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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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地产的地下室，其实是一座三层楼的地下停车场。
许舒格搭电梯下到最底层，B3。电梯门一开，一股又湿又冷的霉味扑面而来，跟楼上光鲜亮丽的售楼大厅完全是两个世界。头顶的日光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几盏也一闪一闪，把整排停着的车照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的监视器红灯也是灭的。
换作一般人类，走到这种地方大概腿肚子都要转筋。许舒格倒是觉得挺亲切。
又暗，又静，又没什么人。这环境跟她老家那片虚空还有点像，就是多了几辆车和一股机油味。她甚至有点理解那些低级怪异为什么喜欢往这种地方钻了——安全感。毕竟牠们这一挂的，包括她自己在内，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待在阳光底下的东西。
要不是这里没有 Wi-Fi，她说不定还挺乐意在这种地方多待一会儿。
可惜没有。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B3 这一层连基地台的信号都收不太到，剩下最后一格在苟延残喘。就这一点，这地方就不及格。一个连网都上不了的地方，再安静也是荒野。
她没急着动手，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二分。
离午休还有八分钟，离下班还有五个多小时。时间很充裕。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电梯口那台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了一下，研究了今天有没有上新的口味。没有。她有点失望，顺手买了罐无糖气泡水，边喝边往停车场深处走。
保全说的“怪声”，其实她一进电梯就听见了。
那不是什么怪声，是哭声。断断续续的、有点黏腻的抽泣，混在通风管的嗡嗡声里，人类的耳朵大概只能捕捉到模模糊糊的一点。对她来说却清楚得很，连带那点若有似无的、属于怪异的阴气，也一并飘进了鼻子里。
那阴气稀薄得可怜，低级到她连提起一丝戒备的心思都懒得。
她顺着那股味道，拐进了 B3 最里面的一根承重柱后头。
一团灰蒙蒙的东西正缩在墙角。
那是一只幽灵。形体还没完全凝实，飘飘忽忽的，像一团被水泡发了的旧棉絮，中间勉强能看出个人脸的轮廓。它一边哭，一边漫无目的地在墙角飘来飘去，时不时撞一下墙，发出那种黏腻的闷响。
许舒格站在柱子后头观察了两秒，大致看明白了。
这就是只刚成形没多久的低级怨灵，怨气不深，执念也不重，多半是哪个路过的倒楣鬼死在附近，一缕残念没散干净，飘到这停车场最阴暗的角落聚了起来。它自己大概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嘛，就只会哭，只会吓人，靠吓唬活人身上那点惊恐的情绪续命。
说白了，一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怪异界底层打工仔。
许舒格对它甚至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都是为了活下去在异乡讨口饭吃，不容易。
但同情归同情，它挡了她的午休。
许舒格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她穿越以来见过的怪异还不多，能这样近距离观察一只同行，其实挺新鲜的。这只的凝实度很差，情绪外泄得又急又乱，一看就是没什么章法的野路子，跟她在网络的怪谈论坛上看到的那些“高段位”差得远。
也就是说，弱得可以。
看见许舒格，幽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发泄对象，猛地朝她飘了过来，脸上的轮廓扭曲成一个张大的黑洞，摆明了想吓她。
换成看车的大叔，这一下大概能吓到当场请假一个礼拜。
许舒格喝了口气泡水，打了个小小的嗝。
“你先等一下。”她说。
幽灵：？
一只正在卖力恐吓的幽灵，被恐吓对象喊了声“等一下”，整个都僵在了半空，那张黑洞般的脸一时忘了收回去，显得有点蠢。
它大概没遇过这种情况。按照剧本，人类这时候应该尖叫、应该逃跑、应该瘫软在地上求饶，然后乖乖献上恐惧供它饱餐一顿。可眼前这个女人只是看了它一眼，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蟑螂。
许舒格确实在权衡。她想过要不要跟它讲讲道理，比如告诉它这里是私人产业、擅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劝它自己走。但她很快打消了念头——对一只连话都不会说、只会“呜呜”哭的低级怨灵**律，比对墙壁弹琴还没意义。沟通成本太高，不划算。
还是速战速决比较省事。
她没理会它的僵硬，迳自往旁边的清洁工具间走去。门是锁着的，她随手一拧，锁芯应声断开。她从里面拖出一支拖把，一个水桶，还很有生活智能地接了半桶水。
拖把这种东西，她其实挺喜欢的。一根杆子接一团布，就能把地弄干净，简单又直接，跟她处理事情的风格很像。人类发明的很多玩意儿她都觉得莫名其妙，唯独这种一看就懂、一用就会的工具，让她很有好感。
当然，眼下它的用途不太一样。
干活嘛，总得有个像样的道具。万一等下有人循着动静下来，看见前台小姐在地下室拖地，总比看见前台小姐对着空气张牙舞爪要正常得多。这座城市到处是摄影机和好奇的眼睛，一个举止正常的普通人类，是她在这里活下去的保护色。
这个叫“不穿帮”。她从网络上学来的，很重要。
幽灵飘在原地，看着这个本该被吓跑的人类淡定地拎着拖把水桶走回来，一脸的莫名其妙。它试探性地又“呜”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好像在抗议对方不按剧本走。
“吵死了。”许舒格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浸，捞起来，“我赶时间。”
她抬手，拖把杆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就在那一瞬间，拖把湿漉漉的布条下面，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几根细细的、粉红色的小触手。它们贴着拖把的形状缠了上去，从外面看，那就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拖把。
许舒格把“拖把”往地上一推。
幽灵完全没料到这一下。它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吓傻了的猎物，结果那支拖把推过来的时候，带起的根本不是水，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古老的气息。
那是一种它这种层次的存在，这辈子——如果它还有辈子的话——都不该接触到的东西。
那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巧巧地探进了它那团灰蒙蒙的形体里，然后，很随意地，搅了一下。
幽灵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它终于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它残存的、早已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不是被谁命令着跑，是刻在每一个低等存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老鼠见了猫，就像虫子见了火。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面前，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拚了命地逃。
幽灵发出一声凄厉到不成调的尖叫，那团灰白的形体瞬间溃散开来，慌不择路地往墙缝里钻，往通风管里窜，恨不得把自己撕成八瓣，撕得越碎跑得越快。
许舒格皱了皱眉。
“跑什么跑。”她嘟囔了一句，觉得有点吵。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活干完，又没打算把它怎么样，何必闹得鸡飞狗跳，还在她干净的工作环境里东窜西钻，弄得到处都是残渣。
她随手一挥，一根小触手从拖把里弹出去，像抓一只乱飞的苍蝇一样，精准地把那团正在四处乱窜的残魂拢了回来，捏成小小的一团，塞进了旁边那个标着“一般垃圾”的垃圾桶里。
盖上盖子。
世界清净了。
“呼。”许舒格满意地拍了拍手。
盖上盖子之后，她又对着垃圾桶犹豫了两秒。
严格说起来，她刚才那一下并没有真的把它“消灭”，只是把那团残魂打散、压缩，暂时封在里面。它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过阵子自己就会消散。这样算不算“杀生”，她其实有点吃不准。
她认真想了想这个世界的规矩。这只幽灵非法入侵他人营业场所、制造噪音、惊吓群众，怎么看都是它理亏在先。她只是一个正当防卫、顺便维护公司财产安全的良好员工。合理合法，站得住脚。
想通这一点，她心安理得地拍了拍垃圾桶盖，像是给这场“执法”盖了个章。
整个过程，从她说“你先等一下”到盖上垃圾桶盖，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浪费时间了，毕竟连拖把都拿出来了，一下都没用上。
不过道具还是得善后。她认命地拎起真正的拖把，象征性地把刚才幽灵哭出来的那摊黏腻痕迹抹干净，又把水桶拖把放回工具间，顺手把拧断的锁芯捏回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掏出手机，对着干干净净的地面拍了张照，发到公司的内部通信群组，配文：“B3 已巡查，无异常，地面略有渗水已处理。”
主管秒回了一个赞。
许舒格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爱心赞，莫名有点高兴。在虚空里，她对着那片黑暗漂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有谁回应过她一个字。在这里，她随手发句话出去，马上就有人给她点个赞。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拎起水桶往电梯走。整趟下来连拖把都白拿了，那只幽灵胆子太小，一照面就自己吓散了，害她连午休前的一点活动量都没捞着。不过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倒也符合她“不玩命”的原则。省事。
十一点五十七分。踩着点，刚好赶上午休。
叮。
电梯到了一楼。
许舒格眼疾手快地把触手收了回去，瞬间切换回那张标准、无懈可击的前台上班脸，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电梯。
大厅里，小圆第一个冲了过来，抓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比当事人还紧张：“怎么样怎么样！地下室是不是很恐怖！妳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许舒格抽了张卫生纸擦手，“就是有点渗水，我拖了一下。”
小圆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僵成一片空白：“????拖、拖地？”
“嗯，地面有点滑。”许舒格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可是老张下去一趟，回来脸都白了，说看见一团白影，还听见有人在哭欸！”
“大概是风吧。”许舒格面不改色，“通风管老旧。”
上网学来的说法，果然好用。小圆将信将疑，憋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妳胆子可真大。老张上次可是吓得请了三天假。”
“年轻人有魄力，这工作态度值得表扬。”主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后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回头这个月的绩效考评，我给妳记上一笔。”
许舒格眼神微微一亮，腰杆瞬间挺得更直：“谢谢主管，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要年终奖稳住，别说拖地，把整个地下室洗一遍都行。
午休铃声准时响起。
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前台，拉开抽屉。那支二手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挂机手游的副本入口闪着诱人的光。
一根小触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啪嗒啪嗒点开了那个惦记了一上午的游戏副本。
***
同一时间，云枢市异管局，接报中心。
一条标着“长乐路万家地产 B3 异常能量波动”的提示在屏幕上跳出一个短促的峰值，随即戛然而止，归于平静。
接线员盯着那条瞬间归零的曲线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组长：“头儿，万家地产那边刚才又有反应，持续四十七秒。”
“出勤队到了吗？”
“还没发车呢，就????自己消退了。”接线员把历史记录调出来，神色有点复杂，“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没有能量残留，没有破坏痕迹，连怪异的残骸都找不到。”
组长端着茶杯凑过来看了两眼，抓了抓头发：“又这样。那地方到底住了尊什么大能，专门蹲在地下室帮万家地产抓小鬼？”
“那报告怎么写。”
“还能怎么写。”组长幽幽叹了口气，“原因不明，自行消退。归到那个‘幽灵破案’的卷宗里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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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