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人吃完饭,蒋时予收拾餐盒带回家洗好碗便又下了楼,这趟一待就到了晚上八点半。
在两位医生师弟偶发解释卡壳或遇到情绪略显激动的居民朋友时,蒋时予也会从旁帮着解释几句。
虽说他神色始终淡淡的不见情绪,但这或许算服务行业的缺点,可作为需要靠专业素质收获口碑的医生,镇定的态度则是过硬素养的征兆。
蒋时予的特殊存在也渐渐被几位大妈发觉。
“这小伙子蛮帅的嘞,也是看诊医生不啦?”
崔宇忙说:“这位是我师兄,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医院的了,但比我们俩优秀很多的!看诊完全没问题!”
刚排到跟前的大妈一听当即换了人:“哎呀呀小帅哥快来帮我看看,我最近经常有这个刚站起来就两眼一黑的情况,要不要紧呐,不会是癌症吧?”
“……”
众人七嘴八舌地向蒋时予咨询,有位大爷抱着手机相册在后:“小伙子也帮我看看,我女儿手臂上被她的猫抓出这么长一道口子,她说不要紧,我觉得是不是还得去打个狂犬疫苗保险啊?”
后面时间,蒋时予干脆单开一队,三个窗口一起为社区群众解决看诊问题。
直到——
“小伙子结婚了没,有没有女朋友啊,我女儿莲大本硕今年毕业,长得也一顶一标志,我这儿有照片瞧瞧不?”
“不用了阿姨。”
隔着三两个人,蒋时予抬眸不经意地望向舒荷方向。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但谁都能瞧出眼中流露出的藏不住的温柔爱意,是不用再费心为他介绍的证明。
啧。
名草有主了。
“行吧行吧,”阿姨摆摆手,又惋惜地看了舒荷一眼,自言自语感叹,“那就祝你们两个小年轻恩恩爱爱了。”
舒荷:“……”
-
截止打烊收工,舒荷今日一晚收到的恭喜甚至比过去全年加起来都多。
心知肚明流淌在两人间的暧昧骤然被点眀,且是以围观群众如此高频率的冲击还是会给舒荷不太能禁得起吓的小心脏产生不小震撼。
近乎有一个瞬间,舒荷差点以为她和蒋时予是今日办婚宴的新郎新娘。
台下的那些,均是向他们贺喜的亲朋好友。
走到楼幢电梯口,舒荷心情才终于平复一些:“我们俩的关系,你干嘛不解释啊?”
“我理解我来做挡箭牌,你能省下一些解释的力气,但是...”
顿了片刻,舒荷才又小声道:“你干嘛也不给你师弟们解释啊。”
还——模棱两可的,造成崔宇的误会越来越深。
当然这点,舒荷并没跟蒋时予提。
良久,蒋时予说:“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
舒荷心一跳。
沉默的时间里,原来蒋时予是在觉得对不起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也没有给我造成困扰的。”
舒荷仰头看他,郑重道:“我还不至于为了别人说几句话就介意或者承受不住。”
蒋时予没说话,疑惑的注视拐向她。
“就是...”
舒荷羞于先挑明,但按照苗星让蒋时予主动追求的话,她怀疑蒋时予得单身到七老八十。
蒋时予的喜欢很好懂,舒荷不知道该不该说,崔宇今日把他俩扯在一起给出的所谓证据,这么久来舒荷都瞧在眼里。
蒋时予是个表情匮乏的人,但对她会温柔,会笑,会无厘头地打破一些平时坚持已久的习惯。
所有的特别汇在一起,她又不是傻瓜。
“蒋时予。”舒荷按捺住羞意,直面问题:“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摇摇欲坠的窗户纸破了一角,在舒荷的概念中也是想推着蒋时予厘清心意向前。
一个正式的告白,一场真实想法的剖析,舒荷可以接受蒋时予探出触角的方式是不完美的。
但她想要的是一个确切的反应。
如果说她的提问是推动力,在当下这刻,她没过有负向作用的预期。
听了这话,蒋时予明显一愣。
眼里的光暗了刹那,蒋时予敛着睫,自顾自沉默了好久。
内心的斗争大约持续了好几分钟,蒋时予自省的目重新抬起,他声音轻得恍然难闻:“是我越界了。”
胆小的龟缩回了壳,这一刻,面对蒋时予意料之外的反应,舒荷呆在原地。
徒劳地碰了碰唇,舒荷最后什么也没说。
-
当晚,舒荷翻来覆去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或许是她感觉错了,蒋时予对她并无特别,只是出自长久处于同一屋檐下的礼貌待客?
又或许是知道蒋诗含喜欢她,疼爱妹妹的蒋时予爱屋及乌,因此对她多了那么几分的照顾被她自信地理解为特别?
无论怎么想,舒荷都觉得好憋屈。
作为拥有开朗性格的小暖阳,舒荷自答幼儿园就身边就不缺人环绕,上了小学后浅浅的婴儿肥渐消,出落的愈发水灵的她更是摇身一变成了校园表白墙名人榜的常客。
她从前不谈恋爱多少是要顾着学习,况且也没碰到入眼的,太热情的吧是负担,太冷的又压根儿走不进她视线。
要说蒋时予得到她的关注,第一原因也是他那张脸。
不过这么久相处下来,他的冷静,智慧,对待家人的态度,方方面面都踩在舒荷的审美偏好上。
可她的主动示好,换来的却是蒋时予的退缩。
躺在床上,舒荷气得狠狠锤了两下靠枕。
她再也不要主动搭理蒋时予了!
-
次日晚,大概是怕舒荷介意被和他扯上关系,蒋时予没再出现在义诊摊位。
不过好在,今日两位师弟有了经验,又也许不好意思整天找师兄蹭饭,都是吃过饭才来的。
满腹心事正绕着她,忧愁的阴云笼罩下,舒荷显得也没昨日健谈。
崔宇忽地问她:“今天师兄不来吗?”
舒荷:“不清楚。”
“好吧,”崔宇也不在意,只是找了个由头跟她打个招呼,随即重新恢复满满的动力,“昨天能见到已经很好了。”
旁观着崔宇的状态,舒荷莫名好奇,又怕无心之言伤害到崔宇。
她斟酌了好久才开口:“就是...我看蒋时予平时和你们相处好像也不是呃...特别热情?”
这话听起来的意思像在说对方热脸贴冷蒋时予屁股。
舒荷抿了抿唇,慢慢道:“就是感觉你还挺喜欢他的,有什么原因吗?”
听了这话,崔宇敏锐抬眼,偷瞄了下舒荷脸色。
崔宇:“师嫂,你...是不是跟师兄吵架啦?”
舒荷:“没有啦。”
若以激烈的争执定义吵架,她和蒋时予确实不能算。
冷战倒差不多。
然而冷说不定仅是对她而言,对蒋时予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的日常状态。
崔宇回忆着他和蒋时予初识时期,开始了他的讲述:“唉其实我和师兄是读书时期认识的,当时我们医学生精神状态都不太妙,碰上学期期末考结束这样的大松一口气的时候才会出来放松。”
“但是师兄从不参与我们的任何活动,哪怕我们都很好脾气三番四次地请他了。”
他说着又笑笑:“而且你知道吗,他期末最后一科考完不是跟我们出来玩,也不是去图书馆,反而是回宿舍睡觉。”
“那时候我就想,他装什么啊,能做到学习这么好的绝对是高精力人士,又哪会差这一觉。谁不是熬了几个星期困成狗,出来玩当然就精神了啊。说白了,他就是看不上我们,不想去罢了。”
舒荷问:“后来呢?”
说到这,崔宇的笑容隐约泛起些苦:“后来当然是我们都没理他,其他人一起去了啊。”
“当时我们去唱k,大家围坐在包厢里一起说师兄坏话,只是提到师兄名字时,正在上果盘的服务生忽然脸红脖子粗地跟我们争论,说蒋时予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许这么说他。”
“当时的场景真的很夸张,那个男生看着就很腼腆很斯文,头一直低低的,属于放在人群里根本没有存在感的那一挂,却执拗地在师兄看不见的地方以卵击石地维护他的名声,也不怕闹起来被老板训斥。”
“服务生的母亲重病后辍学出来打工认识的师兄,而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师兄私下里打了很多很多工,赚的零星一点钱都用来抚养他妹妹了。”
“即便这样,那个服务生困难的时候,师兄都给他力所能及地凑了不少,后来师兄不在那家干了,就跟那个服务生断了联系。大概是知道那男生也还不起这笔钱,不想让他有负担吧。”
“换上那个服务生的视角,师兄的形象跟我们看见的完全不一样,有个朋友当时就问了'要是蒋时予跟你说得这么好,至于我们好心邀请他出来玩,他谁都不搭理吗?'”
那服务生当时没有大吵,没有大闹,就是很平静地问了我们一句:“可能对你们来讲,人均几十块出来玩一趟,不算什么负担吧。”
舒荷瞳孔微微缩。
她和崔宇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往中央绿地楼上瞥了眼。
“真好啊。”崔宇感叹,“师兄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兴许认识蒋时予时他经济上太风光,以至于舒荷很难将现在的蒋时予,和曾经为几十块节衣缩食的拮据学子画上等号。
崔宇:“还有我后来偶然从学院教授那边得知,你知道师兄为什么跳过那么多级吗?”
舒荷:“不是因为他学习好吗?”
崔宇摇头,艰难到近乎心疼地说:“他其实也没学过那些知识,只是当初,他少上一年学便能节省出一年的学费,所以硬啃下来的罢了。”
说不清缘由的,心底对蒋时予那点儿为数不多的恼意经此一遭早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心底涌上一股后知后觉的心疼。
“舒荷。”
听惯了崔宇喊她师嫂,忽然叫她名字反而怪怪的。
舒荷懵然抬眼:“嗯?”
崔宇稍显憨态地摸了摸脖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我们昨天第一天见面,我就觉得你应该是那种脾气又好,对朋友包容度也很高,轻易不会被惹生气的类型。”
“但是我能瞧出,师兄肯定还是以前像对我那样惹你不开心了,毕竟这个我熟。”
心情一时间竟很复杂,崔宇像是复刻了一遍他曾经的心路历程,站在时光尽头和蒋时予和解了,如今竟也由吐槽方变成了替他说话的一方。
“以前他因为经济呀压力呀一些原因,可能缺乏一点敞开心扉交流和沟通的技巧。”
“如果可以的话,请多给他一点耐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