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没走多远,树林中就起了浓重的大雾。
发觉一行人的可视范围正在逐渐缩小,璧姬伸出手掌,打算托一团妖火照照路,直接被梁维桢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臂。
“别动,这雾有问题。”梁维桢道。
璧姬道:“我知道啊,所以才要看看,万一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怎么办?”
梁维桢肯定道:“不会有东西的。”
见璧姬神情疑惑,梁维桢提醒道:“你仔细听,这附近是不是很安静?”
依言照做,璧姬凝耳听了须臾,点头道:“唔,是挺安静的,的确不像有人的样子。”左右看一圈,又蹙起了眉头“……不过,我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呢?”
一旁的落红鸾道:“就是这里不对。”看向浓雾深处,狭长眼尾划过一弧锐光,“太安静了。”
璧姬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
此地多草多木,几人方才一路走来,木叶摩擦之声不绝于耳。然而此刻,那些声音竟渐渐沉没了下来,只有衣物摆动的沙沙声响,在寂静之中被无限放大。
想起先前殷南山脚也出现过类似的大雾,梁维桢心生警惕,召了上绛握在掌心。楚江何则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柄拂尘,发觉大雾越扫越浓,神情严肃了些:“不行,这样下去我们怕是很快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了,万一有人不小心走失可就糟了。”说罢将拂尘放回袖中,摸向箱笼,向三人提议道,“这样,咱们四个人一起背靠着箱笼走,落山主在正面开路,剩下的人负责警戒周围,怎么样?”
这倒是个好主意。梁维桢欣然同意,落红鸾和璧姬亦没什么意见,便依次背靠箱笼四面,按着楚江何的法子,慢慢向前走。
四面越来越静,静到连几人的脚步声也在慢慢消弭。梁维桢将上绛横举在胸前,十指收紧,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然而奇怪的是,这次雾里并没有出现和上次一样的人皮灯笼,也不曾有半分异常的气味,就连来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半分。
走了一阵儿,雾中倏地响起了两串铃音。
沙啦——
沙啦——
音清且亮,像是银制的手摇铃。
唇线抿紧,梁维桢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乳白色的浓雾之中倏而划过一抹银光,转瞬即逝,烁若流星,从位置来看,应该是源自头饰一类的物品。
下一刻,一个空灵女声悠悠唱起。
“你瞧这连山桥,
它飞在高崖上,
桥板吱呀响,
声调多明亮……”
这一带素有对唱山歌的习俗,如果梁维桢没记错,这个女音唱的山歌应该名为《渡山桥》。
这是民间流传度最广的山歌之一,唱得是一对朋友约定去山中最险恶的连山桥证胆,最后胆大的一方鼓励胆小的一方一起渡桥的故事,因为曲调慷慨激昂、能使闻者生出热血沸腾之意,所以颇受大众欢迎。
可这女声的唱法却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样。
流云般的大雾中,她轻轻摇着手中银铃,歌声飘渺如海市蜃楼,像是苍白的死魂在低声叹气。
若非梁维桢知晓此歌,一定会以为是哪个冤魂在此地为自己申诉。
心头发毛,梁维桢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听着对方继续往下唱。
“这桥道太难走
它吊在北风中
吊绳吱呀晃
惹我心惶惶……”
这是胆小者一方的唱词,相较前者应该更婉转内敛一些。雾中女声却好似不知道这一点,不仅没有放软歌腔,反倒将咬字加重了些,对比起来,简直像是在控诉什么人一般。
这场景实在诡异,梁维桢心头发毛,但又无法像从前那般直接对声源处射出一箭,在发觉这歌声并不会给自身带来影响后,便拉了拉背后箱笼,询问大家要不要一起悄声过去看看。
箱笼那边几人没有吭声,一番窸窣后,循着梁维桢的步子向前慢慢挪去。
雾中歌声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和自己对唱着。
“你且莫惶惶,
你且朝上望,
火枫母亲沿山长,
定能佑得桥路畅。
怎能不惶惶,
你且向下瞧,
百丈山崖吞明光,
定会引得桥路荡……”
这段词被那女音反复唱了两遍,梁维桢也趁此机会拉近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就在梁维桢和那唱歌女子距离不足一丈的时候,那女声微微一停,幽长歌声随机戛然而止。
冷雾生寒,梁维桢看不清前方状况,却能明显感受到有两股视线慢慢落在了自己身上。
梁维桢捏紧上绛。
此刻的她已大致摸清了雾中人位置,只要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一丝敌意,她就毫不犹豫地将上绛刺出去。
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在雾中静静地看着她。
忽得,那女声开了口。
“还没发现么?”
不明所以,梁维桢心说发现什么,却闻对方悠悠摇了一下银铃 ,后退一步,向身侧人问:“红鸾,这人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她。
呼吸微滞,梁维桢脑中快速闪过多种可能,微转枪尖,不动声色将目光侧去,随后后撤一步,向身后箱笼撞了一下。
箱笼闷闷晃了一下,夹杂着几声踉跄脚步,除此之外便再无别的动静。
眼神一凝,梁维桢举起上绛,毫不犹豫地向身边刺去。
梁维桢虽法力尽失,但武学强悍依旧,眨眼瞬间便已刺出三枪。黑色的血薄雾般喷出来,逸开一片腐朽鬼气。
原先躲在她背后的东西受刺重击,立刻吱哩哇啦大叫起来,音色嘲哳,像是刻薄的诅咒。箱笼从半空中掉下来,梁维桢定睛一看,这哪是楚江何背上的箱笼,分明是一个盛满了泛黄头骨的草筐!
没有任何犹豫,梁维桢又是一枪扫过去,手头传来肉|体被拦腰斩断的触感,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号之后,对方便再也没了声响。
见状,雾中女音冷冷道:“有点本事,不过,你不怕你误杀自己的同伴吗?”
“我的同伴从不会对我置之不理。”梁维桢暂收攻势,一转上绛,将枪尖上染的血甩到地上,“而且巧的很,我们这一行人有个喜欢穿铃戴钏的小姑娘,方才我一撞过去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所以可以肯定,这些东西绝不是我的同伴。”
雾中人沉默。
转向女声来源处,梁维桢又警惕问:“你是尹兰歇?”
“尹兰歇?”雾中人微微一顿,声音中多了几分嘲讽,“你找错人了。”
梁维桢双眼微睁。她先前听对方嗓音空灵干净,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又碰上尹兰歇了,此刻听对方语气冷淡不似造假,便又将面前人嗓音细细琢磨了一番,发现对方的声音的确要更加沉稳哀婉一些,还欲再问,对方已先开了口:“我的名字是华音。”
说罢又是一串铃响。梁维桢只觉得一片白风扑面而来,裹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大雾如过境风沙般向两边撤去,一阵过后,梁维桢终于看清了周围景象。
此刻她正身处一片枫林之中。分明现在不是秋天,枫叶的颜色却红艳无比,刺眼得仿佛是用血染的。在一株枫树下,一个苗女打扮模样的人站在那里,背对着梁维桢,右手中摇举着一只银质蛊铃。
梁维桢的目光停在苗女的手上。
因为那不是正常女人的手,而是一段没有半分皮肉的森白手骨。
梁维桢也算见多识广,见状也不惊讶,问道:“是你起得这白雾么?”
华音转过头来,华丽的银冠之下,亦是光洁的白骨骷髅面,听到梁维桢的发问,颔骨一张一合,答道:“不是。近日南疆常起白雾,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见你被怪物缠身还浑然不知,适才引你过来。”
见华音至始至终没有恶意,梁维桢想来应该是自己误会她了,拱手道了声冒犯,转头去看那些刚刚被自己刺穿的东西。只见三具尸体仰天倒着,皆是黑毛覆体、身如猿猴。不单如此,这怪物还生得凸眼长牙,头颅看上去约莫有半个身子大,实在是丑得出奇。
识得这种怪物,梁维桢疑道:“搬山鬼?”
华音慢慢从后面走来:“你识得这东西吗?”
梁维桢颔首:“搬山鬼乃是一种食人气运的魑魅,擅隐踪匿形,往往出没于富庶人家之中,通常会扮作主人的侍女或者马夫,蚕食这家的家族气运。几十年前建鄢有一个纨绔,在酒会上夸耀自己家境富庶,金堆如山,事后被人嫉恨,投之以食运魑魅,不出三月,纨绔中便一贫如洗,只得悬梁自尽。搬山鬼一名也由此而出,只是……”
华音:“只是什么?”
梁维桢皱眉:“只是这搬山鬼体质特殊,受不得湿热,故多流连北方一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发觉梁维桢见识不俗,华音将头颅转过来些,问:“你到底是何人?”
如果她能做出表情,此刻一定是轻轻蹙眉的模样。
梁维桢道:“啊,在下邢无咎,听说南疆最近异事颇多,奉七部之命过来查看。”
梁维桢在话里设了个小陷阱,巧妙地把自己的身份目的都掩了过去,华音果然就上了当:“你的意思是,你是奉七部掌道人之命,来南疆之地查看的修士?”
梁维桢在脸上摆出一个非常人畜无害的笑容。
华音的声音却一下子冷了下来:“怎么,如今安鄢是觉得自己国土狭小不够施展,想要把手伸到南疆了吗?”
听出华音话中对安鄢的不满之意,梁维桢略一思考,不答反问:“我先前来得路上,听说这里十几年前曾出现过一位苗女,那人是你么?”
华音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梁维桢问:“可如果按照人的正常寿命来看,你现在不应该是这副模样吗?”见华音依旧不说话,梁维桢眼珠转了一下,问,“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不妨说说看,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华音死后仍以骷髅之形徘徊于此,应当是死时心有怨气,但此地又没有其他村民亡魂,所以梁维桢猜测,华音之所以流连此地,或许是因为她比其他村民额外多知道些什么,这才心有难平不甘转世。
垂首看着地面,华音握着蛊铃的手骨逐渐缩紧,身上发出关节摩擦的咔咔声响,半晌开口问道:“你……真的会帮我吗?”
梁维桢:“我本就是为了调查南疆之事而来,你若身有冤情,我必竭尽所能为你申冤。”
闻言,华音抬起头,黑黢黢的眼洞望向梁维桢的瞳眸,像是两个无底洞,将梁维桢盯了须臾,叹气道:“罢了,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冤情,只是被困在了这里,找不到想找的人罢了。”
梁维桢:“你想找谁?”
华音做了一个吸气的动作,胸前衣物被肋骨撑出数条痕迹。
“这附近有一个女孩,名叫傅萁,个头约莫五尺,穿着和我一样的服饰,藏匿于十五里外的水龙溪附近,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帮我找找她。”
听到傅萁这个名字,梁维桢心生怪异,心想难不成这傅萁现下还活着么?但不敢在脸上表现得太多,于是问道:“她是你的朋友么?”
华音颔首。
梁维桢:“好,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带回来。”
华音却道:“不用。”然后看向身后层染枫林,“我不需要你把她带回来。”
“啊?”梁维桢不明所以,“那你让我找她做什么,让傅萁找人救你?还是你想要要她帮你做点什么?”
“都不是。”华音坚定而缓慢地摇了两下头颅,再开口时,语气平静且淡然。
“我希望你能杀了她。”
上线发现收藏涨了好多,感谢各位小天使支持,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辟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