借气活在阳间的鬼祟。
谁知道转脸会生出什么歪心思。
谢泠没反驳,转身走到数据墙边上,捏了个开阵诀。
指尖蓝光一闪,墙面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
谢泠回头看着沈青,语气平淡,带着点戳破窗户纸的干脆,“真动起手来,咱们俩只能两败俱伤。”
尤其沈青不是李傩。
李傩碍于规定限制,只渡不杀。
而沈青下手有多黑,刚才滚进来那个人头还不够说明?
沈青看着红茧,指尖捻着一只刚爬上来的红蛊。
那蛊趴在他指尖,晃了晃细小的触·须,安静得像个摆件。
他沉默了下,“说说看你的要求。”
先听听,吃亏的买卖他不做就是。
红茧里面,黎想被红线缠得浑身骨头都疼。
每一寸肌肉都被扯得紧紧的。
红线扯着他的指尖,从指尖到肩膀的灵脉都像被一排小刀子反复划,一下比一下狠。
灵脉里的清气顺着线往外跑,换进来带着怨气的业力,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凉得刺骨,又烫得像烧。
各种零碎的画面在他眼前晃来换去。
男女老幼,高的矮的瘦的胖的。
每一张脸都很陌生,每个表情都带着不甘和怨。
直到一个画面停了下来。
定格在一间十几平的次卧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
画面里,林小雨的桌面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瓶盖歪歪扭扭放在旁边。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得爆皮,手里的黑笔在真题卷上飞快写着。
笔尖划得纸都快破了,一道一道黑印子叠在一起。
她越写越急,额头的汗不停掉,一滴砸在刚写好的解答题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黑色字迹。
刚写的答案全花了,又得重写。
林小雨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书桌前面的墙壁上,贴着她手写的心愿清单。
A4纸打印的格子,每一个目标格子都被划了叉。
上次期末考,她考砸了,分数比以往低了二十分。
自从转到这个学校后,她的成绩比以往在靖城高中差了太多。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闷。
妈妈天天准点下班回家盯着她学习。
吃饭都在说她要是考不上一本,就对不起花出去的十几万择校费,对不起供她读这么多年书。
说她要是考不上,干脆出去打工算了,别浪费家里钱。
爸爸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那沉默比骂她一顿还让人难受。
林小雨笔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淡红色的凸·起。
那地方长了个小疙瘩,她只能对外说上火了。
可她自己知道,那东西是食脑虫的卵。
食脑虫寄生于人体,啃食脑髓为生,被寄生的人会慢慢失去意识,最后变成一具空壳。
她抬头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笑了笑,眼底全是红血丝。
笑比哭还难看。
她拿起桌上那半瓶水,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点解脱的神情。
画面到这儿就停了。
黎想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会是林小雨?
她明知道食脑虫有多可怕,为什么还要主动喝下那瓶水?
他想不通,可又有点懂。
压垮人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是最亲的人一点点堆起来失望的眼神。
还有一声又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