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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临顾府

人物介绍

主要角色

墨瑶雪(17岁)

碧渊国皇后嫡出的公主,聪慧果决,胸怀大志。表面是受宠的娇贵公主,实则暗中培养势力,洞察朝局。因目睹父皇晚年朝政弊端渐显,兄长太子性情过于仁柔,萌生“若为男子当治国”之念,逐步布局,欲在未来的权力更迭中掌握主动,守护碧渊江山。擅棋艺,通兵法,身边有几名绝对忠诚的侍女与暗卫。

顾清(真实身份:影七,18岁)

墨瑶雪麾下最得力的暗卫之首,冷静缜密,武艺高强,忠诚不二。半年前奉命顶替意外溺亡的丞相幼子顾清(16岁),潜入顾府。任务是在公主扶持下,逐步取得顾家实际影响力,成为公主在朝堂文官集团中的基石。他在扮演羸弱公子与执行公主密令之间小心平衡,内心对公主怀有超越主从的复杂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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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棋落顾府

卯时三刻,碧渊国都永安城刚从沉睡中苏醒,青灰色的晨雾缠绕着高墙深院的檐角。丞相府西苑“听竹轩”内,顾清已经立在窗前近一个时辰。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十六岁少年的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却有一种异于同龄人的挺直。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浓密的睫毛下,眼神沉静如古井。

指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瓷碗,汤药苦涩的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小少爷,药快凉了。”老管家顾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大夫人吩咐,您得亲自给老夫人送去,一刻也耽搁不得。”

“知道了。”顾清应声,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无半分起伏。

他端起药碗转身,衣袖摆动间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半年前,真正的顾家小公子顾清在荷塘边失足落水,救起时已气息全无。而几乎同时,墨瑶雪公主的暗卫首领影七,在追查一桩边境密案时身中奇毒、重伤濒死。

没人知道公主是如何将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起,又如何说服了昏迷三日后“奇迹般苏醒”的影七,接下这桩偷天换日的任务。

“顾清必须活着。”那时墨瑶雪坐在公主府密室的烛火后,十七岁的脸庞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不是为顾家,是为碧渊。顾相门生遍布朝野,顾家这棵大树,不能倒,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我要你成为它的新枝,最茁壮的那一枝。”

影七——如今的顾清,当时只问了一句:“多久?”

“到你真正成为顾清,到我能握住顾家命脉的那一天。”公主起身,将一枚墨玉扳指放在他枕边,“从今往后,你是顾清。影七已经死了,死在那场追杀里。明白吗?”

他明白。暗卫的命从来不由己,能为主上而死是荣耀,能为主上而“活”,成为另一种棋子,也是荣耀。

“小少爷?”顾忠又在门外唤了一声。

顾清收回思绪,推门而出。廊下候着的除了顾忠,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但顾清能感觉到她们余光中的窥探。这府中,盯着“死而复生”的小少爷的眼睛太多了。

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丛,慈安堂就在眼前。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行礼避让,动作规矩,眼神却飘忽不定。顾清目不斜视,心中却如明镜:大夫人王氏视他为原配留下的孽障,分薄了她两个儿子的家产与宠爱;二少爷顾澜嫉妒祖母对他的偏疼,处处寻衅;下人们则对这个“被水鬼缠过”的小少爷又怕又好奇。

唯有慈安堂里那位缠绵病榻的老夫人,是真心待他好——待这个“孙子”好。

“清儿来了?”老夫人靠在榻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他,浑浊的眼睛亮起温暖的光。

“祖母。”顾清在榻边坐下,试了试药温,才小心递过去,“今日觉得如何?”

“老骨头了,就这样。”老夫人就着他的手喝药,枯瘦的手指拍了拍他的手背,“难为你日日来,我这药气,年轻人闻着都嫌苦。”

“孙儿不苦。”顾清声音放柔了些。扮演顾清半年,唯有在老夫人面前,这份孝心不必全然伪装。真正的顾清落水前,也是日日来侍药的孝顺孙子。

老夫人喝完药,顾清递上清水漱口,又捻了颗蜜饯。这一连串动作自然流畅,是这半年来反复练习、观察、揣摩的结果。从顾清的饮食习惯、走路姿态、说话语气,到他的笔迹、他喜欢的书、他害怕的东西……影七将自己打碎,再一点点拼凑成另一个人。

窗边小几上,一碟颜色格外鲜艳的荷花酥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

“你大伯母早上送来的,说是宫里御膳房流出来的新花样。”老夫人咳嗽两声,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香是香,就是甜腻了些,我吃不下。”

顾清目光微凝。王氏向来对老夫人只是表面功夫,晨昏定省能免则免,突然殷勤送点心,事出反常。他起身拈起一块,凑近鼻尖细闻——除了甜腻的桂花馅料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辛气。

“祖母既不爱吃,便撤了吧,回头孙儿让厨房做些清淡的茯苓糕来。”他不动声色地将点心放回,心中已起疑云。

正要再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顾忠拔高的、带着慌乱的通报:“老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瑶雪公主凤驾已到府门前了!”

“哐当——”顾清手中的空药碗滑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墨瑶雪?现在?毫无预兆?

老夫人也惊得坐直了身体:“公主怎会突然……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顾清强压住心头骤起的波澜,扶住老夫人,指尖冰凉。公主为何此时亲临?计划有变?还是他露出了什么破绽?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脸上只余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惶恐。

“祖母莫急,孙儿伺候您更衣。”

前院已隐约传来环佩叮当与整齐的步履声。公主驾临,如凤鸟突降,整个顾府瞬间被卷入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暴中心。

顾府中门洞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丞相顾延龄身着紫色朝服,率长子顾渊、次子顾澜及所有家眷仆役,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夫人王氏脸色惨白,被丫鬟搀扶着才勉强跪稳,她今早才送了点心去慈安堂,公主后脚就到,这巧合让她心惊肉跳。

顾清跪在顾澜身后稍远的位置,低垂着头,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一片衣角裙裾。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好奇的、嫉恨的、审视的。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个“异数”。

环佩清响,由远及近。

一双绣着金色云凤的宫鞋踏过门槛,明黄裙裾曳地,掠过光洁如镜的地砖。随后,是更多的宫女内侍,鱼贯而入,肃立两旁。

“平身。”

清越的声音响起,如玉石相击,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威仪,瞬间压住了厅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顾清随着众人起身,依旧垂眸,目光只敢落在前方三步处。但那个身影,早已刻入骨髓——墨瑶雪今日穿的是鹅黄宫装,外罩月白薄纱披帛,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是他去年秘密为她寻来的生辰礼。步摇垂下的小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窗棂透入的晨光。

“本宫不请自来,顾相勿怪。”墨瑶雪在主位坐下,宫女奉上热茶,她接过,指尖莹白,“实在是昨日在母后宫中听闻一事,心中关切,便冒昧过来了。”

顾延龄连忙躬身:“殿下言重,殿下驾临,臣阖府蓬荜生辉。不知殿下所为何事?”

墨瑶雪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下方众人,在顾清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快得无人察觉。“听闻顾相府上小公子,半年前落水,大病一场?”她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如今可大好了?”

果然。顾清心下一沉。话题直接指向了他。

顾延龄也是一愣,忙道:“回殿下,犬子顾清,托陛下洪福、殿下垂问,已痊愈多时,只是身体仍有些羸弱,需慢慢将养。”

“那就好。”墨瑶雪颔首,语气温和,“说来也是缘分。本宫昨日翻阅太医署旧档,见一前朝病例,与顾小公子情形颇为相似。医案记载,落水受惊者,寒气易侵肺腑,表面痊愈,病根却可能潜伏,若调理不当,数年后再发,便成痼疾。”

她顿了顿,厅内鸦雀无声。

“正巧,太医院李院判近年钻研此类病症,颇有心得,新近还配了一剂温养固本的方子。”墨瑶雪的目光转向顾清,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顾相,本宫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顾小公子随本宫入宫,请李院判亲自诊视一番?宫中药材也齐全些。”

入宫诊病?顾延龄心头巨震。外男入后宫,于礼不合。即便顾清只有十六岁,也已是能议亲的年纪,此举极易惹人非议。

“殿下厚爱,臣与犬子感激涕零!”顾延龄措辞谨慎,“只是犬子身份微贱,资质愚钝,恐不宜踏入宫禁,扰了殿下清静……”

“顾相多虑了。”墨瑶雪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婉拒,“自然不是入后宫。太子哥哥在东宫设了一处‘集贤斋’,专为与年轻才俊讲论经史、切磋学问。顾小公子便以伴读名义,暂住东宫外院。李院判每日前往请脉便是,两不相碍。”

太子伴读!

这四个字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顾府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顾渊愕然抬头,顾澜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多少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位置!意味着能常伴储君左右,意味着锦绣前程,意味着顾家未来的资源可能向这个病恹恹的庶子倾斜!

王氏身子晃了晃,全靠丫鬟死死架住。

顾清适时地出列,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臣子顾清,才疏学浅,资质鲁钝,蒙殿下如此垂青,实在惶恐,恐有负殿下厚望,贻笑大方。”

“顾小公子不必过谦。”墨瑶雪起身,缓步走下主位,停在他面前三步处。顾清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梅香,那是公主独有的熏香。“本宫虽在深宫,也听闻顾小公子病愈后精进勤勉,文章书法皆有进益,连顾相在御前都曾夸赞过。起来吧。”

顾清叩首谢恩,起身时,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墨瑶雪的眼中清澈平静,深处却有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不是商议,是定夺。

“谢殿下。”他再次垂首。

墨瑶雪满意地点头,转身对顾延龄道:“既如此,三日后,便请顾小公子至东宫。一应所需,东宫自会安排。”她话锋一转,“本宫既来了,还有一事——听闻顾老夫人近日凤体违和?本宫身为晚辈,既到府上,理当探望请安。”

探望臣子家眷?这更不合规矩了!

但墨瑶雪已径直向后堂走去,姿态从容,仿佛理所应当。顾延龄阻拦不及,只得匆匆示意众人跟上,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公主今日之行,步步出人意料,绝非一时兴起。

慈安堂内,老夫人已挣扎着要下榻行礼,被快步上前的墨瑶雪亲手扶住:“老夫人快快请起,您是本宫长辈,又是国之诰命,该是本宫向您问安才是。”

她顺势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下,态度亲切温和,与方才在前厅的威仪判若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问候了病情,墨瑶雪忽然微微侧首,轻嗅了一下:“老夫人屋中这香气,似乎与别处不同?沉水香本宫宫中也有,却不是这个味道。”

顾清心中警铃大作。

老夫人笑道:“不过是老沉香,加了点安神的药材。公主若是喜欢……”

“药材?”墨瑶雪目光流转,落在那碟颜色鲜艳的荷花酥上,“这点心倒是别致,瞧着不像寻常府邸能做出来的。”

顾清立刻接话:“回殿下,是大伯母今早特意送来孝敬祖母的,说是御膳房流出的新方子。”

墨瑶雪“哦”了一声,对身后一名年长宫女轻轻点了点头。那宫女上前,取出一枚银针,插入糕点,片刻取出,银针光亮如初。宫女并未松懈,又拈起一小块,指尖碾开,仔细闻了闻,甚至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脸色骤然一变。

她退后两步,附在墨瑶雪耳边,用虽低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道:“殿下,点心馅料中,掺了东西。气味极淡,但奴婢尝着……似是‘红颜醉’。”

“红颜醉”三字如冰锥刺入空气,慈安堂内瞬间死寂。

顾延龄脸色煞白如纸。王氏双腿一软,“扑通”瘫倒在地。顾澜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

红颜醉,宫中秘档记载的一种前朝宫廷禁药,源于西域。无色无味,入食难辨,初服令人精神短时振奋,似有滋补之效,实则缓慢侵蚀心脉,令人日渐虚弱,心悸气短,最后衰竭而亡。因发作缓慢,状似旧疾复发或年老体衰,极难察觉,在前朝后宫阴私中屡见不鲜,本朝立国后已严禁。

“不……不可能!”王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殿下明鉴!这糕点、这糕点是妾身娘家嫂子所赠,说是好不容易从宫里得来的方子!妾身一片孝心,绝无歹意啊相爷!”她爬向顾延龄,抓住他的袍角,“定是有人陷害!定是有人要害妾身,要害老夫人!”

顾延龄又惊又怒,一脚踢开她的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毒妇!你竟敢……竟敢对母亲下此毒手!”

“妾身没有!妾身不知啊!”王氏哭嚎起来,发髻散乱,状若疯癫。

场面顿时混乱。顾清上前扶住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老夫人,迅速点按她几个穴位,助她顺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公主这一手,雷霆万钧。不仅当场揪出了下毒之事,更将王氏彻底打入深渊,在顾延龄心中埋下对嫡妻一房的深深芥蒂。而自己,作为被公主“关切”并“拯救了祖母”的孙子,地位将截然不同。

墨瑶雪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待顾延龄怒斥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顾相,这是你的家事,本宫不便越俎代庖。”她站起身,明黄衣裙无风自动,“只是老夫人年高德劭,经不起这般折腾。糕点来源、经手之人,还需细细查问。红颜醉非同小可,今日能在老夫人点心之中,明日未必不能出现在别处。”

她意有所指,顾延龄冷汗涔涔而下:“臣明白!臣定当严查!给老夫人、给殿下一个交代!”

“至于顾小公子,”墨瑶雪看向顾清,目光深邃,“三日后,本宫在东宫等你。李院判的医术,定能保你无虞。”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宫女内侍簇拥着那抹明黄身影,如来时一般突然,消失在慈安堂门外。只剩下一室凝滞的空气,绝望的哭泣,压抑的愤怒,以及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聚焦在扶着老夫人、面色沉静的顾清身上。

顾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棋局已开,公主落子,精准狠辣。而他,这颗被置于棋枰要害的棋子,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顾府这一夜,灯火通明,无人能眠。

王氏被直接押回自己院子,由顾延龄的亲信看守,名为禁足,实同囚禁。顾延龄彻夜审问送糕点的婆子、王氏院中的丫鬟小厮,顺藤摸瓜,竟牵扯出更多腌臜事:克扣老夫人用度,暗中变卖原配(顾清生母)嫁妆田产,甚至前年老夫人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也疑似与王氏送去的“补药”有关。

书房内,顾延龄摔碎了最心爱的端砚,怒斥之声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见。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丞相,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结发嫡妻早逝,他续弦王氏,本是看中其娘家清贵,又能操持家务。岂料竟是引狼入室,差点害死老母!

西苑听竹轩,顾清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顾清起身,推开后窗。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无声滑入,落地轻盈,是墨影。他比顾清年长几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唯有眼神锐利如鹰。

“公子。”墨影拱手,用的已是顾府下人对小少爷的称呼。

“如何?”

“王氏身边的周嬷嬷熬不住刑,招了。红颜醉是王氏兄长——王侍郎通过一个西域商人弄到的,已断断续续给老夫人用了近两个月。每次微量,混在点心或汤药里。”墨影低声道,“公主那边,今日之举并非临时起意。三日前,我们安排在王侍郎府外的眼线,截获了一份王氏写给其兄的密信,提及‘老物缠绵病榻,近日送的点心可多用些’,公主便下令详查,果然在今日王氏送出的糕点原料中发现了端倪。”

顾清缓缓坐下。原来如此。公主早已掌握证据,却选择在今日、在顾府众人面前、借探病之名发难。时机、方式、效果,都算计到了极致。

“公主还让我带话给你。”墨影声音压得更低,“她说:第一步,立威顾府,已成。第二步,踏入东宫,在即。第三步,朝堂亮相,你需做好准备。三日后宫宴,是你正式进入众人视野之始,也是你能否在顾家站稳、进而获取话语权的关键考验。顾延龄经此一事,对王氏一房心冷,对你必有补偿与期望。抓住它。”

顾清默然片刻,问:“宫宴详情?”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凯旋的镇北将军林啸接风洗尘。正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邀请之列。顾相必会带家眷出席,你如今是‘太子伴读’,更会引人注目。”墨影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绢册,“这是公主让交给你的,与会重要人物的简要资料。尤其是镇北将军林啸及其女林婉如,需格外留意。”

顾清展开绢册,就着烛光细看。上面是墨瑶雪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重臣的履历、派系、姻亲、喜好,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关于林啸的部分尤其详细:年四十五,出身寒微,凭军功累迁至镇北将军,戍边十五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独女林婉如,年方十六,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性情爽朗,擅骑射。林啸对其爱若珍宝,此次回京,一个重要目的便是为女择婿。

绢册末尾,墨瑶雪另起一行,只写了八个字:“功高震主,其女可结。”

顾清指尖抚过那八个字,心中了然。镇北将军军权在握,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而通过其女建立联系,是一条潜在的捷径。公主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在下一步更深的棋。

“公主还有何吩咐?”

墨影摇头:“公主只言,宫宴之上,见机行事,不必刻意,但须留心所有人,尤其是太子、几位皇子,以及……可能对顾家、对你感兴趣的人。”他顿了顿,“公子,今日之后,你便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顾府内外,不知有多少眼睛会盯着你。”

“我知道。”顾清将绢册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缘,迅速化为灰烬,“替我回禀公主,顾清明白。三日后,必不负所望。”

墨影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融入沉沉夜色。

顾清吹熄烛火,却未就寝。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闪烁。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

他想起半年多前,重伤昏迷之际,模糊中听到的声音。

“……脉象紊乱,剧毒攻心,又添新伤,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只是这身功夫,恐怕要废掉七成。”

然后是墨瑶雪清晰冷静的声音:“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功夫废了可以再练,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时他意识混沌,只觉浑身如被烈火焚烧又似坠入冰窟,唯有那声音,如一线清泉,穿透无尽的痛苦与黑暗。醒来后,他看到坐在床边的少女,一身素衣,不施粉黛,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睁眼,只是淡淡一句:“醒了?从今日起,你是顾清。”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解释,直接赋予了新的身份与使命。但他记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记得她为了压下太医院对他这个“来历不明重伤者”的疑问所做的周旋。

暗卫的命是主上的,为主上死,理所应当。但主上给了他两次命:一次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一次是赋予他“顾清”这个可以活在阳光下的身份。

这份重量,他必须扛起。

“小少爷,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巡夜的老仆提着灯笼走过院门,关切地问。

顾清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脸上露出符合“顾清”的、略带忧郁的浅笑:“这就睡。夜里风大,您也当心。”

回到屋内,和衣躺下。黑暗中,他默默复盘今日种种,推演三日后的宫宴,思考顾延龄可能的态度转变,揣摩林啸其人……直到梆子声敲过四更,才渐渐阖眼。

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到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你在暗处慢慢筹谋,我要的是你迅速崛起。”

崛起。为了公主的野心,也为了那份沉重的“活着”的恩义。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顾府正门前,一辆青幔马车已然备好。比起顾渊、顾澜出行时那镶金错彩的马车,这辆显得朴素许多,却也整洁宽敞。

顾延龄亲自送顾清出门。不过三日,这位老丞相似乎苍老了些许,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一度被忽视的幼子。

“清儿,”他拍了拍顾清的肩,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凝重,“入了东宫,便是天家近臣。谨言慎行,勤勉当差,莫要辜负了公主殿下的赏识,也……莫要坠了顾家的门风。”

“父亲教诲,儿子铭记于心。”顾清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他能感觉到顾延龄目光中的审视、期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王氏之事,让顾延龄对原配所出的这个儿子,多了几分补偿心理。

“你祖母那里,我已加派了可靠人手照看,饮食医药皆由我亲自过问,你可安心。”顾延龄又道,“宫中不比家里,诸事小心。若有难处……可遣人回府说一声。”

“是,谢父亲。”

顾清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复杂的目光。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顾府所在的青云巷,融入永安城清晨繁忙的街道。

穿过巍峨的朱雀门,进入皇城范围,喧嚣渐渐远离,空气仿佛都肃穆了几分。东宫位于皇城东侧,与后宫以一道高墙相隔,自成一域。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早有内侍等候。验过腰牌,引入宫内。东宫建筑庄重恢弘,又不失雅致,处处彰显储君气度。顾清被引至一处僻静院落,白墙灰瓦,院门上悬着匾额,上书“竹轩”二字,笔力遒劲,似是太子墨瑾年亲题。

院中果然遍植青竹,清风吹过,沙沙作响,环境清幽,与顾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正房三间,书房、卧室、客室,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书架上已摆满经史子集,文房四宝皆是上品。

“顾公子,太子殿下吩咐,您先在此安顿。殿下正在文华殿与詹事府官员议事,午后方得空召见。”引路的内侍态度恭敬,“一应衣食起居,皆由东宫供应,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伺候的小内监。小的叫福安,专职伺候公子。”

“有劳福安公公。”顾清颔首,递过一个小巧的锦囊。福安接过,入手微沉,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安顿好行李衣物,顾清坐在书房中,翻开书架上一本《碧渊地理志》。书页洁净,墨香犹存,显然是新备下的。他心思却不在书上。东宫,他终于踏入了这个碧渊未来的权力中心。而将他送来这里的,是那位深宫里年仅十七岁的公主。

午时刚过,福安来报:“顾公子,太子殿下传您至文华殿。”

顾清整理衣冠,随福安前往。文华殿是东宫主殿之一,太子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属臣之所。殿宇开阔,陈设大气,多宝阁上摆着典籍与各地贡上的奇珍,彰显着主人身份。

太子墨瑾年正伏案批阅文书,闻报抬起头来。他年方十八,身穿杏黄常服,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儒雅,与墨瑶雪有三分相似,但少了那份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书卷气与平和。

“臣子顾清,叩见太子殿下。”顾清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墨瑾年放下笔,笑容温和,“早就听瑶雪提起你,说你病愈后勤奋向学,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沉稳有度。”

“殿下谬赞,臣子愧不敢当。公主殿下抬爱,臣子唯有竭力尽心,以报天恩。”顾清姿态放得极低。

墨瑾年问了问他的功课,读过哪些书,对时政有何见解。顾清一一作答,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既不过分卖弄,也不刻意藏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暗中观察太子,这位储君确实仁厚,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但顾清也能察觉到,太子对某些问题的看法略显理想化,缺乏对朝局复杂性的深刻认知,也缺乏决断的魄力。

‘公主的担忧,不无道理。’顾清心中暗忖。

交谈约莫两刻钟,墨瑾年眼中赞许之色渐浓:“难怪瑶雪极力推荐。孤这文华殿,日常文书往来繁杂,正缺一个细心妥帖之人整理归档。你可愿暂领此职?每日辰时至申时在此当值即可。”

整理文书,看似琐碎,实则能接触到东宫往来的大量信息,是非核心却极关键的位置。太子这安排,既有考校之意,也给了实差,分寸极好。

顾清起身,郑重行礼:“蒙殿下信重,臣子必当竭诚效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墨瑾年点头,“今日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开始当值。福安,带顾公子去熟悉一下文华殿的藏书与文书房。”

“遵命。”

退出文华殿,顾清在福安引导下大致了解了殿内布局。文书房就在偏殿,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分门别类存放着历年奏章抄本、东宫属官文书、各地简报等等,虽非机密要件,却也是了解朝政动向的窗口。

经过一处回廊时,顾清脚步微顿。廊外一丛湘妃竹旁,站着一个人。

碧色宫装,身形窈窕,正是墨瑶雪。她似乎早等在那里,手中捏着一片竹叶,正望着竹丛出神。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福安极有眼色地停下脚步,躬身退开一段距离。

顾清上前,依礼:“参见公主殿下。”

墨瑶雪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才淡淡道:“这身青衫,比在顾府那件旧衣合衬些。”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评价衣着。

“东宫所赐,自是不同。”顾清垂眸。

“顾府那边,王氏已被送往城外家庙‘静修’,无诏不得回。顾澜告病,闭门不出。顾相正在清理王氏在府中的亲信,你那位祖母,如今身边全是可靠之人,饮食医药由顾相亲自掌管。”墨瑶雪简单几句,交代了顾府后续,“你既已入东宫,便不必再分心顾府琐事。这里,才是你该用心的地方。”

“是。”顾清应道,顿了顿,还是问出心中疑虑,“公主,当日糕点之事……”

“你觉得我太过张扬?打草惊蛇?”墨瑶雪截住他的话,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顾清,你可知,王氏下毒之事,并非只有我们知晓?王家那位侍郎兄长,与三皇子府的某位属官,过从甚密。我不出手,迟早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届时被动的是我们,顾相也可能被裹挟。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是我墨瑶雪发现了毒点,救了顾老夫人,赏识顾家小公子。这份恩情,顾家必须记着;这份联系,朝野都看着。”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可闻:“我要的,不是你在顾府那个泥潭里慢慢挣扎出头。我要你借势而起,迅速进入权力视野。顾相经此一事,对你必有愧疚与期望,会倾注更多资源。太子哥哥这里,我自有安排,让你能接触到核心。你要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展现你的能力与价值。”

顾清心中凛然。公主的布局,比他想的更远、更急。

“因为时间不多了,是吗?”他抬起眼,直视墨瑶雪。

墨瑶雪瞳孔微缩,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父皇的病……比外界知道的,要重得多。太医院最顶尖的三位太医轮流守候,用尽珍稀药材,也不过是拖延。最多……还有一年光景。”

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顾清仍是心头一震。皇帝病重,储君未稳,朝局将倾。一年,太短了。

“太子哥哥仁厚,但有时,仁厚便是软弱。”墨瑶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朝中,以右相为首的保守派把持部分朝政;边境,几位大将拥兵自重;宗室里,我那几位皇叔,也未必安分。父皇一旦……这些人都会跳出来。我要在那之前,让你,让我们,掌握足够的力量。至少,要稳住文官清流这一脉,握住部分军权,让太子哥哥能顺利继位,让碧渊不至于内乱。”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顾清,我不要你万死不辞。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做我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陪我一起,稳住这碧渊江山。”

夜风拂过,竹叶萧萧。顾清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沉重与野心,胸腔里某种情绪剧烈翻涌。他单膝跪地,不是臣子对公主的礼节,而是战士对统帅的宣誓。

“顾清,必不负公主所托。”

墨瑶雪扶起他,指尖冰凉,力道却稳:“三日后宫宴,是你正式亮相之时。镇北将军林啸是关键,其女林婉如,或许是个突破口。见机行事,不必刻意逢迎,但需留心观察。席间,我会安排人给你提示。”

“是。”

“还有,”墨瑶雪转身欲走,又停住,“东宫虽比顾府清静,却也非净土。太子身边,各色人等混杂,你需仔细分辨。若有急事……”她将一枚看似普通的竹叶形玉佩放入他手中,“用这个,找东宫膳房一个叫‘老陈’的管事。他是我的人。”

顾清握紧玉佩,竹叶边缘硌着掌心:“谢公主。”

墨瑶雪不再多言,带着远处等候的宫女,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顾清站在原地,良久,直到福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才返回竹轩。

坐在书桌前,他摊开手掌,那枚竹叶玉佩翠色温润,雕工细腻。他将玉佩贴身收好,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三日来获得的所有信息:顾府局势、东宫人事、宫宴要点、朝中派系……

烛火再次亮起,映照着少年沉静而专注的侧脸。窗外,东宫的第一夜,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他知道,从踏入东宫的这一刻起,他已然置身于碧渊权力漩涡的更深处。前路艰险,暗流汹涌,但他已握紧手中的“剑”,有了必须守护的“主君”,与必须实现的“使命”。

宫宴,将是下一个战场。

而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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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心扉第一部《问古》开始更新啦[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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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临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