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尹兰歇缓步向这边走来，落红鸾上前一步，抱起胳膊道：“你今天这是打算把上次没打完的架打完？”
尹兰歇摇头。
“并不。”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着白茧的方向靠近。梁维桢想起楚江何和璧姬还在外面，不由得紧张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同伴们呢？”
“走进来的。”尹兰歇淡声回答着梁维桢的问题，目光却只停留在那茧中少女身上，“你的同伴们被我的蜈蚣咬到了，不过放心，他们只是会在外面多睡十二个时辰而已。”
走到梁维桢面前时，尹兰歇顿了下，向梁维桢道：“请问可以让一下吗？”
梁维桢微微一顿，闪身侧过。
“多谢。”尹兰歇向梁维桢一颔首，继续向女孩走去，像是完全不在意出现在这里的另外两个活人。
二人只好静观其变。
层层蛛网之中，女孩仍安静地蜷缩着，阖着眼皮，似是全然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尹兰歇站在白茧之前，垂眸注视着女孩如干尸般柴瘦的身影，片刻伸指缠起面前缠绵蛛丝，人偶般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种类似情绪的东西，似是微微颤抖的水中浮萍。
发觉尹兰歇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种悲哀恸色，梁维桢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忽在那茧中女孩的胸口处发现了一道伤口。
那伤口不大，从形状来看，应该是最普通的刀伤，只是位置颇为要命，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了心脏的位置。
“她就是傅萁么？”梁维桢忍不住问。
尹兰歇缓慢颔首。
梁维桢：“是你替她寻来的鲛绡？”
尹兰歇摇头：“不是寻来，是别人送我的。”
落红鸾：“何人所赠？”
尹兰歇还是摇头：“不可以说。”
二人遂不再问。梁维桢看向尹兰歇胸前的银环项圈，在银饰下面发现了和先前搬山鬼脖颈上类似的水滴鹅卵石，和落红鸾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打算再问什么，忽闻尹兰歇道：“抱歉，我现在有事要做，可以请你们，先不要提问吗？”
短暂地犹豫过后，梁维桢答：“好。”然后拉着落红鸾后退一步
左右有落红鸾在这，尹兰歇是跑不掉的，倒不如看看她想做些什么。
侧身梁维桢说了一声谢谢，尹兰歇再次回过头，去看面前的傅萁。
梁维桢盯着她，想要从尹兰歇的表情和眼神中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从两人第一次开始，尹兰歇就是一副平静而无所谓外界变化的表情，即便是被落红鸾一簪贯穿手掌也毫无反应。落红鸾说她是呆尸，但此刻的梁维桢瞧着尹兰歇的眼睛，却总觉得她比其他呆尸多了点东西。
呆尸无所谓疼无所谓痛，是主人忠实的傀儡，没有属于自己的感情波动。
而尹兰歇多出来的就是这份波动。
虽然很细微，但是可以被捕捉到。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注视着形同死尸的傅萁，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伸出双手，缓缓扶上了自己头上的那顶硕大银冠。
苗族银冠以繁复华丽为美，梁维桢同尹兰歇初见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那顶硕大银冠。尹兰歇不断摸索着，片刻碰到银冠边缘，咔嗒一声，将银冠从头顶缓缓摘了下来。脑后如墨厚发随之披散开来，像是张开的网，一路落到她脚边的岩石上。
不知道尹兰歇要干什么，梁维桢和落红鸾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只得一齐小心戒备，以防对方突然放出蛊毒。尹兰歇却好似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举动，或者说，从一开始尹兰歇的目光便不在她们身上。她双手捧着银冠，垂着眼睫，视线落在流转银光上，目光却从中径直穿了过去，仿佛在透过那些繁复花朵以及振翅欲飞的蝶，注视着一段无声的时光。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银冠轻轻放在了白茧上。
就在银光触碰到白茧的那一刹那，山洞的整座蛛网倏而发出了一种莹润的白光，温和而宁静，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蛛丝抽剥撕退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从空中响起，梁维桢被落红鸾携着后退两步，只觉得面前蛛网正在慢慢融化，如飞旋的流水一般，向着傅萁的身躯缠绕而去。
发觉那温柔的光照亮了傅萁心脏的位置，梁维桢趁机看去，发觉那刀口竟是外窄内深，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人形后面一刀捅穿了心脏。
等到光芒再次落下来的时候，那些蛛网已经织做了一条纯白的衣裙，裹着傅萁一起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而原先那朵放在她鼻尖的小花瓣，则被蛛丝织进了傅萁心口的位置。
当然，傅萁的脸色还是衰败依旧，失去了花瓣的指示，梁维桢现在甚至判断不出这个女孩是否还保持着呼吸。
不过这件蛛丝白裙至少让傅萁的状态体面了不少，尹兰歇静静地注视着她，须臾蹲下来，将傅萁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然后把那只大得出奇的银冠塞进了傅萁的怀里。
在做完这一切后，尹兰歇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向站在一旁的梁维桢和落红鸾，眼中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清冷又漠然的表情，道：“好了，抱歉，麻烦你们久等了。”
不知是不是被尹兰歇感染到了的原因，梁维桢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变得客气了起来：“那个，麻烦问一句，你刚才这是在做什么？”
尹兰歇道：“实现她的一个愿望罢了。”眸光在梁维桢身上逡巡两下，问道，“你可带了上绛来？”
知道尹兰歇上次就是为了争夺上绛而来，二人双双提高了警惕。暗自做发力状，梁维桢干脆跳过了中间的对话步骤，直接了当地同尹兰歇道：“抱歉，我不能把上绛给你。”
尹兰歇略一颔首。
“那便，冒犯了。”
言毕，一丛清窄刀光瞬间从尹兰歇腰侧刺出。落红鸾却比尹兰歇反应更快，不等对方迈出第一步，便单袖一甩，最温柔裹溅着锐利的杀意顷刻冲向尹兰歇的脖颈。梁维桢站在后面，只来得及看到赤影狂飙，尹兰歇的苗刀不过撑了两个回合，便被最温柔哐当一声砸进了地面。见状尹兰歇又想拿灯青蛊铃来挡，可效果却是更糟，那银铃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一道声响，便被落红鸾一章击飞了出去。
再等到落红鸾的动作停下时，场面便变成了落红鸾站在原地，而尹兰歇被最温柔缠绕着脖颈，在空中艰难地挣扎着。
“敬酒不吃吃罚酒。”落红鸾冷冷道，“既然你的事做完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提问时间了。说，你和西明教是什么关系！”
尹兰歇咬牙不答。
蓦地，尹兰歇忽然睁大了双眼，右眼瞳孔中转出一轮蓝色的法纹。落红鸾见状嗤道：“想用护安阵离开？你能拉得动我吗？”
护安阵的效用不仅取决于布阵的人的修为，更取决于阵内之人的修为。此刻落红鸾和尹兰歇绑在一处相当于一体，尹兰歇若想逃，难度无异于蚂蚁搬箱。
看着这一幕，梁维桢费解地瞧着尹兰歇，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半晌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睛没有在看落红鸾，而是直直看向了自己。
与对方目光对上的瞬间，梁维桢倏而想起尹兰歇之前的话来。
尹兰歇是为了上绛而来的。
而上绛就在她身上。
所以，只要转移了她，就相当于转移了上绛。
刹那间，梁维桢忽然就明白尹兰歇想干什么了，神色一僵，立即向后方撤去。可这石洞毕竟还是太小了，她刚刚向后跃去，后背便咚得一下撞上了石壁。
同一时刻，巨大的蓝色阵法出现在了她和傅萁脚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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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祸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