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村坐落在梧桐镇与白云城之间，和这两处形成三角，不管走哪边距离都有些远。
好在村子群山环绕，山清水秀，村内也有许多人家会置换物品，平日所需也不用特意花时间去镇上亦或是城里采买。
山腰梯田中，许多村民在自家地里开垦，有些速度快的也开始播种了。
烈日当头，一位大爷走到树荫初坐下，拿起水囊喝水，瞧见远处有位少年在田埂脚步走着，高声道：“乐乐啊，来给家里人送饭？”
君乐慢下脚步抬头笑：“是啊圆爷爷，家里饭菜正好，怕爹娘等急了我得快些过去呢。”
“那你小心些，田间湿泥太多别摔了。”
君乐眯着眼笑：“知道了圆爷爷，您忙。”
他小心抱着背箩，绕过弯弯曲曲的田野来到山顶。
君老大这会在水田中摸鱼，泥水糊在他裤腿上，君老爹见了皱眉：“大云，你倒是注意着些，瞧你浑身脏兮兮的，你娘见了又不开心。”
君老大憨憨地笑：“没事爹，回去我自个洗，不费阿娘的劲儿。”
君老爹嗤笑：“呵，然后洗不干净又叫乐乐帮你洗是吧？”
君子云干笑，低头一瞧惊呼：“哇好多鱼！爹我还看见地龙了！”
这会田地里正重新翻着土，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那些水货，君子云眼疾手快全捞到背箩中，三两步跑到空地上，带出的泥点子全飞在后背，君爹抬手就要打。
“让你轻些你不听，好好的衣服脏死个人。”
君子云权当没听见，背箩送过去：“爹，这么多货，够吃许多回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位妇人从远处走来，裤脚也扯到膝盖，一巴掌呼在他背后，“你瞧你，跟叫花子没甚两样，老娘可不给你洗。”
“我都这么大了自然是自己洗了阿娘。”君子云招呼她：“娘看，是不是很多鱼。”
陶念探头去看也惊讶：“呵哟，有这么多呢？”
“是啊是啊，想来是前几日下雨，那边的小池塘跳出来到咱田里，这下好了，全捉了吃。”
君乐才靠近就听他哥这一句，凑上前问：“吃什么呢哥。”
陶念看幺儿来了，接过背箩给人擦汗：“乐乐跑过来的吧？一身汗。”
“我没事，不打紧。”君乐随意一抹，来到君大跟前：“哥又抓了什么呢？”
一瞧背箩，几尾巴掌大的鱼在里头跳起，还有几只鳝鱼胡乱扭动。
“这么多鱼呢，哥真厉害。”
“是吧，也不瞧瞧你哥是谁！”君大满脸骄傲，看得陶念又是捏他的脸。
“还厉害，回去自己把身上收拾好了，也不准让乐乐帮忙。”
“知道了娘。”君大赶忙放下背箩坐到君老爹身边：“乐乐今天烧的什么菜？有小炒肉呢，看着就知道好吃。”
君乐拿出碗筷递过去，道：“从家喜家割的，旺叔昨儿刚宰的大肥猪。农忙累人，爹娘和大哥要补些油水。”
几人随意坐下就开始吃饭，陶念问他：“乐乐吃了没？”
“在家喝了粥，天一热也没胃口，阿娘吃，别噎着。”
陶念眉眼一弯，忙活半日也累了，不一会三人就吃饱喝足，躺在树荫下休息。
君子云看着远方的树林和君乐闲聊：“乐乐看，那边的林子大，指不定有什么野味儿；前两日家嘉不是从山上打了野兔拿去镇上卖了，换回来小半吊钱呢！”
他指着树林道：“明儿我就去对面看看，不说抓到什么换银子，给你补补身体也是好的。”
君乐嘻嘻笑，靠在他肩膀说：“谢谢啦哥，我身子骨还行呢！”
陶念走过来说：“你打小身子骨就差，经常吃不进饭。这几日又蔫蔫的，是该找些东西补补。”
若寻常听见君子云这样说她是要拦的，只是这两日君乐吃得少，人也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陶念担心他身体。
君老爹也说：“也不知乐乐是得了什么怪病，吃一阵吐一阵，当初就是身子不好才被那黑心肝的丢了。”
君乐一脸无所谓，道：“什么病不也好好长大了，若不是被那些人抛弃了我也不会遇见爹娘和哥哥。”
他抓着君子云的手甩：“你们就是太紧张了，我就是热着了才吃不下的，大家都这样，别担心。”
君乐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他那没良心的亲生父母将他丢在林子里，让他差点被野兽吃掉，还是上山打猎的君老爹见到将他抱回来。
问遍附近的村子都说没见过这个孩子，君老爹便怀疑是镇子上或是城里哪户人家偷偷干的坏事。
可这无人认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孩子家人，媳妇陶念不忍心看孩子受苦，做主去了村长那里求了户籍，将君乐收养为家中幺儿。
这些事村子里都知道，君老爹也不打算瞒着孩子。
父母给两个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君乐也不觉得自己一个捡来的孩子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村里的大人和小孩也没有因此排挤他或是说过什么。
只是君乐的身体一直不好，儿时便病怏怏的，长大些不爱吃饭，有一阵子吃什么吐什么。请来村医瞧了，只说是先天不足，除了好好将养也别无他法。
君乐很懂事，家中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他的病还是娘胎里带来的，根本治不好。
爹娘哄着他吃那些会觉得反胃的食物，君乐都会乖乖吃下，除非不能再忍，否则也不会让家里人为他去做些冒险的事。
君子云也知道弟弟是担心山上危险，在他脑袋上嘣一下：“人家再怎么说也能吃能喝，你吃一口吐一口，这不让人心急吗？”
“放心，大哥神勇非凡，什么豺狼虎豹就不说了，给你抓个山鸡兔子还是可以的。”
君乐捂着脑袋蹭他：“那谢谢大哥了，哥哥最厉害了！”
他眯着眼小猫一样笑着，阳光落在他脸上，向来苍白的脸色被渡上一层暖色，三人见他这般模样纷纷笑起来。
几人没休憩多久，君乐也带着背箩和一些不需要的工具回了家。
他身体弱，在地里帮不上什么忙，农忙时只能留在家里做些家务事。
家中还有些杂活没干，他得赶回去忙活完准备晚饭呢。
君乐一路走过山间田野，路过好几户人家，终于看见自家院子。
隔壁陶熊家开着门，君乐走过去瞧。
“穆婶这是在做什么呢？”
陶熊媳妇穆翠云见到来人，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是乐乐啊，进来坐会喝口水不？”
“谢谢婶儿，我等会就回家了。”君乐看着她身下那几只死鸡，目光落在皮肉翻飞略微鲜红的鸡脖子上，“婶怎么杀鸡了，还这么多。”
穆翠云啧一声：“也不知怎么了，这天气一热鸡都不爱吃粮食，这不，三四只鸡都给饿晕了也不吃食。”
她麻利地给鸡烫水拔毛：“婶儿怕再饿下去出问题，趁着还有气就宰了风干，好歹有些油水。若长久下去怕是带着鸡仔都要瘟。”
君乐盯着那些血肉咽了咽口水，抓紧背箩道：“那穆婶先忙活，我这刚回来还有一堆事要做，先回去了。”
穆翠云头也不抬：“乐乐回去吧，有啥事叫婶一声啊。”
“知道了婶。”
君乐回到自家，站在堂屋有些皱眉。
方才不知怎么了，他看那些生肉竟然想一口吃下去。
君乐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抖抖身子开始干活。
屋后面有三块菜园子，里头种了好些菜苗，君乐浇了水，给灶屋水缸补满，家里人衣服破损的地方也缝补好了，看了时候，还去后头林子捡了些柴禾回来。
太阳瞧着未落下，等他回来的时候时辰却不早了。君乐又整理一番，开始生火烧饭。
待田地里的三人回来时他刚好将菜端出来。
“爹娘回来这么早啊，山上没出什么事吧？”
君老爹放下农具撩起汗巾在头上擦，道：“没什么，那块地再大咱三个怎么说也能快些整好。”
君子云走过去看：“乐乐又做好吃的了？正好赶上时候了。”
他还想伸手偷吃，被君乐挥开：“哥没洗手，脏脏臭臭的不许吃。”
君子云笑一声，和老爹一块去了院子打水冲凉。
陶念正好洗了脸和手，接过碗筷跟着布置。
“回来时碰着你陶飞叔，娘说你又不吃饭了，他说这会正是浮躁的天，让你多喝些去火的药。”
她坐下拉着君乐的手，说：“明儿你哥就跟他去上山找药，你乖乖待屋里头别乱跑，莫跑出火气。”
君乐点头：“知道了娘，对了，隔壁穆婶家的鸡宰了几只，要不要买两个回来？”
“是那几只不爱吃粮的鸡？”陶念喝一口水，说：“你婶不是说那些鸡蔫蔫的给饿瘦了吗，也没什么肉，你要想吃就去小玲家捉。”
君乐抿嘴摇头：“不用了，只是正好看见。那鸡肉我也不会做，熬汤都怕给熬柴了。”
冲完澡的两人也从外面进来，说：“乐乐想吃鸡了？”
说着来到饭桌旁坐下，一家人开始吃饭。
君子云夹起一筷子凉菜放嘴里，说：“乐乐想吃鸡哥就去山上给你打，比家里的要补一些。”
“我就随口说说。现在大家都忙，我在家也没干什么活，你们比我更要补身体。”
筷子给几人夹上菜，君乐捧着自己的白粥小口喝着。
君老爹摆手：“我看你粥都喝不下了，明日老大找药的时候顺手打两只野鸡，回来炖了一起吃。”
没人再争辩，一家人用了饭，两位大人做了一天农活要好好休息，君乐跟着他哥一起去了河边洗衣。
君子云把白天捉来的鱼破开处理，还用内脏钓了许多虾，看得君乐来了兴致，衣服洗好了也跟着玩。
二人在河边嬉闹好一阵才回家。
回家时见父母坐在院子里闲聊，说着两人未来的事。
“老大也不小了，眼看都要二十了，回头找牛婆婆给他牵个线，省的将来老了没人要。”君老爹打着蒲扇道。
陶念也附和：“是啊，乐乐身子骨不好急不得，老大却不能再等了，这男娃大了也不好找媳妇。”
二人走到院子里，君子云提着鱼虾招呼：“爹娘，我还小，不急着找媳妇呢。”
君老爹白他一眼：“不知羞，外头同你一般大的都抱娃了。”
“那是人家，咱们不攀比这些成吗。”君子云将东西抹了盐挂在屋檐下风干，转身道：“我也不是不想找啊，咱小桃村就那么些人，有意思的早来家里打听了。”
“你不知道去外边看看？整日就知道去山上窜，多去镇上走走，凭脸勾一个不好吗？”
君家两位大人相貌在村子里都是排得上名号的，君子云长相自然不差。
一听这话君子云都笑了：“可我又不会说话，一开口不得露馅？再说镇上那么远，牛车来回都要好几文钱，我还不如等村里人看中我。”
君乐乐不可支：“哥这年纪在村子里也不算太大，爹娘放心吧，催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陶念一想也是，转而念叨他：“乐乐也十八了，这病一直不见好，若一直这样下去比老大更让人发愁。”
三人不说话了，只叹气。
气氛过于沉重，君乐摇晃蒲扇说：“别愁了阿娘，大不了我跟你们过。老了让未来小侄儿侄女帮衬就是了。”
陶念无奈看他，君乐赶紧抬手装模作样：“刚在河边和大哥钓虾，这手还一股腥味，我再去洗洗。”
他麻溜站起来，问道：“大哥一起来呗，你手上也一股味。”
君子云给他“好样的”的眼神，起身一起去了后院。
嗅了嗅还真是一股味，君子云嘿一声：“还真臭得很，得好好洗干净。”
转头一看，君乐舌头正舔着手心，夕阳下他的瞳孔深处竟然闪过红色的光。
“乐，作甚呢你？”不知为何，这样的君乐看得他毛毛的，浑身起疙瘩。
君乐回神，放下手拿起胰子擦手：“没啥，就是觉得手臭臭的，好奇什么味儿。”
君子云放松身体，道：“这你也好奇，小时候也不见你好奇牛粪啥味。”
君乐：“……哥你可以了。”
两人洗好手，和大人在院子里坐了会回房挑灯看书。
他们学了些字后就不再上私塾了，但会时不时去私塾夫子那誊抄两本书看。
看似认真念书实则发呆的君乐微微皱眉。
方才闻到手上的腥气，他竟然不由自主的就伸舌头去舔，还觉得味道很甜。
他眉头越皱越深，只能安慰自己，是这两天没有好好吃饭饿过头了才这样。
夜深后一家人睡下，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也陆陆续续熄灭。
兄弟二人的房间里，一阵阴风吹进来，君子云打着呼噜将被子裹得严实，翻身继续睡。
君乐猛地睁眼，看不清五指的黑夜中竟然闪现出两缕红光。
他耸动鼻子，嘴巴动了动。
“……饿……”君乐呢喃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飘进房间，他悠悠起身，悄无声息来到挂着鱼的屋檐下。
君乐两眼发红盯着鱼，许久后一口咬在上面，生生撕下一大块肉，两三下直接吞进肚子，转身又回了房，嘴边痕迹都卷入肚才睡下。
第二日醒来，一去堂屋就听他大哥哀嚎。
“我的鱼啊！哪来的老鼠给我咬坏这么大一口啊！”
君老爹在一旁笑：“让你不好好收着，被偷了吧？”
陶念在一旁拍他肩膀：“孩子辛苦抓来的呢。”
君乐上前去看，也惊讶：“哥，这么大一口肉，就剩个鱼头了啊。”
“是啊，现在的老鼠太放肆了，今晚我便使药好好招待它们！”君子云气忿不已。
小插曲过后，一家人也用了早饭各忙各的，君子云跟着村医陶飞上山找药，君家父母下地干活。
君乐独自在家里收拾东西。
他给菜园子拔草后，去了后面林子里找柴禾。
一路上昏昏沉沉，总觉得心口跳得慌，肚子也从醒来后就不舒服，总有种想吐的感觉。
君乐干脆扶着树吐起来。
吐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倒是更难受了。
他擦干净嘴起身，一回头头发都炸起来了。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面带好奇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根手指。
这人半天不说话也不动作，也从未见过他。怕他是哪来的疯子，君乐对着眼，心脏狂跳，一点点往后退。
隔开距离后他迈大步就要跑，那人却突然伸手，手掌紧紧扣住他下颌，虎口也将下巴死死卡住，力道分明不大却如何也挣脱不了。
君乐睁大眼微微颤抖，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更是心惊胆战。
那人歪着头，将人拉过来又是好一阵瞧。
“怎么到这来了，还要醒了。”他自顾自说着听不懂的话：“原来早被捡走了，都这么大了。”
说着鼻子还凑过去闻，随即抬头：“你吃过肉了？”
君乐不敢说话，在他手上瑟瑟发抖。
那人也不恼，松开桎梏围着他转圈。
明明被放开身体还是不能动作，想到一些话本里的精怪，君乐以为自己也遇到了，白着脸努力控制呼吸，就怕出什么动静让这妖怪吃了。
那人转了几圈在他身前站定，道：“你在这待了快二十年了吧，过得还好吗？”
这话听着又仿佛认识他一样，眼眶中升起的水雾退下，君乐懵着表情不明所以。
难道是他从前的家人来找他了？君乐神情有些警惕。
“看来是不太好。”男人变戏法一般拿出一颗发着光的青色珠子，“我见到你的命，也无甚要解决的；这是心念珠，将来你会需要。”
珠子被放在君乐手中，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更令人一头雾水，那人看着他的眼睛，倾身过来。
“既然改不过来就罢了，也不算白来。倒是让我找到个有趣的东西。”
话毕双眼一弯，君乐屏住呼吸忍不住动了动身体，猝不及防踉跄往后退几步，再稳住身形一看——
那人已经消失，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还是留下痕迹的。君乐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珠子。
所以他真的遇见妖怪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