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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铁锈沉沙(十一)

(十一)

向西南纵马一整日,叶相羽终于累了,进富春江边的桐庐城休整。座下的里飞沙虽是千里名驹,也喘得直喷鼻息。

他此行目的地是蜀地唐门,凭着一股气连夜跑出家,只恨不能双腋生翅,当日飞到唐家堡。但从没吃过苦头、出过远门的小少爷,虽然打小练武,但并不习惯长途跋涉,这就累得头晕眼花。

他有些不甘心,找了个旅舍投宿,躺在床上歇息时,脑海中回放着这几十日的经历。

睡是睡不安稳的,他闭上眼,只觉得眼前无数的画面无序地晃,耳边也有阵阵轰鸣,各种声音交织着,吵得人头疼。

他将手臂横在眼睛上,出声对自己说:“要去唐门,但是先休息。”

“要先休息。”

强迫自己睡了两个时辰后,叶相羽艰难地爬起来,想叫小二抬一桶水洗漱,但小二要他先给钱。他摸出钱袋,里面的钱财却不多了。他离家匆忙,只带了些贵重的小物件,钱财并未多带——因为也不在手边,平日出门都是仆从帮忙付钱,自己要用时,才会找账房支取。

叶相羽尴尬道:“我不是白要你一桶水,只是现钱没了。我现在就去拿。”

索性距离旅舍两条街有一座叶家的钱庄,使他顺利换得了银钱,心里松了口气。

往后为了查找真相,大概需要不少钱来打点。索性叶家的生意做得也宽,西南一带大城有些商行虽不是叶家商户,但也可以凭叶家的印信支取银钱。

叶相羽拎着那袋沉重的钱财,打算回旅舍。经过一处武器铺,后背差点被撞到,他一步横挪闪开,转头看见有人正在争吵,仔细一看,这居然是带着叶家标记的铺子,而另一方,是两个腰带上绣着柳家标记的人。

叶家铺子里并没有会武功的人驻守,因为铺子小,而且这里是座安宁的小城。然而这两个柳家人却是来者不善:“……如今叶家都快垮了,还不把这铺子换回来!我劝你这人识时务些,早点主动投靠我们柳家。”

掌柜的中年人急道:“不论东家垮不垮,这铺子都是一年前刚由东家买下来的。契上说的是十年,两位壮士九年后再来争取铺子吧。”

其中着浅紫衣的柳家人抖出一张凭证:“你东家等不及九年了,现在就要转让铺子,他们此次出海亏损严重,又要给船员们付大笔的抚恤金,你这铺子已经卖给柳家了!”

另一个领口缀了些貂毛的柳家人哈哈大笑:“哈哈!他们也会有今天,哼,当初在桐庐与柳家抢到铺子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跪着求柳家收铺子……”

掌柜就着柳家人的手已经看清了凭证:“可这凭证只是暂时抵押店铺的凭证,可并不是将铺子彻底卖了啊。此凭证上并未写有柳家人拿到抵押店铺就可以驱赶叶家的商户,也没禁止叶家人继续经营……额唔!……”掌柜的话显然惹恼了拿凭证的柳家人,那人一脚将掌柜踹倒在地,咬牙切齿道:“就你懂得最多!”

另一人捋起袖子从背后抽出鞘刀:“把这铺子里的东西砸了,看你们拿什么经营——既然你们承认店铺已经抵押给柳家了,那我们柳家人砸自家东西就不干外人什么事吧?”他继而对周围人高声警告:“若有人胆敢阻拦或者告官,可以试试,我可不觉得你们身上的骨头能比铁还硬。”

说着,此人举起鞘刀对准店铺,淡蓝紫的刀气微微漫上刀鞘,只待他蓄力结束,就要劈砍出去。在店门口张望的帮工吓得连滚带爬远离店铺。躺在地上的掌柜哀叹着闭上眼。

但那刀没能劈出去。一柄细长的剑迅疾一点,点在他的鞘面上,竟直接将他聚起的刀气打散了。

那淡紫衣的柳家人收起凭据,冷冷一笑:“怪不得有恃无恐,原来是叫了救兵。”

举刀的被断了刀气,胸口一闷,却知道气势不能落了下风,强忍着不适怒目而视:“什么东西,报上名来!”

叶相羽收剑回势,刚要习惯性报出自己的名字,但看了地上的掌柜一眼,又咽了回去:“你看我衣着打扮,难道还认不出吗?”

“呵,不敢明说,就是虚张声势。无名小辈一只,还敢在你柳爷爷面前狂!”

叶相羽皱眉,他还没在江湖上闯荡,不像大哥,他的确是没有名号的。若他说自己是本家公子,大家倒是会恍然大悟,可看这两个柳家人的态度,不但不会买他的账,反而会变本加厉寻事端。何况他直觉不想让武器铺掌柜知道,因为他是为了去蜀地探察真相经过此地,并不会久留。

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他能做的,就是把现在的这两个柳家人打发走。

“就算是无名小辈,也能破了你们柳家人的武功。”叶相羽端起剑来,做了个预备式。若对方退去便罢了,但那两个柳家人显然不怕动手,甚至恨不得当众打一架。那淡紫衣的与貂毛领的对视一眼,阴阴一笑:“叶小友,这么自信,难道还有大人在背后撑腰?”

“没有什么大人,就我一个。”叶相羽看了一眼被帮工扶起的掌柜,又举手示意周围人离远一点:“我与你们切磋,谁若输了就立刻离开此城,再不回来。你们是挑一个人和我切磋,还是轮流上?”

“是啊,谁上呢?”那淡紫衣眯起了眼,倏忽间突然举刀砸到了叶相羽面前,叶相羽赶紧架住刀刃,不知何时貂毛领到了他身后,鞘刀对着叶相羽的后背削了过来。叶相羽一脚踹开面前人,仓促间侧身以腰上的重剑接了貂毛领的削砍,“铛!”得一声巨响,叶相羽步伐微乱,往前踏了一步,正好进了淡紫衣的双刀攻击范围内:“擒龙六斩!”

第一斩,叶相羽俯身避开飞转的短刀,还不等直起身形,又侧旋身让开从左面劈来的长刀,同时挡住了从右边挥来的短刀轨迹。

第二斩,淡紫衣顾不上发麻的胳膊,发狠起来,几乎同时从两边往中间绞,划出一道巨大的交叉十字,叶相羽迅速后仰,几乎就要把自己压平到地上,人也不由向后踏出半步。他被抢了先手,疲于招架,又被几乎压到地上,这姿势孰难发力。可淡紫衣正要这效果,当即再接一式。

第三斩,眼看刀光逼近,叶相羽直接后翻,一脚踢上淡紫衣的右手手腕,淡紫衣右手一软,长刀插地驻地,左手越发凶狠,舞出片片银光,步步紧逼,将叶相羽的前襟割开细碎的口子。叶相羽瞥见胸口,心中终于有些惊慌:这不是切磋,是非死即伤的江湖!他咬牙挥动细剑,终究往前多递了一寸——要去削淡紫衣的左手短刀,逼他让开。但淡紫衣握长刀的手终于缓过劲来,短刀让开,长刀便立刻横挥去砍叶相羽的脖颈,誓要取他头颅,眼看以长刀的距离就要触及到他,而叶相羽右手剑势已尽,鞭长莫及,紧急中他左手接过剑,剑柄向上,往外用力拨开,“铛”得一下将刀刃带偏。

“小子功夫倒是很俊。”淡紫衣这一式再次落空,也不得不服。

可他嘴里说着钦佩的话,手上紧接着是第四斩,短刀的旋转越发快,几乎看不见刃,只见蓝盈盈的淡淡刀气划过眼前,晃得叶相羽眼花。突然间左侧传来风压,叶相羽直觉不能像前一式一样反手去挡,赶忙就地一滚。“噗”、“砰”紧连着的两声,淡紫衣的长刀和貂毛领的鞘刀同时砸在了身边,就差一点便要把他半边身子削下来。

“为什么招招都是杀招!”叶相羽终于在紧张的攻守间隙间喊出了声。但柳家人并未解释,更不会给他喘息时间。叶相羽后颈发冷,他明白了——刀快的才有话语权。

第五斩,淡紫衣索性不用长刀,将短刀朝着叶相羽抛出,飞旋的刀光更加刺眼,叶相羽还来不及起身,只能狼狈地又是一滚,发丝被削下一缕,但下一次再也无处可避。他竖起左膝半跪起身,双手抽出重剑,狠狠将淡紫衣扭转一圈用全身力气飞掷而出的旋刀自下而上击飞了出去。“铛呜昂……”金兵实打实的相击身震耳欲聋。淡紫衣面前空门大开,仅一柄窄刃的长刀,如何架得住藏剑的重剑!

“你!”貂毛领怒喝一声,接起第六斩,朝着叶相羽的眼间前刺,几乎要刺瞎他的双眼,然而叶相羽再次险而又险地凭直觉避过。他又退了半步。貂毛领高高跃起,就要用全身劲势劈开叶相羽的防护,并再旋身带动鞘刀横向斩人重伤,但那蓄力一劈却被接住了。

“怎么会……”鞘刀与藏剑重剑铸得几乎一般重,但叶相羽就是接住了,反而半步未退。刀下的手也极稳,根本感受不到被压制的紧张。

“……欺人太甚……”叶相羽说话的声音在颤抖。他因招架之势双臂高举重剑,微垂着头,人们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剑身溢出的剑气愈加激荡。两人僵持着,貂毛领竟一时不敢移开,只能被动压着他。淡紫衣顾不上寻找短刀,收回长刀举起鞘刀就从侧面抢了过来:“醉斩白蛇!”

叶相羽猛然顶开貂毛领的鞘刀,貂毛领后退两步,还没站稳,重剑横向自他右侧扫了过来,他勉强挡住,却被这巨大的劲道向左后方击退——正挡在了“醉斩白蛇”的路径上。淡紫衣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强行丢开鞘刀,一把接住了貂毛领。但叶相羽重剑的暗劲竟如此绵长,两人相撞时都不得彻底化解,立刻让淡紫衣吃了内伤。

“碰”得一下,貂毛领横着沉重的鞘刀压在淡紫衣身上,两人重重倒地,都不好受。

叶相羽的衣衫、发型已经凌乱,满是尘土。他虽然爱好练武,勤加习练,但多是一对一的切磋,少有这般以一对多的,除了师兄弟玩闹不曾遇到过偷袭,根本没有遇过直接用杀招且毫不留手的敌人。他心跳得激烈,只觉热血沸腾,头脑热起来,又有种从未有过的清醒感。他想,让他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会更快更漂亮地击倒对方两人。

周围人哗然,柳家人本想打败叶家人给所有人好看,炫耀一下柳家的实力,没曾想对方要了自己好看。

貂毛领把淡紫衣扶起来,淡紫衣内伤有些重,身子都直不起来,喘气时费劲地发出“嘶嘶”声。

“不许再来了。”叶相羽判断,这两人无力再战了,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柳家人理当马上离开。然而淡紫衣咳了两声,一口血痰吐在叶相羽靴上:“道貌岸然,装什么好人。”

叶相羽退了一步,叱道:“你们抢夺店铺就是好人了?快滚!”

周围人指指点点,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传遍全场——有评头论足的,有说风凉话的,也有煽风点火的……叶相羽听在耳里,心中有些困惑:为什么大家会说这些话?这不就是柳家的错吗?!他越发绷紧了后背。

这两个柳家人越发愤懑起来,憎恶与恨意再也掩盖不住了:“呵呵,诸位街坊乡亲有所不知,此人出自叶家,号称江南第一武林世家,家教有方,培养的弟子各个君子如风……实则呢?去年,就是这个叶家,雇佣杀手杀掉了我们年轻有为的家主,就为了抢一笔矿材生意!”

叶相羽又惊又怒:“不要血口喷人!”

周围人越加哗然。叶相羽满耳嘈杂,他甚至还听见有人高喊道:“你们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杀的?你们两家还有什么恩怨,也一起讲讲清楚啊?”还未平复的血气上涌,他只恨眼前的柳家人当众信口开河。他跨前一步一把拽住淡紫衣的衣领:“你们怀疑是叶家,拿出证据啊!”

“证据?哼,你们请唐家的死士来杀人时,就没想过给我们留证据,现在是在装无辜吗?”淡紫衣眯起眼,“你是只会享受的少爷,被自家人漂亮的谎话蒙蔽了,还是在外人面前装糊涂?”

叶相羽急道:“没有证据就说明不是真相,你们就去调查真相。你们家主的死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调查清楚!?”

貂毛领抱紧了淡紫衣,另一只手使劲去掰叶相羽的:“放手!道貌岸然的杀人犯,你要勒死他是吗!”

叶相羽气得浑身发抖,慢慢松开手。淡紫衣歪在貂毛领的身边,冷笑着看他:“怎么,抖成这样,害怕了?因为知道你们叶家如此不堪?”他仰着头向周围百姓说道:“叶家为了赚钱,什么事不会做?桐庐城的诸位也该有耳闻吧?桐君山上药材丰富,但现在谁家的药铺医馆能买到最全的药材?他们背后的东家姓什么?本地药铺又为何去之四五?”周围哗然,指指点点的手指头仿佛犹如实质一般,快要戳到叶相羽的脸上。

这柳家人吊着口气,一定要为柳家找回场子,在哪个门派面前认输都行,但是叶家人面前不行。叶家人,他想一想就觉得喉咙处要涌出血来,自从他们杀掉了柳奕家主,柳家一片混乱,不站队的柳家人被各种排挤,站队的柳家人被争权夺利的家老、长老们当枪使。柳奕在的时候,柳家曾经充满希望……

他嘴里骂骂咧咧,把满腔的愤怒和怨毒倾洒在叶相羽身上。这个单纯的蠢货,这么重视叶家的形象,恐怕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杀人吧……

“碰!”叶相羽一拳重重地砸在淡紫衣的脸上。这拳太重,淡紫衣的鼻梁立刻就断了,人朝后倒仰,昏了过去。貂毛领被带得踉跄,几乎要摔到地上,好歹把人抱住了,跪在原地,但人也矮了一截,他仰头瞪去:“凶手!畜牲!叶家都是混账,凶残暴虐不得好死……”叶相羽另一拳照脸呼了上去,“咚”得一下,两人彻底摔在地上。叶相羽满脑子如火烧,他看着貂毛领一脸又愤然又凛然的神色,那喋喋不休的嘴,仿佛坐实了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然而他不是,他不是!叶家也不是!……他捏紧了拳,骑到貂毛领身上,双腿压住那人两臂,举臂又是一记。

母亲病倒了,大姨娘去世了,他的哥哥姊姊都没了……那些能拦着他的人他都仿佛忘了。他又下一拳,这记拳让貂毛领吐出一口血和两颗牙来。“胡说,胡说八道!”他恶狠狠拎起貂毛领,领口都扯坏了:“叶家没有杀人,反而是叶家被害得家破人亡……”

“咕……报应……”

“砰!”这一下拳头落在了淡紫衣的背上,他不知何时醒来,扑到貂毛领面前,却不想旧伤叠新伤口,这一记挨不住,他当即昏死过去。貂毛领终于哀嚎起来:“别打了……别打……”

叶相羽终于清醒过来。周围人离得很远,窃窃私语,叶相羽的眼神扫过,大家纷纷避开视线。没有人上来拉一把、扶一把、劝一把,只是远远站着,话也不敢大声说了。他低下头,看着鼻青脸肿的貂毛领,松开手把人丢回地上,他低声道:“我们叶家没杀柳家主……”但柳家人的恨意太真实了,“为什么说是叶家干的?明明是唐家杀手干的……”

貂毛领眯着眼,已经看不清叶相羽的表情了,他喘着气道:“……在白龙口,家主死前拼着才将所有杀手杀死,我们在杀手身上找到了叶家的密令……”

“这是栽赃!”

“这密令是用唐家专门的暗号所写,我们根本无法解读,还以为是涂鸦,差点错过。”貂毛领挣扎了一下,但无法动弹,起不了身,他又喘了口气:“但后来长老们请了唐三公子来验查,的确是叶家人雇佣了那支杀手。”

“唐三,唐凛之……”叶相羽恍然,貂毛领低哼了一声:“我家家主与唐三公子关系密切,私交甚好,江湖都知道。家主死后唐三公子甚至绝食斋戒了六日,他还能放过真凶不成?而且家主死后,白龙口一带本来还在协商的白银矿突然被你们叶家拿走了,用极低的价格……现在你们叶家装出这副无辜模样做给谁看?真是做了伎子又要立牌坊……”叶相羽立刻一巴掌扇到了他嘴上:“闭嘴!”他仍然觉得是有人做了手脚,虽不知道唐门密令怎么做手脚,但他依旧不信——他不信叶家会为了一笔小小的生意去害死柳大哥,他们小时候曾一起玩耍,叶家人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貂毛领瘫卧在地上,浑身疼得没办法挣扎,他余光看见不知生死的淡紫衣,忍痛说道:“你不能在这里打死我们……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你呢,你们叶家……真想要暴虐的名声吗?”

叶相羽怔愣,似乎彻底醒过神来。地上的血迹,衣服上、手上的伤痕、血斑,他踉跄着站起来,看着貂毛领艰难地翻过身去够一旁趴着的淡紫衣。他想起来,他是裹了剑气挥出的拳头,含了暗劲——这是自他琢磨出来以后,父亲一直明令禁止的自创招式:“举一反三是好,但肉搏时不可用剑气,对方没有兵器格挡抵御,会对人体造成巨大伤害。”但他还是破戒了。

那叶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远远缩在铺子里躲着,铺门几乎全掩上了,就露了半张脸在张望,看到他如避水火。周围人稀稀拉拉散了,走得很快,有些怕他算账。他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的两个柳家人,生出强烈的逃离这里的念头。他转过脚跟,离开这条街,越走越快,风从涨热的耳廓边刮过。

他今天当街打人了。

……那是他们不好。

他将人伤得很重。

……那是他们不好。

他听到柳大哥死亡背后有叶家人的身影。

……那是栽赃。

叶家死了这么多人,但是柳家人说活该,其他人根本不关心。

……可恶,可恶!

叶相羽突然停下脚步,一拳锤到了身旁的墙上。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狭小的巷子里,前后渺渺一小片光,抬头只有一线天。

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懂他这些天的所见所想。

他和父亲去接金鳞船,金鳞船就停在一处孤岛的深水港里。岛上人烟稀少,但熟悉水路的老水手说,这是一座海盗岛,此刻大部分的海盗大概外出劫掠,或者去别的藏身之地了。他们抓到了几个老弱病残,翻找到了叶家的部分财货——本是为了与东海各族联络感情、购买贡品所用的。海盗们的船只不够大,注重轻便,所以只运走了一部分,这才让他们找到。

但人死不能复生。他在甲板上看到伤痕累累的拼杀痕迹,干涸的大片血迹,找遍全船,却找不到一个活人。叶家主派人严刑拷打,才从老海盗嘴里知道了自己家人的埋骨地……

叶相羽敲了敲自己的头,停止想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更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去西边,去蜀地,去找唐家的杀手。

金鳞船上有唐门火器的痕迹,这些海盗显然使用了,但是谁给他们的?唐门兵器非常昂贵,并不是一般海盗能够负担得起的。也许是有个幕后人在操作这件事。

他想起柳家人刚刚的话,唐门的杀手……他也是偶然知道,唐门中有这么一支专做暗杀生意的,也有唐家人参与其中,但这支杀手并不听命于唐家,甚至也不太受唐门控制。他们重视规矩和信誉,有传闻说哪怕是唐家家主出面阻止,要杀的人也会想办法杀掉。或许在金鳞船上,也有唐门的杀手出手了,不然武功上能独当一面的哥哥姐姐们怎么会无一人生还?

是谁,那个雇佣唐门,对叶家,还对柳家下杀手的人?

这个人是不是仇恨世家?所以以世家的精英为目标?

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要为叶家的亲人们报仇。

叶相羽拎紧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快步奔向旅舍。接下来他要继续往西,先去找唐凛之,他一定知道更多。虽然他行踪隐秘、飘忽不定,但务必要拉上他,以唐三公子之力,必然能助他早日找到真相。再者,继续去找那一支杀手,他们不在唐门驻地,但是听说也在黔桂川一带——他们藏得并不完全严实,因为还要做“生意”。

叶相羽牵出自己的里飞沙,将行李和钱袋固定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客官,客官稍待!”旅舍老板奔出来,“您可是叶相羽公子?本店曾得叶家恩惠,您的住宿费给太多了,您看……”

叶相羽控马离老板远些:“你认错了,我叫……我是叶晓,不是叶家小公子,只是个普通的藏剑弟子。”

“啊,你,等一下,能晚些再走吗?”老板想要拉住他的马笼头,但里飞沙甩了甩头让开了,“叶家人在找叶相羽公子,您可知道他的行踪?”

“不知道。”叶相羽想要走,但老板又凑到马前拦着:“那您再等一等,叶家派的人就快到了,鄙人怕到时候说不清楚又被怪罪放跑了公子……您自己和叶家人确认一下如何?就耽误您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叶相羽摇摇头,他又瞥见自己的衣服,上面的打斗的痕迹是如此明显,他是如此狼狈。他想要让里飞沙绕开,但老板抓住了马笼头:“就耽误您一会儿时间,您要是等不及,一会儿便走也行啊!”

里飞沙烦躁地踢了踢地面,叶相羽没法,只能下了马,将马牵回路边。老板松了口气,让小二端上好吃好喝尽心伺候,时不时瞄上两眼。叶相羽暗自打量马匹和自己,他觉得老板大概是知道自己可能是叶相羽的,但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等得不耐,想要将自己的剑擦拭一番,却突然愣住了:剑格有些粗糙,剑刃黯淡,本来光可鉴人的剑面都有了些划痕,再细看,甚至发现了隐约的锈蚀。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保养剑了,这把剑从出海开始到现在,虽然一直陪在身边,却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呵护。

他那套精致昂贵的剑器护理的用具丢在了家里,虽然他即使在家中时也想不起来用一下——他嫌麻烦的时候,哥哥姐姐就会无奈地接过剑去,细细替他养护。

四哥的手艺是最好的;三姐爱花钱不眨眼,养护用的磨石、精油都是她买的,一直告诉他“花得值就不用考虑价钱”;五哥给过他一套剑谱;几个堂兄弟争论谁的剑养得最好时,会拉过他让他评判高低,当然最后谁给的零食最好吃就是谁胜……

叶相羽的眼眶突然湿润了。他赶忙低下头去。

旅舍老板除了偷看叶相羽,也还在做生意。他还时时留意门口的动静,就怕叶家来了人不能第一时间把这个叶小公子逮回去——叶家不仅告诉他们小公子的长相特征,还将随身佩剑的特征也一并告诉了他们——那四颗不起眼的沁绿髓玉点缀在剑柄上,要不是他眼尖,大概真的要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了!

不知第几回偷看叶相羽所在的那个角落,老板突然发现人没了!他急忙奔出店去,但马还在,便以为叶相羽只是暂时走开。他又回店等了些时候,直等到门外马蹄声得得,叶家人真的来了,也没再看见叶相羽。

“可他的马还在……”老板领着人去驻马石前看,却并没有看见里飞沙。

老板一拍大腿,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