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阑，边已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悦来客栈外的街道静得只剩下风声，檐角灯笼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昏黄光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痕迹。
兰若明一身玄色常服，衣摆还沾着夜露与淡淡的尘土气息，面色沉肃，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丝毫掩不住那股深植于骨的帝王威仪。
他亲自坐镇审问，从西山私钱坊抓获的头目、工匠、管事，一共二十七人，一夜之间轮番拷问，刑讯与攻心并用，终于将整条私钱产业链、背后联络人、资金流向、与安王余党勾结的细节，一一撬出口供。徐振与几名亲信暗卫在旁笔录，卷宗厚厚一叠，字字皆是触目惊心的谋逆铁证。
私钱并非只为牟利，而是安王筹备多年的阴私之计 —— 以□□混淆官币，搅乱京畿民生，动摇国库根基，再用牟利所得私购兵器、笼络江湖亡命之徒、收买地方小吏，只待时机一到，便内外呼应，起兵逼宫。此次清河县私钱泛滥，不过是他试水的第一步。
兰若明一路微服，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如今蛇已出洞，爪牙毕露，他反倒更加沉得住气。
“皇上，所有供词、私钱模具、往来账簿，全都封存妥当，由暗卫秘密押送回京，交由刑部密存。” 徐振低声回禀，神色凝重，“安王在京中安插的人手，也已全部标记在册，只待您下令，便可一网打尽。”
兰若明站在客栈廊下，仰头望了一眼将亮未亮的天色，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玉佩，声音低沉而冷冽：“不急。现在收网，只会打草惊蛇。安王远在封地，京中余党不过是小卒，抓了他们，安王定会缩回去，再想找他谋逆实证，就难了。”
徐振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隐忍不发，装作全然不知。” 兰若明眸色深暗，“先把这个封了，其他的私钱坊照常让他们运转，账目继续走，联络不断，动静越小越好。朕要让安王以为，衙门只查到一个点就收手了，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朕毫不知情，以为他的势力足以撼动京城。等到他亲自起兵、举旗造反那一日，再将所有证据、人证、物证，一并抛出，当众定罪，昭告天下 —— 让他无话可辩，让朝野无话可说，让宗室诸王，无人能替他求情。”
隐忍不发，一举定罪。
徐振心中一凛，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暗卫只监视，不行动，所有线索暂时按兵不动，静待主子总令。”
“嗯。” 兰若明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歇息吧，一夜辛劳，各自轮换值守，不可露半分破绽。”
“是！”
众人应声退去，廊下重归寂静。
兰若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一夜审问，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而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客栈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想到吴芷荞，他周身的冷冽戾气，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悄然柔和下来。
房门虚掩，屋内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微弱而温暖，透过门缝漏出来，在漆黑的廊上划出一道温柔的光痕。
兰若明心头一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寒夜截然不同。
吴芷荞并没有睡。
她端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薄披风，面前小几上放着一盏茶水，手边还摊着一本闲书。她安安静静地坐着，长发垂落肩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温婉，明明已是夜半，却没有半分困倦急躁，只是安静地等候。
听到推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眼眸一亮，像是长夜中骤然亮起的星子。
“你回来了。”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自然地握他的说，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不由得微微一颤，“怎么这么凉？快过来暖暖。”
兰若明任由她拉着走到炭盆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却并未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透过瓷壁传来的温度。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未语的干涩。
“还不困呢。”吴芷荞就着灯烛的光亮，细细查看他袖口的破损，“这是怎么回事？去查个线索，还能遇上山匪不成？”
兰若明轻笑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傲然：“山匪？那可比山匪难缠得多。那是安王养了十年的死士，藏在废弃矿道里，若不是朕……若不是我身手还算利落，今晚怕是要在那里面多留几个时辰了。”
吴芷荞心头一紧，抬头看他：“你受伤了？”
“皮外伤，划破点衣服罢了。”兰若明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芷荞，今晚这一趟，不虚此行。朕……我拿到了铁证。”
吴芷荞重新坐回他对面，神色凝重起来：“查到源头了？”
“何止源头。”兰若明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西山密林深处，竟藏着一座私铸银钱的作坊。规模之大，炉火之旺，简直令人咋舌。他们利用前朝废弃的矿道做掩护，上面是荒山野岭，下面却是热火朝天的铸造场。我亲眼看到了，那里用的模具，竟然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内廷样式，只是稍作了修改。”
“内廷样式？”吴芷荞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宫里的模具管理极严，怎会流出宫外？”
“这正是安王的高明之处。”兰若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买通了内廷监造局的一个掌事太监，偷拓了模具。不仅如此，我还审了一个负责运送铜料的管事。据他交代，这批□□不仅仅是用来敛财的。安王计划将这些□□通过漕运运往各地，然后投放到大晟朝各大钱庄和市集。”
“投放各大钱庄和市集？”吴芷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他想做什么？”
“他想让各地的物价在一夜之间飞涨，让百姓手中的真钱变成废纸，引发民变。”兰若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到时候，他再趁乱起兵，直指京城。这一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当真是好算计。”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良久，吴芷荞才轻声问道，“既然拿到了证据，为何不立刻查封作坊，顺藤摸瓜，抓捕安王余党？”
兰若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沉声道：“若是现在就动手，不过是斩断了安王的一只爪牙。打草惊蛇，只会让他狗急跳墙，甚至可能毁尸灭迹，让我们再也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那……”
“放长线钓大鱼。”兰若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查封作坊，但不顺藤摸瓜。安王那边会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继续加大铸造力度。制作一大批假印钱并不容易，端掉一个必会费尽心思造另一个。我要等他，等到他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等到那批□□真的造完之时……”
他做了一个手势，掌心向下猛地一压，眼中杀气毕露：“我要让血本无归！”
“可是，这中间的风险太大了。”吴芷荞忍不住说道，“万一□□提前流入市面，受苦的还是百姓。而且，安王生性多疑，万一他察觉到什么……”
“风险自然有，但我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兰若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终于柔和了下来，“我已经密令京畿大营，以‘秋猎’为名，暗中在漕运必经之路上设伏。让他费尽心思做造的□□，一分也流不进市面。”
吴芷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担忧渐渐平息。她知道，他决胜千里，筹谋的事情一定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