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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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之后的第三天，许舒格对这份工作愈发满意了。
准确地说，是对“中午十二点整”这个时间点愈发满意。午休铃一响，前台的电话可以继续响，但她的人和她的胃，属于斜对面巷子里那家一碗庵。那家的豚骨汤头号称熬足三天三夜，她连着吃了三天，依然觉得碳水化合物是这个世界对她最大的善意。
员工证是前天发下来的。一张塑料卡片，印着她那张不起眼的证件照，还有“万家地产．前台．许舒格”几个字。她晚上回家还特地拿出来，用一根小触手托着对灯照了照。黑市那套伪造的身分证件只能证明她“是个人”，这张卡片却能证明她“是个有正经去处的人”。漂了那不知多少年，这还是头一遭。
昨天午休，隔壁工位的小圆拉她一起去楼下新开的沙拉店，说最近在减肥。许舒格拒绝得毫不犹豫。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豚骨拉面不吃，去啃一盆冷冰冰的草，在她看来跟守着金山非要去捡石头没什么两样。她甚至为此有点替小圆的脑子担心。
“妳都不怕胖的喔？”小圆当时捧着那盆草，一脸羡慕又控诉。
“不怕。”许舒格答得很诚实。她这具皮囊是照着海报捏出来的，胖瘦全凭她高兴，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鼠标归位，包包搭在手臂上，维持着随时可以冲刺出去的预备姿势。
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在心里倒数。今天转正，她决定犒赏自己一份溏心蛋加煎饺，网络文章上管这叫“活得精致”，她深以为然。进门、跟老板点头、坐老位置、趁热先喝第一口汤，整套流程她在脑子里演练得滚瓜烂熟。
然而就在秒针即将划过那个神圣刻度的瞬间，售楼大厅整面落地的强化玻璃门在一声巨响里崩碎成漫天的渣。
那声响太突然，前一秒大厅里还是空调的嗡鸣、键盘的轻响、某个顾问压低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全套光鲜亮丽、井然有序的售楼部日常。下一秒，这层薄薄的秩序就被人从外头一拳砸穿了。碎片像被谁抡了一记重锤，哗啦啦泼了满地，反着窗外的天光，在空中划出一片刺眼的白。一个庞大的黑影裹着寒风滚进来，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直接撞飞了半座展示沙盘，木屑和碎玻璃混在一起飞了半个大厅。
大厅里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惨烈的尖叫。
许舒格维持着半站的姿势，愣住了。
她倒不是害怕。她漂了那么多年，那片虚空里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真要说起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她天天照镜子就能看见，眼前这只毛茸茸的大家伙根本排不上号。只是这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她要出门吃面的秒针上砸了进来。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打卡钟。
十二点整。午休铃响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黑影从碎玻璃堆里站起，足有两人高，浑身杂乱的灰褐长毛，肌肉虬结得快把皮撑破。狼头獠牙，涎水淌了一地，一双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震得通风口都在发颤。
一头暴走的成年狼人。
放在怪异论坛上，这是能标“生死一线”骗好多赞的惊悚现场。放在许舒格眼里，简化下来就一句话。
它砸了她的午休。
大厅里乱成一团。
“怪物啊！”
“快往后门跑！”
销售顾问连滚带爬，有人被自己的椅子绊倒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往桌底钻。小圆抱着头缩在柱子后面发抖，老陈一边喊“快跑”一边头一个冲进茶水间反锁了门，那速度跟他平时报业绩的萎靡样判若两人。满屋子人逃的逃、躲的躲，唯独前台后面那个女生没动。
许舒格是在算账。
眼下最先报销的，是她这顿拉面。这只狼人一闹，等到打发走牠、大厅收拾利索，一碗庵的午市高峰早过了，说不定连溏心蛋都卖光。她惦记了一整个上午的那口热汤，是喝不上了。
更麻烦的在后头。这只真要撒起野来，把大厅砸个稀烂用不了几分钟。真砸烂了，下午多半得停业清点损失，而员工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着：因不可抗力停业，员工需到场待命。
到场待命，意味着不能走，甚至下午那张到岗卡也未必刷得成。全勤奖、季度考评、年终奖，还有那台惦记很久迟迟没下手的游戏主机，一环扣着一环，此刻全被这头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大狗拎在爪子上晃。
想到那台可能又要往后拖半年的游戏主机，许舒格盯着咆哮的狼人，表情严肃地思考起一个问题。
如果这家伙害她全勤奖泡汤，算不算正当防卫？
这是个严肃的法律问题。她穿越三个月，别的没学会，对“站得住脚”这三个字倒是研究得极其透彻。这座城市遍地摄影机，做什么都得讲证据讲进程，一个不小心就要上社会新闻、留案底，影响她这个好市民的信用分。她记得前阵子有个路人用消防栓打跑了一只发狂的怪异，结果因为“破坏公共消防设施”被异管局叫去，前后跑了三趟局里写报告。底下留言区还在为消防栓到底算不算过当防卫吵得不可开交。
那则新闻她只记住了一个重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好事也得讲方法，方法不对，好事变坏事，时间全耗在写报告上。要动手，也不能当着摄影机和这么多双眼睛的面直勾勾地动。
想到摄影机，许舒格心里一紧。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杵在原地发呆的这个画面，在监视器里实在太显眼了。满大厅的人抱头鼠窜，唯独前台这位站着不动、眼神平静得像在等叫号，事后有人调出来一看，难免要问一句“这姑娘是不是有问题”。她可不想上异管局的重点观察名单。
她飞快回忆了一下这半个月见过的、同事们遇险时的种种示范，挑了个最省力的来模仿。抬手扶住桌沿，肩膀往下一塌，眉头紧锁，顺势把身子矮下去半截，摆出一个“腿软想躲又不敢动”的柔弱造型。至于眼神，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盯着一场天大的灾难，而不是在盯着一只挡了她午饭的大狗。
临时赶工的表演，她自认还算到位。真被吓懵愣在原地的普通人也不是没有，好歹比拔腿就跑的多几分可信。当个装得像样的普通人，可比拍晕一只狼人费劲多了。
狼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大厅里这个唯一没尖叫、没逃跑的猎物。那颗硕大的狼头缓缓转过来，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她。
她装出来的柔弱骗得过镜头，却骗不过野兽的直觉。满厅浓烈的恐惧里，前台这一个扶着桌沿、肩膀缩着，那副惊慌样子底下却空空如也，一丝恐惧都闻不到，反倒隐隐透出一股幽深冰冷、令牠脊背发凉的东西，像一锅热汤里浮着的一块寒冰。
狼人喉咙里的咆哮低了下去，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牠说不清那股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点可怜的兽性残余正在疯狂拉响警报，叫牠快跑，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可暴走的血气很快压过了那点警告，像一滴水泼进火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许舒格跟牠对视着，叹了口气。
她其实对这只挺好奇的。狼人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见着，换个场合，她大概会饶有兴致地多打量两眼，看看这一族到底是怎么个构造，牙齿和爪子哪个更趁手，回头发到怪谈论坛上跟人交流交流。可惜她的好奇心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这东西别耽误她。眼下这只不但耽误了，还把整条下午的安排搅成了一锅乱粥。
这只可不比地下室那只胆小的幽灵，一照面就自己吓散了。牠块头大、火气旺，一看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类型，想让牠安安静静地走，没指望。八成又是黑市那些让低级怪异暴涨力气的禁药闹的，嗑上头了跑错了场子。牠大概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随机挑中的这片地界，蹲着一个牠这辈子最不该招惹的东西。
认了命，她也只能先把流程在心里理清楚。
第一件事，是那一大厅的人。得让他们离得够远、藏得够好，不能有任何一双眼睛，恰好在她动手的那一瞬间望过来。这是她这三个月奉为圭臬的头号铁律，马甲比命重要。好在这帮人早就自发躲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交给恐惧就行，狼人多吼两声，他们自然缩得更紧。
第二件事，是给这场“意外”找个名正言顺的收尾。一只狼人闯进来、然后不明不白倒下，这种事若没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异管局那帮爱较真的准会查个底朝天。她得让整件事看起来，是牠自己撞晕的、或者是牠自己嗑药嗑到心脏受不了倒的，总之跟前台这位吓得腿软的许小姐，半点关系也没有。
把这两件事都盘算妥当，才轮到她收拾牠。
第一步反倒最省事。前台桌上那具座机贴着一张她入职头一天就记下的贴纸，红底白字，写着“特异生物管理局二十四小时紧急热线”。遇到非人的东西闹事先报案、留个底，是一个守法市民能做的、最挑不出毛病的第一步。至于报完案、异管局赶到之前的那段空窗，现场发生了什么、狼人是怎么“自己”倒下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狼人退的那半步，终究被血气重新逼了回来。牠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得残余玻璃嗡嗡作响的长嚎，压低身子，后腿一蹬，四百多斤的躯体挟着一股腥风朝前台狠狠扑了过来。
“许舒格快跑——！”小圆在柱子后面哭喊出声。
狼牙和爪尖已近在咫尺。在所有人眼里，那个柔弱的前台小姐，马上就要被这头怪物撕成碎片。
许舒格面不改色。
她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绕过眼前那团扑下来的庞然黑影，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按下了贴纸上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您好，我这里是万家地产前台。”她对着话筒，声音甜美标准，一如平时接客户询问，“这里有一只无照闯入的狼人，正在破坏我们公司的财物，还影响到我下班了。麻烦尽快派人过来，谢谢。”
话筒那头的接线员愣了半拍。大概是背景音里那震天的尖叫和兽吼，跟报案人这副从容得像在点外送的口气，实在对不上号。
“小姐，您、您先找地方躲好，我们的人马上——”
许舒格没等他说完，也没工夫听。那头狼人正好扑到眼前，她把话筒往肩上一夹，腾出手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楚楚可怜、腿软走不动的表情。
至于话筒外面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件事正悄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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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