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捏起诀。
原本平稳的数据流泛起波纹，整个数据空间晃了晃。
无数带着恶意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簌簌堆在他脚边，像一堆发着光的垃圾。
每一块碎片都嵌着活人的怨气。
有的是网暴者敲键盘敲出来的诅咒，每一个字节都浸着“你怎么不去死”的戾力。
有的是资本割韭菜割出来的贪欲，把人最后一点救命钱骗走之后，还得嘲讽一句“傻·逼玩意儿”。
碎片挤挤挨挨堆在一起。
细碎的嗡嗡声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全是污言秽语的咒骂。
谢泠把脚边那堆恶意碎片往旁边扒了扒。
碎片哗啦啦滚得满地都是，露出底下裹着的一团团虚飘飘的东西。
全是被网暴而死的阴魂。
最前面的是个十几岁穿校服的学生，额头还渗着生前的血迹，一脸茫然的漂浮着。
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穿西装的社畜，全身湿·漉漉的，整张脸只有半块轮廓凝得出来。
最边上站着个挽着灰布袖子的老人，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病历。
这些阴魂全都是面色青白，气若游丝，连五官都凝不住，就这么安安静静飘着。
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往恶意碎片里缩。
好像那堆浸着杀死自己的怨气的垃圾，才是这世间唯一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谢泠见多了人间的恶，山上吃人的妖，林里索命的祟。
哪一样不是沾着血的。
可这种成千上百个不相干的人，隔着一块屏幕攒出来的恶意，还是让他从心底觉得不耻。
“有些人连面都没见过，能凭着三两句挑唆，把人往死里逼。”
他往前走几步，“他镇住了雾山，镇得住网上这些东西吗？”
什么规矩什么责任，都是捆着活人绳子。
黎想抬起头，望着谢泠那张没半点血色的脸。
这些阴魂这些恶意碎片，全被谢泠收在这数据空间里，没让它们跑出去祸害人间。
就凭这点，这人绝对不是外面传的那种掏心吃魂的大邪祟。
说他跟自家小叔有旧怨那是真，说他大奸大恶，那真算不上。
黎想转了转脑子里的念头，手指不动声色在袖子里蹭了蹭那个藏了一路的小纸人。
“你抓我，就是为了换我小叔过来，要他的命？”
谢泠往前飘了小半步，隔着几块悬浮的数据块，视线撞进黎想眼睛里。
“我要他的命干什么？”
他看着黎想的眼睛转瞬变成通透的翡翠色，像雨雾里浸开的翠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翡翠瞳，黎家嫡系开灵视的标记，果然没认错。”
“你连这个都知道？”黎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脊梁骨有点发毛。
他之前还瞎猜，谢泠搞不好是他小叔当年在山下招惹的负心债，就是那种被甩了不甘心过来闹的烂桃花。
现在一看，这哪是桃花。
这分明是把黎家祖坟那点秘密都刨出来捋了一遍的老对头，连嫡脉开眼的特征都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谢泠嗤笑一声，目光直直往黎想袖子那儿扫。
他一眼就看见那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人动了动，纸角翘了翘又压了回去。
他都不用细看，那点先祖英灵的气息藏都藏不住，“果然黎家人的心眼，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全是弯弯绕。”
“我该说谢谢夸奖？”黎想也不装了，反正都被看出来了，摊牌反而省事。
他本来就没打算坐等黎琊来救自己。
下山前，自家小叔就说过，黎家崽子没有蹲着挨打的道理。
能动手就别吵吵，打不过就喊祖宗，没什么丢人的。
他摊了摊手，“比起我小叔，我确实学艺不精，过来这一路招招都被你克得死死的。”
不过，他搬不动自家小叔，还是请得动祖宗。
他闭了闭眼，低声吐·出两个字，“洛蓟。”
话音刚落，藏在袖子里的小纸人“唰”地挺直了纸身。
一双折出来的纸胳膊抡得圆圆的，照着黎想脸颊就扇了过来。
黎想心里叫苦。
他太清楚这位先祖的脾气了。
每次唤醒都跟薅死人头发似的，人家一百个不乐意。
上次找洛蓟是因为他术法不精，找洛蓟顶缸，被骂了好几天。
这次动静更大，指不定怎么收拾他。
果不其然，这小纸人扇得比上次还狠。
黎想赶紧偏头躲，嘴里忙不迭哄，“六姨太，别别别，我这不是没办法。”
人都绑到这儿来了，他总不能伸脖子挨刀？
要不是他现在能稳稳唤出来的先祖英灵只有洛蓟，也不会每回都麻烦洛蓟。
他又不是受虐狂，天生喜欢挨巴掌。
“黎家这是一代不如一代？只能靠召唤先祖撑场子？”谢泠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
流苏跟着他微微歪头的动作晃个不停。
看着黎想躲来躲去抱头哄祖宗的样子，他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纯纯看热闹。
黎想躲来躲去，挨了第五下纸巴掌，才趁着小纸人换气的空档，一把把它按在手心，额角都冒了点细汗。
他捏着小纸人往袖子里塞，抬眼看见谢泠盯着他看，干脆破罐破摔，“不然呢？我跟你拼嘴炮拼到天荒地老？”
拼赢了也放不了他走，只会显得他更加的愚蠢。
“你看什么？”谢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眉峰挑了挑。
“看你长的好看。”黎想捏诀的动作半点不藏，说得坦坦荡荡。
“我说真的，你要是和我小叔真有感情纠纷，我绝对站你这边。”
谁让他小叔那张脸就长着一副负心寡性的样。
这不能怪他做个墙头草，两边倒，实在是谢泠这张脸太占理了。
谢泠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收了，眼底的冷意沉了沉，“良心这两字，真希望你小叔也有。”
黎想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得，看来真是戳了肺管子。
这万一旧情难忘被怼得狠了，转头又把他绑紧点，那可不划算。
他刚想着找个话头岔开，就听见谢泠开口，点破了他那点心思。
“说了那么多好话，递了那么多台阶，你是想逃？”谢泠本来就是抓他当撬门的砖，引黎琊过来，自然会把他抓在手里。
这样，哪怕黎琊明知道是坑，也得往下跳。
黎想也不慌，绿眸闪了闪，那层翡翠色逐渐淡去，又换成了原本的黑眸。
他再开口已然换了端正的咒语调子，声音清朗朗落下来。
“骨血相连，气息相引，寻踪觅迹，速去速回，急急如律令。”
原本藏在袖子里没完全收回去的小纸人。
“嗖”的一声擦着谢泠耳边飞过去，撞进了前头一块最大的数据块里。
顺着网线里的数据流，直往几百公里外的雾山飘出去。
动作快得谢泠要是想拦，都得伸手捞。
可谢泠没拦，就站在那儿看着，看着小纸人带着黎想的气息，一头扎进数据流里没影。
他看着黎想收了诀，“我现在该叫你什么？黎想？还是换灵后的洛蓟？”
洛蓟撑着黎想的身体笑了笑，声音都变了，“可惜我不是黎琊，让你失望了。”
这话戳中了谢泠的心事。
他扯了扯嘴角。
果然来自雾山的能是什么好人，一个个全是一肚子弯弯绕，从来不肯按规矩出牌。
一抹绿光冲破了数据流，出现在雾山的白雾中。
一个皱巴巴的小纸人从黎琊的手机屏幕里钻出来。
纸角沾着细碎的蓝渣，掉在屏幕上，顺着玻璃滑出一道淡痕。
黎琊刚从阵眼巡查回来，袖口还沾着雾山特有的湿寒气，发梢都凝着细碎的雾珠。
“六……不对……”他看着飘过来的小纸人顿了顿，很快发现不对劲。
没多耽搁，他捻住飘过来的小纸人，捏着灵渡诀。
小纸人滋啦一声烧出森绿色的火焰。
火焰跳动着，慢慢浮出来一个少年的虚影。
虚影顺着灵气一点一点凝实。
黎想半个身子还飘在半空，衣角沾着细碎的数据流碎渣，像落了半肩碎星，看着就是被人掐着信号，撑不了多久。
黎琊不仅开了起灵术，还把自身上的灵气渡了大半过去，稳了黎想散得快要架不住的魂体。
“胆子还挺大，居然敢和洛蓟换灵出来递信。”
黎琊语气带着点无奈，指尖抵着下巴，看着虚影里黎想。
“那人叫谢泠，小叔，你还记得这人不？他比我还熟悉黎家的术法。”黎想那半凝的魂体垮了下来，语气带着点憋屈的抱怨。
“还能收住赛博空间的恶意碎片，我能怎么办？我打不过啊。”
“他一抬手我术法就用不了，我除了换灵递信还能干什么。”
人家根本没动杀心，他总不能硬拼把自己拼进去。
黎想把该说的都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压着声音小声道：“我看他不像坏人，就是对你怨气挺大的。”
“谢泠？”黎琊把小纸人烧剩下的灰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垂眼勾了勾嘴角。
“你怎么不吃了他？”
大凶即大补。
自家好大侄现在正是开灵后缺灵气的时刻。
不吃白不吃。
黎想那半凝的魂体当场僵了一僵，“小叔，你开什么玩笑？”
让他吃了谢泠？
他一个半吊子开灵视的高中生，吃谢泠那种能把整坨网络恶意捏得服服帖帖的主？
那不叫进补，那叫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他晃了晃魂体，差点没站稳，赶紧抓着虚影边上的数据流稳住。
黎琊捏了捏纸灰，语气听不出喜怒，“把底限放低些，你会发现除了李傩，生吃更新鲜。”
“你当他是生猛大海鲜？还是对我太有期待？”黎想魂体晃了晃，点没站稳，赶紧抓着虚影边上的数据流稳住。
“我跟你说真的，真不算大奸大恶，就是对你意见很大。”
“小叔，你说你当年到底对人家干了啥？能让人记恨这么久？”
黎琊抬眼往雾山深处看。
那里镇压的黑气，正顺着石头缝往外面冒。
丝丝缕缕的，像活过来的蛇，吐着信子往外面钻。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听不出情绪，“我忘了。”
黎想一听就呛住了，“不是吧，小叔？你把人得罪成很重要，转头就给忘了？”
该说自家小叔心大，还是该说忘性大？
他吐槽的话没说完，漂浮在空中的虚影开始发虚，淡蓝色数据流顺着衣角往下掉。
谢泠那边掐了信号，洛蓟撑不了多久的。
黎想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虚影一下散成细碎的绿光，顺着原路飘回去。
雾山的白雾极浓，把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一片。
他摸出手机给季凛回消息，想起他与季凛说的那句“雾山不留活人”。
指尖顿了顿，他突然良心发现，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步踩进面前的浓雾里。
雾气顺着裤脚往上爬，没两步就把人吞得没影。
只留下树上往下掉的雾水。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