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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铁锈沉沙(十)

(十)

就这样杨飞白的吴县县尉生涯戛然而止,他抽空偷偷去了镇东卖桂花酿的小店联系唐四四,试图找唐凛之想办法,但唐凛之早就离开吴县,唐四四只是告诉他:首领让自己跟着杨飞白,徐徐图之。杨飞白无奈,只得带着唐四四回新安。

杨宿墨见了唐四四,审视了几眼:“此人不曾见过,为什么带回家里?”

杨飞白规规矩矩回答:“小弟在吴县时常照顾他生意,爱喝他的桂花酿,所以一并带回去了,也好请兄长和父亲尝尝。”

这种纨绔子弟的行为杨飞白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过去不过是气气父兄,谈谈底线。杨宿墨不置可否,但没再多问:“我以为你会带上双喜、重方。”

“他俩还小,再读读书吧。”

“也不小,你在他们的年纪,已经考过明经科了。”杨宿墨微微扬起唇角。

“……我是历来经科进士中最小的,你太难为他们了。”杨飞白无奈。虽然入仕非他所愿,但他博闻强记,能考过明经科科举他也是颇有些自得的。因此虽然不想表现得太过得意,却忍不住露出骄傲、自衿的神色。

“现在不觉得我与父亲难为你了?”杨宿墨悠悠看他,“是谁在华阳观装疯卖傻?”

杨飞白脸色一变:“是谁说话不算话,考完明经科不放我回新安,又是谁找了疯道士、小乞丐、老货郎、二麻子等一干‘戏子’轮番给我出时务策戏耍我——美其名曰‘找小杨大人求助’,结果变着法儿让我复习制科考试。”

“考过明经科只是进入仕途的敲门砖,不继续参加吏部考核岂不浪费?去年春父亲拉着你去吏部考制科,你死活不愿,为兄才出此下策。”杨宿墨负手而立,似乎颇为自己当年的举措自得。

杨飞白看得牙痒痒,直瞪着他大哥:“还不是很快被我揭穿了!结果你又拿着元白的《策林》和我打赌,我真是……”

“考过了不也挺好?虽是倒数第一。”杨宿墨笑得意味深长,“你是怎么做到正正好好考倒数第一的?”

杨飞白避开大哥深究的眼神,继续控诉:“结果现在上了仕途,只能被你们推着走,真是糟心。天下有志于此的人如此多,为何偏要我去占这个名额!”

杨宿墨笑而不语,心想小弟说话真欠揍,哪天被那些悬梁刺股,苦读不得的老学究听了,非得拼命不可。又瞧着杨飞白生动的表情,直觉有趣,笑容更大了些。他就爱逗弟弟,看他这些奇妙的神色。

唐四四“身家清白”,最终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杨飞白暂且将对唐凛之的疑虑放在肚里,立刻关注起叶家的事。

实在是叶家的惨事闹得太大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杨飞白惊悉叶家本家的精英弟子被屠戮殆尽,也不自觉地感到胆寒。

“真的无一人生还?”

“目前来看却是如此。”杨宿墨语气也略有些沉痛,“清点时发现少了二小姐等几人的遗骸,有些是因为尸身支离破碎,难以辨别,有些大概是坠海,但大海茫茫,距离失联已过去多月,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杨飞白闭了闭眼,强行将脑中的想象驱散。

“还有……”杨宿墨语气转而更加严肃,“叶家需赔偿所有死难者的家属,照顾他们的家人,这不是一笔小费用。坊间对叶家的议论非常严苛,以及……”杨宿墨想了想,终究决定还是告诉弟弟,毕竟弟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万一自己和父亲鞭长莫及,也好叫弟弟有个准备:“言官们最近在奏请陛下彻查叶家资产,因为叶家的事疑点重重:怎么就正好所有的精英子弟全部牺牲,一个不剩?所有船员,死无对证?此前福州都督使奏报,海寇突然活跃起来,从时间上来看,正是从去年金鳞船出发后发生的。宫里现在都在谈论叶家勾结海贼,私吞贡品之事。”

杨飞白急忙道:“但这满船尸首如何作假?代价也太高了吧?”

“以阴谋论阴谋,无休无止矣。”杨宿墨只说了这一句,窗外突然飞进一只信鸽。他伸出手腕,将信鸽引导到手边,取下信件阅读起来。

杨飞白往下深思,渐渐明白大哥未尽之言:这恐怕不仅是叶家的事,极力举荐,为叶家背书的杨家也难辞其咎,被卷入了朝堂中的暗流。他想起唐凛之给的情报,愣怔地看着桌面的木纹:杨家自身恐怕应接不暇,对叶家疏远也是在所难免的。而叶家会怎么做呢?会像溺水时拼命抓救命稻草的人一般,抓住身边有的东西一起下沉吗?唐四四最近的情报告诉他,叶家为了延缓被朝廷审查,似乎与高门大户往来频繁,有大量的货车在这些门户间穿行……

“……务必要划清界限。飞白,你在听吗?”

杨飞白一惊,看向大哥:“为何?”

杨宿墨的指尖点了点桌面:“局势更不妙了,似乎某个叶家人呈上了杨家与叶家勾结,于贡品一事有所图谋的材料。”

“胡说八道!”

“冷静。”杨宿墨起身按了按弟弟的肩膀,“本来还想在家多陪你几日,看来今晚就要动身去洛阳与父亲和各位长辈汇合了。”他定睛看着小弟,突然捋了捋对方的额发:“只是我俩这一分别,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从小到大,我们兄弟俩还没分别过这么久吧……”

杨飞白紧张起来:“此去洛阳难道是要软禁杨家人吗?可要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呵呵,”杨宿墨笑道,“不是软禁,只是我有我的事要做,你也有你的事要忙。”他把刚刚飞鸽传书来的其中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也不可在家闲着,后日就启程入黔,去做思州司马吧。”杨宿墨甚至还作了一揖:“恭喜小杨大人升迁。”

小杨大人目瞪口呆。

未等杨飞白说什么,第三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飞白升迁?果然前途无量。”

杨宿墨越过杨飞白,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披着银杏黄披风,内搭白衫的青年,居然是叶相庄。杨宿墨有些惊讶,含笑道:“稀客,”态度温文尔雅,完全不像是刚刚说出要和叶家划清界限的人,“我可有些日子没见过叶大哥了。”

叶相庄随意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是许久不见了,大家都各忙各的……哎,你两手拿开,指尖别动!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弹琴的。”杨宿墨抬起左手摸摸鼻子,两手搭在手臂上,以示“清白”。叶相庄便不再管他,径直走到杨飞白面前:“我来找你弟。”

自己大哥和这位叶大哥认识很久了,自然相熟,但杨飞白和他可以说是非常不熟,部分原因在于叶相庄成名早,离家也早,年龄比他大了不少,甚至比杨宿墨还大了两岁。他站起身就要行礼,却被叶相庄挡住:“你最近见过叶相羽吗?”

“没、没有,怎么了?”

“那他有没有和你联系,和你说起过要去哪里?”

“不曾……”杨飞白问道:“叶相羽,自己不见了?”这是好听的问法,更直白的,他其实想问:叶相羽离家出走了?

叶相庄颦眉:“自接回金鳞船后,他大半时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前日傍晚,三姨娘喊他吃饭,没曾想房里早就空了,只留了张字条,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人不知去向。”

杨飞白“唔……”了一声,这倒像叶相羽的行事风格。隐约地,他觉得叶相羽肯定不希望自己提供思路和线索,就有些懒得去想——他叶家的事,眼下他一个杨家的真不方便管。带着这样些微的情绪,他面上四平八稳,问:“那您为什么来找我?”

“钱塘和藏剑山庄都找遍了,找不着,所以我想,他大概真的为了查明金鳞船的真相,跑远了。单靠他一人显然不足以完成查明真相的任务,他得找人帮忙。思来想去,我记起了你——上次他离家出走便是和你行动,我想他可能向你求助,而且你大哥说你主意最多。嗯,你们同龄人也更处得来,而且……”叶相庄打量着杨飞白,隔空点了点他,“小弟很喜欢找你玩。他小时候从四大家的聚会回来,总会‘杨家二哥’长,‘杨家二哥’短……”

“咳……”杨飞白垂眸眨了眨眼,不知怎得有些虚:“找我玩是没问题,但这是查明……那真相的大事……”

叶相羽还真没找他,这样想着,杨飞白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歉然道:“他真没找过我,我近日才回来,此前一直在吴县,也没收到过他的书信。”确切地说,从唐凛之给他的信件来看,叶相羽的信最晚的一封是四个月前写的,之后再没联系过杨飞白。

叶相庄有些失望,毕竟已经找了两日了,小弟的行踪依旧隐秘难寻——他这小弟,居然有这般本事吗……

杨宿墨是时问道:“叶小弟的成年礼可怎么办?”

“本打算等大姨娘过了七七之后再办,但现在本人都失踪了,成年礼自然也办不成了,我们改日再来正式赔礼。”叶相庄叹息。

“什么过了七七?叶家大娘怎么了?”杨飞白不自觉看了杨宿墨一眼,直觉大哥又有什么事瞒着他。但杨宿墨微微摆了摆手。叶相庄沉痛道:“大娘……也是突然,金鳞船回来当晚得了急症,第二天清晨就去了……此事没有大操大办,因为还有更多的人等着入土为安。大娘与她的三个儿女的棺木现在敛在一处……”仔细去看,他的眼框早就因为操劳和悲痛变得通红。

“节哀顺变。”即使是巧言善辩的杨宿墨,此时也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

叶相庄打起精神,准备告辞,临走前对杨飞白道:“你若有他消息,一定要赶紧知会我。”

“你最近很辛劳,要多保重……”杨宿墨难得替叶相庄出一回主意,“他行走在外,定然需要钱财,匆忙上路,一定没有带够。你可联系看看叶家的钱庄、店铺,看看他是不是有去支取过。”

“多谢!”叶相庄抱拳,转身运起气劲,腾挪间以绝妙轻功远去。

杨宿墨唤来下仆,询问叶相庄是怎么没有经过通传突然到了内宅。仆从禀报:“叶少主没走正门,直接驾着轻功直奔两位少爷来的。”

“确实着急,”杨宿墨沉吟,“但做兄长的必然要为弟弟操这份心。”

杨飞白后背一凛,只觉得杨宿墨话里有话,就听杨大哥果不其然略有些夸张地叹息道:“我很能体会他此时的心情,毕竟我的小弟也离家出走过。”

杨飞白在心里撇嘴,腹诽杨宿墨几句,心思却还留在叶相羽失踪的事上:“也不知叶相羽现在身在何方……他虽熟悉商贾市井,但江湖经验还是少了,只怕……”怕什么,杨飞白也说不清楚,只担心那么个大好青年要被人骗得团团转。

杨宿墨却仍然抓着小弟挖苦不放:“你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呢?当初在扬州城可是他帮你把海上芳华琴要回来的。”

每当这时候,杨飞白就修闭口禅,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辩不过大哥,他自小可吃了不少苦头。

杨宿墨调侃两句,见他不接腔,就作罢。他回忆中的叶相羽还停留在小不点的印象上,也有些感慨:“没想到过去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如今却要承受如此大变,真是世事无常……”他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也许现在的叶相羽还比不过你,但假以时日定然会成长为一方人杰。”

“若有选择,恐怕叶相羽并不想要这样的机会来成全自己成为人杰。”杨飞白笃定道。

杨宿墨笑笑,不置可否。他突然伸手用力压了压杨飞白的额发,把头发都压塌了些:“叶相羽去寻找真相了,你呢?你也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去做官?”杨飞白语带嘲讽,突然提起一事:“说到做官,我倒想起一事,方才叶少主提到叶相羽成人礼,此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知道?”

“你想去?但现在也去不成了。” 杨宿墨关起门来,“之前不告诉你,是让你安心留在吴县,你为了逃离吴县想了多少法子,我们还不知道?父亲气得不行,说:‘忤逆子,这成年礼偏不让他去!’”杨宿墨表情不见得多夸张,但神态、声音仿了个十成十。

杨飞白遗憾地想,大哥这狐狸真能藏啊,老父亲都没见过自己的好大儿模仿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吧,若他看见了,不知脸色有多好看?

此后杨家忙了两日——主家两个当家少爷都要远行,多少准备工作要做呢?

杨文攸作为族中最大的总管也赶回家忙活,杨飞白意外地在这两天中见了他多次。他见缝插针调侃大总管:“我这两日见族叔的次数加起来要超过这十年了。” 杨文攸手上不停,点着丝绢书册,让一边的仆人装箱,抽空回道:“那还是比不上少爷当年逃学时,我‘七擒七纵’少爷时见面的次数多。”杨飞白哽了一下,又问:“杨仞表弟年岁也不小了,我想带他去思州见识一番,族叔可否让他与我同行?”不曾想杨文攸居然停下手里的事,沉吟片刻,摸了摸胡子道:“他还有别的事要做。”这态度实在郑重,杨飞白嗅到些不寻常的味道:为着近期一系列的事,杨族叔居然要派杨仞这个宝贝儿子的用场。

他看看周围忙碌的杨家人,想:多少人动起来了?

这里不再是闲散少爷能闲散的地方了。

仆人来请杨飞白去杨宿墨的书房。杨飞白一进门,就觉得大哥的屋子小了许多:不少书籍、字画被堆在屋里,宛如高祖皇帝为了收集四部全书而造的弘文馆的一角,仿佛杨飞白扔个纸团进去就能砸出三两个学士一般。

“大哥?”

“你绕过来。”

当真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杨飞白凭着对声音的印象找到了杨宿墨:“你要搬出去了?好让我继承你的这栋大房子?”

“只有我的儿子可以继承,”杨宿墨正拿起一摞书,似笑非笑,“要不你考虑一下。”

杨飞白警觉地闭嘴,这时候和大哥打嘴仗是非常不利的。他要主动换话题,于是随手捞起一旁的书信,但刚扫了两眼,就皱眉道:“叶家的书信?大哥怎么回?”

“不回。”

“这里好几封……”

“都不回。”

杨飞白沉默片刻,还是将想法说出了口:“我们和叶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的关系……锦上添花,叶家大概不怎么在乎,但雪中送炭,将来一定会有回报。”

杨宿墨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走到一边去拿几本书,摞在怀里:“实在是爱莫能助。两个人遇险,一个在水塘,一个在泥潭,处境都很困难啊。”

杨飞白抱臂站着:“你是有什么‘考量’?你一直做事有考量。”

“嗯,所以我是你大哥。”杨宿墨假装听不懂其中的暗讽,就当夸赞收下了。

大哥近日软和许多,也许是父亲不在,与他相处时不摆长兄如父的架子,少了些稳重,令他忆起很小的时候杨宿墨与他相处的事。可每当他恍惚觉得大哥似乎“返老还童”时,现实中大哥所作的决策,又让他转醒过来。

杨飞白不再言语,靠到五步之远的书架旁找闲书看。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明白,但他有点静不下心,也许是和叶家子弟走动较多,也许是因为从小受的教育是“仁者爱人”,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叶相羽……他想,他还是不赞成杨家什么都不做的。

喊他来的大哥又忙活了一阵,才停下手来。他一边喝水一边瞅着弟弟背对他的身影,心里转着些主意,但那些主意很快又退去。杨家主笃爱自己的发妻,发妻留下两个孩子便因体弱撒手人寰,这么多年也没有续弦。世家里有人做媒,也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拒绝了。有人说,杨家主子嗣单薄,风险颇多,他却毫不在乎:“好事成双,两个足矣。”

孔融之子曾说:“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杨宿墨想,多几个孩子,岂不是要多操几倍的心?大厦若倾,死伤两个还是死伤数个是没有区别的。少几个人来找自己父母投胎也挺好。

想想叶家金鳞船上的叶家人……杨宿墨止住自己的念头,复又站起身来,正想抽出怀里的册子,却突然听到小弟开口:“你之前说,某个叶家人上呈了杨家与叶家勾结,于贡品一事有所图谋的材料,此事是真?”

杨宿墨缩回手指,自然地理了理因为弯腰搬书而有些褶皱的衣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件事了?”

杨飞白转身看他,观察他的神色:“你坚决不肯给叶家一点帮助,是不是和此有关?”

“唔……我有自己的‘考量’。”杨宿墨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

“那我问的再明白些:不止这件事,叶家一直有些‘见不得人’的事,逐渐和杨家有了点龌龊,所以如今局面下,杨家不太愿意相帮,是不是?”杨飞白望进他的眼里,不想放过他一个细微的表情。

杨少主有些明白了,二弟想了很多,也想了太多。被逼着成长的孩子,开始进入疑神疑鬼的阶段了。也许是着急于眼下无能为力的处境,也许是突然发现这个世间有如此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弟弟充满了不安。他趁着喝水垂下眼眸,眨了眨,再抬起时,又是那个稳重的大哥:“每个世家都有些‘不能见人’的事,你几年前不就和父亲吵过这件事了吗。”

“我……”杨飞白眼神有些动摇,回忆起往事,似乎却有其事。这也是他不愿为官的原因之一,那时他实在看不惯杨家的“你知我知”和“默契使然”。

叶家呢?叶家大概、应该也是有的。若按常理推论的话。

杨宿墨一抬手,腕上的琴弦飞出,将门关上。他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父亲曾在花园中指着池塘告诉我们‘水至清则无鱼’,当时你不理解,对父亲说‘可是浑浊的泥水里鱼儿也活不下去啊’,父亲笑着赞同了你的话。那么现在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一个有鱼的池塘,它的水是怎样的?”

杨飞白沉默了片刻:“水既不能绝对干净,也不能绝对浑浊。”

杨宿墨又问:“你怎么判断一池水的清浊好坏?”

“看鱼活得好不好?”

“不错,你得站在岸上看鱼。如果你去了水里,你看不清鱼多鱼少,鱼坏鱼好。

“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杨飞白皱着眉抬杠。

“是啊,当然你也得问问鱼的意见。可你不能去池里做鱼。若你被同化成了鱼,不管这水浑不浑,你都离不开这池水,必然说它好。”

杨飞白自嘲一笑:“我本就是这混沌大池里的鱼。”

杨宿墨将小弟的神情全看在眼里:“你心性澄澈,这是好事,但因你历练尚浅,就容易被蒙蔽,这点你已有察觉。倒不是要你患上疑心病,终日惶惶,只是你得谨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

他走到一侧梨花木书架边,思索片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抽出几张书页看了起来,边看边说:“赶你去吴县历练,还暂时阻断你的信件,是要你别被江湖朋友局限住,让你睁眼看看另一侧的大世界。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今形式复杂,刻意将你从江湖隔离出来,就是要你避免感情用事,学会多站在旁观的角度勤看、勤想。”杨宿墨比较片刻,将其中一份交给杨飞白,那原来是名单,想来其它几份也是:“眼界越宽,所思越近于至道。以自身肉眼所见总是有限,所以一定要借助他人之力。这些人给你用。杨家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名单上的人就与此有关。再往后,你最好能培养出自己的人来,就如双喜和重方一般。”

陡然被交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杨飞白怔住了。

杨宿墨突然抬手,理顺他的额发:“此去思州,千万小心。做出些什么成绩,那是最好。做不出来,”他忽然一笑,这笑如仲春剪柳的春风:“也不会不让你回家。我给你安排的下属都颇有才干,记得来信,告诉我用得顺不顺手。”

“大哥?”这道别语似乎太沉重了些,杨飞白心里略感不安。

杨宿墨不再多言,将人赶出书房:“别想太多,去吧,去收拾你的行装。”

“大哥!”

杨宿墨笑叹一声,眼睛微微眯起,高深莫测的杨少主露出自己最经典的表情:“莫担心,你一贯知道,我自有考量。”

杨二少爷走后,杨家少主又忙到夜半,才从书房出来,叫人将书房暂时封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休息,而是稍稍绕道去了杨飞白的小院,在黑漆漆的院外站了片刻。

此处院墙,探出几株高大的绿芭蕉,正是翠**滴的好模样。他家小弟喜欢这处芭蕉,故而将书桌放在这处芭蕉后的菱窗边,在这蕉影下看书、习琴。芭蕉密密遮着,杨飞白在其内自得其乐,而杨宿墨闲足时偶尔能听见那通透的琴音。

杨少主摸了摸胸口没有送出的那页纸,那是另一组名单,是可保杨飞白彻底远离江湖和朝廷纷争,享受太平的力量。但现在杨飞白有别的选择,便送不出去了。

杨飞白是鱼,但他衷心觉得小弟有朝一日会御风化龙。

风起,芭蕉硕大的叶子徐徐摆动,抖落一些冷露。杨宿墨淡然弹开肩上的水珠,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