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山种着成片不知名灌木，其间的玫瑰含着它们诱人的利刃，等待某个倒霉家伙路过。无论那个家伙是否觊觎玫瑰花的美貌，利刃总会突袭，哪怕它致使□□渗出献血，滴在暗淡的枝叶上。
然而秋天的到来，落叶灌木已日益光秃，像极了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地中海物理老师。听说学物理费头发，宛如秋色费绿叶。毕竟万事万物永无休止，自然无情，它只便完成生存与繁衍的使命。
萧楉然剥开挡在眼前的枝条，鼻子上瞬间被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她啧舌，用校服外套抹了把脸，继续往山顶走。
山顶上是一座废弃的水塔，曾经供给整个学校的用水。如今水利系统翻新，这座水塔也就失去它的用处，成了历代学生涂鸦圣地，美其名曰“一中记忆”。
几天不见，“一中记忆”又多了许多新笔记。水泥的外墙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多数使用彩色粉笔写的，比较久远的自己大多用圆珠笔。最新的一则留言写在昨天，内容很简单，大概是些励志语录。
萧楉然观察圆珠笔写下的文字。这些字基本上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时间证明不了任何，只能磨灭墨水存在过的痕迹，十年前的留言已经淡得发白，纵使她萧楉然从上小学起就保持的裸眼视力5.3，也快要看不清了。
水塔一定是表白圣地，有太多学生时代青涩的爱恋在这生根发芽，最终落在粉笔之下。
周围的枯枝败叶里藏着不少被遗弃发粉笔头。萧楉然捡起粉色的，写下一个大字：
“逃”
萧楉然扔掉粉笔头，端详她写的字。
说真的，萧楉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写。
自那天起，林昕瑶见到江枫晚，就会不由自主地吸一口冷气。
她们从上小学就当同班同学，江枫晚搬家前甚至住同小区，也就自然而然粘在一起，日夜相伴。林昕瑶可以不脸红地讲，她了解江枫晚身上的全部。
但是林昕瑶不得不承认确实栽给程鹿了。这家伙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坐在旁边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眼睛眯得像狐狸。然后用酥到爆炸的声音打听有关江枫晚的消息。
虽然不理解，但是林昕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不过随着谈话推进，她愈是感到五味夹杂，其中有种滋味大概是“自责”和少许“嫉妒”交织的感觉。如果不是程鹿最后留下一句“别误会，我可不是喜欢江枫晚”，想必一定会认为他对江枫晚有点感觉。
“你今天很不在状态啊。”
江枫晚对着羽毛球网后头的挚友问道。林昕瑶的体育成绩虽然差得很，但打羽毛球还是非常牛叉枫，在初中的时候还得过奖。
只不过今天的球似乎都轻飘飘的，江枫晚偶尔探查林昕瑶的眼神，发觉她眼神迷离，注意力根本不在羽毛球上。
“啊？？有吗？”
“你没感觉到吗？”
“完全没有啊！”
林昕瑶擦掉额角冒出来的冷汗，眨眨眼。她看着江枫晚俯下身子，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拉动衣服，往身上鼓风。
讲真，江枫晚本身就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有时候真的不懂打扮，今天披散头发，漂亮极了。
所以假设程鹿真的是冲着她来，也没什么令人惊奇的。假设真的是这样，林昕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他俩中间。
“晚晚，我认真地问你，你觉得程鹿怎么样。”
两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江枫晚单手撑着石凳，给自己灌矿泉水。
“哪方面？”
“哎呀，说白了就是你喜不喜欢？”
江枫晚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她被狠狠呛到了，疯狂咳嗽，林昕瑶像往常那样拍着她的背。
“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喜欢一个人什么下场你还不清楚吗？”
“你说那个人啊，”林昕瑶望向天空，“那个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我不可能会再喜欢一个人，懂？”
“好，我知道了。”
江枫晚拧紧瓶盖，心里泛起苦涩。“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你肯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
“心虚了是吧？”
“可是我觉得他喜欢你诶…？”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向我打听过有关你的事情。”
林昕瑶知道这件事本该掩瞒，让它成为一个秘密，但是她在江枫晚面前没有秘密。再说，程鹿也没说过不能透露出去。林昕瑶心想。
“只是打听有关我的事情就能证明他喜欢我了？他肯定跟你强调过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来问的吧。”
林昕瑶使劲点头，两眼瞪得滚圆。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记恨我，才来打听我。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所以你不在乎别人来问有关你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会不在乎？难道我在乎了，他就不会再来问了吗？”
当然会再来问。林昕瑶心里明白。
“不过，如果这是一个你和他交流的契机——我也无所谓。我知道的，你很喜欢他，你想和他讲话。相信我，感情是循序渐进的，不久之后你们的话题就不再是我了。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机会，抓住它。”
林昕瑶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你怎么这么懂啊？”
“瞎扯呗。”江枫晚做出一个鬼脸。
体育课还剩半节，林昕瑶提议直接回教室吹空调，下课之前集合露个面。江枫晚转念，这个星期还没有听过妈妈的声音，于是一个人去了电话亭。
江枫晚在掏出电话卡，几秒之后，妈妈接起电话。
“妈。”
“饭卡里又没钱啦？”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没有往常的噪音。显然，妈妈今天少见地呆在办公室里。
“当然有钱啊，”江枫晚对于妈妈的这句话有些失望。她心想，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会花钱的吗！不由自主地抬高音量，“真是的，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我没钱啦？”
妈妈笑了，硬生生把江枫晚的脾气压下去。“我猜你逃了体育课来给我打电话的。”
“嗯，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才下课。话说回来，礼拜五还是我和昕瑶一起坐地铁回去？”
“妈妈来接你，我有空，顺便把昕瑶也送回去，然后带你去吃好吃的，怎样？”
江枫晚顿时心花怒放。“好的！妈妈再见！”
有家长来接放学这件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寻常的。但是江枫晚不一样。在记忆里，爸爸和妈妈几乎没有接过她，他们很忙，江枫晚不敢打扰他们，以至于从二年级开始就自己乘两站公交车往返学校，有时还得在外面解决晚饭。她仍然记得独自在外吃的第一餐是番茄盖浇饭。
上了初二那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江枫晚随妈妈搬进现在住的房子里，倒是离林昕瑶家近了点，可以一起坐地铁上下学。
虽然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但谁都无法料到脚下走过的路，是否潜藏着某个灰色角落。
江枫晚觉得自己在通勤路能够平安至今，真是个奇迹。
所以，这种最简单的幸福，江枫晚真的好想珍惜。
放下电话，几片雨丝落在江枫晚的脸上。她抬眼，天色青淡，雨丝差点打进眼睛里。她用袖子抹掉轻微湿润，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跑回教室，脸上带着笑。
十六岁的少女在雨幕中宛如春天偷偷跑进山林里的兔子，在湖边变成甜蜜蜜的糖。
回到教学楼，江枫晚看见萧楉然恰好走进一班后门。离下课不到十分钟，一班极度安静，讲台上没有老师，看起来像在上自习。然而萧楉然刚从外头回来，她的手还红红的。
江枫晚走进教室，把校服挂在椅背上，翻开化学作业本。但她真的看不进奇奇怪怪的化学符号，只在为一件事过分开心，一件小学生都会觉得寻常无比的事。
由于下雨，体育课下课前的集合也就自动取消了。几个男生陆陆续续回来，他们冒雨打球，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燥的。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走廊都湿了大半。
江枫晚去上厕所，偶然撞见萧楉然在洗手。她低头揉搓，水池旁的洗手液是早上新换的，现在已经被用掉三分之一。萧楉然没注意到江枫晚靠近自己，脸上的表情写着“麻烦”二字。
“好巧。没见过你来几次厕所。”
萧楉然闻声抬头，手上的动作有所减慢。但是她没有回应，她担心“逃掉自习去水塔玩，并且粉笔弄在手上洗不掉这件事”，会让江枫晚对她产生异样的感觉。
“你这么用力地洗手，肯定会洗脱一层皮的啊。”江枫晚哭笑不得。“是什么东西弄上去的？”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此话出口，萧楉然就后悔了。老实说，这大概是人生第一次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后悔，她萧大小姐从不因为指责别人而后悔，爽才是真理。但是好奇怪，在江枫晚面前她的架子搭不起来。
“对不起。”
江枫晚迅速躲进厕所。她关上门，意识到有些关心会让人不快乐。这话不假，只不过她曾经遇到的人们从不因为她的关心而不快乐。萧楉然是第一个。
从厕所出来，江枫晚看见萧楉然还站在那儿。她快速洗了把手，逃命似的离开厕所。
萧楉然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粉笔洗干净。回到座位已是上课铃打响，语文课，萧楉然觉得不要紧，于是给沈游传了张纸条。
“假如把女孩子惹生气了怎么办？”
几秒钟，沈游递过纸，“那当然是道歉啊”
“拜托，靠谱点，给个方法”
“这还要方法？抱在怀里，亲一口，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再吹个气什么的，简简单单。”
萧楉然回头瞪了沈游一眼，把纸条揉成纸团，扔进抽屉。
语文课过得很不自在，萧楉然趴在桌上，提不起精神。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如同闷一瓶苦瓜汁，还不让喘气的那种。她不知道，因为从未体验过。她从来没想过要试着担心某一个人的感受。
江枫晚会生气吗？生气了该怎么办？要不要去道歉？——这些问题萧楉然觉得可比数学压轴题难多了。
快下课的时候，沈游传来纸条，上面写着：你不会把三班江枫晚惹生气了吧？
萧楉然本想写“要你管”，思索片刻后，用红笔重重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