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舒荷始终觉得,蒋时予身上缺乏普通人应有的活人气。
明明依旧处于没迈入三十大关的鲜活年纪,却像极了嵌套在固定壳子里长大,从未行差踏错一步的模板模样。
没有喜怒,没有爱好,没有朋友。
唯一的消遣就是每天晚上买菜做饭。
但今天冷不丁被他一套话,舒荷恍然间觉得,蒋时予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添几分耍俏皮的立体鲜活。
或许是时隔经年迟到的,后知后觉的叛逆作祟,让舒荷看蒋时予忽然有了几分中学时代爱笑爱闹的少年形象。
原先舒荷兀自猜测蒋时予出身于古板严厉的双教师家庭,因被寄予厚望严加约束而形成沉默寡言的性格,却没想过他实则出自不睦的离异之家。
离异家庭本身和普通人家并无不同,也有很多家长能够做到关爱并共同抚养孩子,可惜蒋时予和蒋诗含没有被幸运女神眷顾。
其实想想也蛮心酸的,小小年纪独自扛起抚养妹妹的重担,蒋时予应该很久没这么轻松且开心过了,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而且——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就为了这一秒的笑容,舒荷决定大度地不跟他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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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天在算账台排在一对三口之家后面,七八岁的青春期小男孩正拽着妈妈的胳膊,熟练撒娇意图从收银台拿两盒糖。
“妈妈,这个也拿上呗~”
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就摇头,禁不住数落:“不行,你说说你都吃多少糖了,看看你的蛀牙。”
小男孩卖乖地弯着眉眼:“我会好好刷牙的嘛,求求你啦。”
他明显不想放弃,借口也找的充分:“我买两盒也可以跟同学们分分嘛,你不是说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嘛。”
尽管知晓即便加入购物车,这些糖最后大概率也是全进了儿子肚子。
但耐不住软磨硬泡,不出几分钟这位妈妈便没有原则地妥协。
女士提前划定度量并声明:“就两盒,这个月跟下个月不能再买了。”
男孩猛猛点头,单手握拳举过头顶比胜利状:“嗯嗯!妈妈最好了!”
卡着结账尾声添加了两罐铁盒,付款完毕男孩便迫不及待地将糖果盒子全部装进口袋,剩下的购物袋则被爸爸牢牢拎起。
...
三口之家慢慢走远,舒荷转回头,忽察蒋时予的视线也定在他们背影方向。
眉眼幅度不动,唇角波动平缓,宛如丝毫没被这副画面牵动心潮。
只是视线多停留了两秒而已。
随后敛眉,收回目光,一件件地从购物车里提起货往收银台上摆。
舒荷和蒋时予分居购物车首尾,频率一致地,沉默着递上需要结账的东西。
不知蒋时予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是舒荷在想——
在曾经最该感受爱意的年纪,也许蒋时予根本没有体会过和父母一起逛超市的感觉吧。
很不合时宜的,舒荷再幻视起蒋时予似乎像是只孤单柔软的德国牧羊犬。
作为天生秉性亲人的犬类,曾几何时也极度渴望挤进热闹的人群,无奈因威风凛凛的凶悍外表被无数人敬而远之。
后来——
孤僻成了他主动选择的保护色。
外界均以为无坚不摧的坚硬躯壳,也会悄悄展露一点柔软的信号。
从购物车前方绕出狭窄的收银台,舒荷自旁边通道重新返回蒋时予身后。
从货架上取了和方才小男孩同样的两盒糖,迎着蒋时予略不解的目光,舒荷展颜一笑,朝他晃了晃小盒:“猜你也想吃这个,我送你呀。”
人声鼎沸中,蒋时予毫无预兆地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万年不变的表情。
倘若生命是场享受要趁早的旅行,十岁时得到一盒糖和三十岁再得到一盒糖的快乐程度绝难同日而语。
二十多岁的蒋时予早不再为金钱所困,能够自由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购买想要的食物,可如今光鲜外表下对人生的掌控通通是滞后满足。
看似将年少不可得之物牢牢攥在掌心,却买不回天真烂漫的童年渴望。
蒋时予向来是个物欲很低的人。
即便早有花不完的足量金钱,令他产生消费冲动的物件也寥寥无几。
而这种心态很难评判究竟出自天性,还是说后天久经束缚被迫放弃得够多,久而久之,克制便成习惯的自我说服。
毕竟他的亲妹妹蒋诗含和他天壤之别,是个看什么都想要的活泼小女生。
舒荷猜测的没错,蒋时予确实想要这一罐糖。
不过这记忆犹新的想要,发生时间在二十年前。
彼时他的父母仍未扬镳,关系却算不得融洽,倒逼着蒋时予懂事也早,偶尔一次共同和父母逛超市的机会都稀有得宛如新年将至。
可逛超市的氛围丝毫与温馨无关。
蒋时予全程充当沉默的木头人,杵在一旁听两位大人因买一点小东西的意见相左便恶语相向,完全不曾提出自己心意。
转折出现在收银台。
少年蒋时予拉着妹妹,前行途中倏地觉察一道微弱阻力,定睛,是蒋诗含眼巴巴地望着比她还高的糖果货架。
纵使尚未懂事,小孩子对环境的敏锐感知力也让蒋诗含体会的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她不敢提想要,是偏宠她的哥哥看不下去,勇敢地想要将心仪之物捧在妹妹面前。
“爸爸妈妈,”蒋时予谨慎出声,承担着或然的怒火指了指蒋诗含刚望向的货架,“能给我跟妹妹拿一罐糖吗?”
蒋光远首先不耐烦道:“糖什么糖,你看家里有闲钱给你们买这乱七八糟玩意儿的吗?”
夏静逸在针对蒋时予上罕见和不对付的丈夫站进同一阵营:“知道这一盒能顶多少饭钱吗?你们俩一天不吃饭,就给你们买。”
蒋光远立刻划清界限:“要买你买,别带上我。”
“……”
那日,并不意外的,没有糖进入蒋时予或蒋诗含的口袋。
兄妹俩如同局外人般旁观收银全程,蒋光远和夏静逸照例要将购买的物品分算结账。
蒋光远拨出个袋子:“土豆是你要买的,当然你付。”
夏静逸立刻冷语:“说的好像你不吃?”
蒋光远回怼:“我又不爱吃,象征性夹几口而已,你连这都要挑剔?”
一旁收银员没忍住震撼和匪夷,调整好表情提醒尽量快速决定避免影响后续顾客,均被争执的两人化作耳旁风。
眼睁睁瞧着排在后面等不及的顾客纷纷自主更换排队通道,收银小姐姐也就任这对夫妻随便来了。
只是结完账临走前,小姐姐最后对着年少的蒋时予和蒋诗含露出一道极难言喻的复杂表情。
很多年后,蒋时予再回想,才知道那种表情叫做同情。
...
如今,曾经称不上遗憾的空缺蓦然被填满。
舒荷此举无异于一颗发光的星,缓缓撕裂久远的时空间隙,照亮了他晦涩灰暗的童年。
蒋时予曾以为,自力更生地给自己买一点好东西会更满足。
可他大错特错。
原来,被人捧在心上在意着才是令人眼眶发酸的绝顶奢侈。
“不喜欢吗?”
半天得不到回复,舒荷内心忐忑打鼓,连带捏着糖盒的手指也止不住摩挲。
毕竟男生很少钟情甜食,尤其蒋时予学医,估计更跟嗜甜搭不上边,甚至还会当作健康杀手敬而远之。
虽说理智判断的种种迹象均指明,蒋时予对她心血来潮赠送的小礼物不喜欢。
可舒荷就是莫名觉得,他应该是很想要的。
过了很久,蒋时予轻显干涩的嘴皮才动了动。
“喜欢。”
脱离凝固状态,蒋时予浅浅绷直的脊背舒缓,微哑的嗓音中找回一丝原调,盯着她道:“很喜欢。”
他又郑重地说:“谢谢。”
按照舒荷对蒋时予的了解推断,她问“不喜欢吗”,蒋时予礼貌的回复应该是:“没有。”
即为没有不喜欢。
可他说了“喜欢”以后,还加了句“很喜欢。”
竟然真的很喜欢吃糖吗。
“不用这么客气啦。”
开心缓缓充盈舒荷的四肢百骸,她心满意足地笑了下:“反正每天都要来超市嘛,吃完了我再给你买呀。”
蒋时予:“好。”
...
站在一旁乖乖等舒荷结完账,蒋时予学着小男孩的样子,从袋中拎出糖果,慢慢地塞进上衣口袋。
只是区别于小孩子外放的情绪,蒋时予的动作是温和的、内敛的。
试图在蒋时予脸上找到表情的用功未果,却不难在等不及单独保存的肢体动作中瞧出他珍视的意愿。
不善表达的人也有小浪漫。
抽出糖盒的购物袋依旧稳当当地拎在蒋时予手里,他提重物在前压着步伐,舒荷稍落后一步。
她忽地在身后喊他:“蒋时予。”
“嗯?”他收回视线。
这么开口有点矫情,但舒荷脑子一冲动,就胡乱地说出了口:“如果以后你有什么类似昨天那样的,没想好怎么和诗诗开口的,或者其他的事情。”
“如果你愿意的话,”舒荷忍住脚趾扣地的冲动,有点不好意思讲:“也可以找我聊聊。”
说完真的有点紧张。
蒋时予会不会觉得她没头没脑忽然说这些很冒犯,理解为想打听他**什么的吧。
毕竟蒋时予应该算边界感很强的人。
念及此,舒荷讪讪低头,脚尖轻点着地,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忙的伪装。
然而蒋时予很正经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舒荷。”
干哑且质感性的嗓音,音量压的低,又隐隐透着股苏劲儿。
怪让人心颤的。
条件反射抬眸,舒荷眼里依然有紧张:“啊?”
比起她来,蒋时予反倒是更镇定的那个。
攫住舒荷目光,蒋时予乌黑的眼睛纯粹又干净,完全没有当她的话随口一提。
两人并肩站着,蒋时予唇角短暂浮起笑意。
他很认真地回应她:“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