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助无果,梁维桢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自己和落红鸾的事说出口,只好垂头丧气回了屋舍,刚一坐下,就闻到一股袭人香气,抬头,发现落红鸾正托腮看着她。
梁维桢不想理她,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身去。
落红鸾可不管自己是不是讨了梁维桢的嫌,见梁维桢不理她,双手撑在桌上,凑近了点,悄声道:“喂,小家伙,过来点,我跟你说个事。”
“你叫谁小家伙呢?”梁维桢瞪向落红鸾,“我有名字,梁——维——桢——梁维桢,不许你叫我小家伙。”
落红鸾嘁了一声,“好好好,不叫你小家伙,叫你维桢,维桢好不好?”
梁维桢又轻哼了一声。
落红鸾又道:“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好消息,我不打算夺你舍了。”
梁维桢半信半疑看向落红鸾,满脸写着“请把你的鬼心思一次性说完”几个大字。
落红鸾道:“我们合作吧。”
梁维桢道:“合作什么?”
落红鸾双眼眯萋,“我把我的力量借给你。对应的,你把你的魂晶让给我。怎么样,划不划算?”
梁维桢一下子捂住头顶,“你逗我玩呢,谁不知道魂晶是人死了之后才能取出来的,你这和夺舍有区别吗?”
落红鸾懒懒道:“有啊,一个是让你死,一个是等你死,两个区别很明显啊。”
从来没听过这么令人震撼的强盗发言,梁维桢做了个深呼吸,尽可能的心平气和道:“那请问,在这期间,我要怎么保证我自己不会被你提前坑死呢?”
落红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嗯?这是个好主意啊。”
梁维桢:“?”
她果然就不该和这人说话。
见梁维桢又不理她了,落红鸾拉长了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我可是救了你的,如果没有我,你已经死在日夜湖了。”
梁维桢理直气壮地反驳她,“如果没有你,我压根不会溺水。”
落红鸾比她还有理,“我一个人在湖底睡得好好的,你自己突然出现,怪我啊?”
梁维桢道:“我当时看到树根下有气泡,还以为有人被困在那里了,我当然要……不对,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落红鸾道:“对嘛,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来,让我们回归事件的本质。我救了你,按照你们人类的规矩,救命之恩当……”
“来世做牛做马回报。更何况你这顶多算个杀人未遂。”梁维桢没有感情地接上,见落红鸾仍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又认真说:“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救了我。为了报恩,我可以在道德范围内尽可能帮助你。但我不能把我的命给你,我有师父,有师姐,还有哥哥,我还要考虑他们的感受。”
落红鸾不语。
梁维桢看着落红鸾垂下双眸,以为对方听懂了,欣慰不少,正要再说点别的,忽见落红鸾伸出手,啪得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痛!”梁维桢惊呼后退,愠道,“你干什么!”
见梁维桢这副模样,落红鸾扬起下巴,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小家伙,我还用你和我说大道理?”学着梁维桢之前的调子哼了一声,化作一道红尘消失了。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走的。”
*
浮云阶上,不期阁内,业池之前。
白铁抱着根比爪子还大的竹笋,吧唧吧唧地咂着嘴,瘫在地上,一副混吃混喝的咸鱼模样。
就这么吧唧完了手里的笋子,白铁躺在地上颓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翻过圆滚滚的身体,准备从浮云阶上滚下去,倏而听到身后一阵涟漪声响,竖起两只小圆耳朵,向身后看去。
业池之上,缥缈云雾逐渐散开。亭亭荷叶摇曳其中,色白胜雪,点露扶风,称得叶边红莲愈发鲜艳似火。莲荷深处,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立于云岚之后,犹似神明照影,温然从容。
正是金谷真人祝源。
“有事么?”祝源徐徐开口,嗓音清缓如月,听不出是男是女,如同敲击的佛音钵一般,回荡出一片空灵之意。
白铁俯下身体,恭恭敬敬向那身影一礼,然后仰着脖子叫唤了几声。祝源听了,缓声道:“你是说维桢么?放心,她很聪明,又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不必为她担心。”
“……”白铁脑中浮现出了梁维桢被自己叼在嘴里嗷嗷乱叫的场景。
祝源轻笑一下,绣金白衣微拂,身前荷叶如涟漪般散开,露出下方清冽池水。祂垂下目光,将那池水看了一会儿,眼尾露出两分了然,然后一收五指,将原先荷叶悉数唤回。
不明白祝源这是在干什么,白铁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大大的疑惑,蓦地听到祝源唤道:“白铁。”
白铁腾得一下坐直了身子。
祝源徐徐道:“明日维桢来找我的时候,不用阻拦,放她上来即可。”
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已经发生了的事。
白铁不明所以,但它似乎已经对祝源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习以为常了,见池上云雾重新浓稠起来,叫唤了一声,便下石阶去了。
*
翌日,晨,靖位学堂之中。
除却日常修炼以外,此界山还开设了不少书本课程,如古籍鉴赏史料整理等等,不仅种类颇多,还欢迎天下修士前来旁听学习。虽说和其他地方的师者讲得无甚区别,但冲着此界山的名头,每年还是有大量的修士前来抢占旁听名额,希望能和祝源的四位徒弟说上几句,从而获得提点早日进步。
当然,祝源是不会来讲课的。负责讲课的,是他的几位徒弟。
只有梁维桢除外。
因为梁维桢的文化底子实在太差了。
梁维桢擅武不擅文,从小不喜学习书本知识。有一次姜瑕叫她背诵古籍,梁维桢抱着书回去,背了七日也没背下来,还将一句“天道朗朗,鬼道蒙蒙”背成了“天道蒙蒙,鬼道朗朗”,直接被姜瑕罚去了浮云阶跪着,最后还是靠着闻人惊给她提示作弊才背完了全文。
为了不误人子弟,姜瑕元非池闻人惊三人商议之后,一致认为,还是让梁维桢继续在靖位学堂学习为好。
梁维桢对此看得很开。
毕竟,学堂的桌案是全天下最适合睡觉的地方没有之一。
不过今天,梁维桢坐在课堂上,没像以往那样睡死过去。姜瑕站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册书卷,正言语精炼地讲着。闻人惊立在一侧,不时向梁维桢投去探究的目光,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迹。
而在梁维桢身侧,落红鸾支着下巴,戳着梁维桢的脸道:“发什么呆呢,你师姐讲到重点了,记啊。”
梁维桢:“……”
她想打人。
落红鸾见梁维桢不动笔,干脆坐在梁维桢的桌案上,仗着别人看不见她,垂下那双玩味的眼睛,凑近道:“喂,你是不是不喜欢听你师姐讲课。”
发现梁维桢不睬她,落红鸾啧了一声,又道:“这可不是好孩子。”
梁维桢心说谁讲课我都不喜欢听,低下目光,在纸上胡乱画了两个圈,一言不发作耳聋状。
落红鸾一个人无聊得很,干脆仰身横躺在桌子上,“不喜欢听还要坐在这,你不无聊吗?”见梁维桢还不说话,一起身体,用手指卷住梁维桢耳侧碎发,道:“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有点礼貌行不。”
梁维桢看着自己被强占一半的桌案,翕动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礼,貌,了?”
落红鸾道:“你慌什么,我又碰不掉你的东西。”见梁维桢还拿着笔,一把握住梁维桢的手腕,道,“好了别假正经了,我看出来你不想学了,来来来,咱们聊聊天,肯定比你师姐讲课有意思。”
梁维桢沉默许久,压声问道:“你知道别人都看不见你吗?”
落红鸾点头,“嗯,我知道啊。”
“那你知道别人听不见你的声音吗?”
“当然。”
梁维桢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所以,你不觉得,和你聊天的我,看上去很像一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吗?”
“是哦。”落红鸾想想,又道,“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梁维桢:“……”
好得很。
“小徽。”姜瑕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激得梁维桢一个激灵,一下子站了起来。
见姜瑕面色不善,梁维桢冷汗直冒,讪笑问道:“师,师姐,怎么了?”
“没怎么。”姜瑕合上书册,道,“看你眼神乱飘,想来定是全会了,所以叫你起来问问。”
收到四面陌生修士注视的目光,梁维桢将溜到嘴边的“不会”咽了下去,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道:“师姐请问。”
姜瑕淡淡看她一眼,道:“我方才讲完了《安鄢史记》的第一卷,你既听了,那便来给大家总结一些要点。如何?”
梁维桢松了一口气,心想这还不容易,随便概括一下目录内容不就行了,看向手边的书本,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群英集》三个大字。
……
完蛋了!
见梁维桢久久不语,姜瑕直接道:“怎么,还未提炼好要点么?还有,你看小惊干什么?小惊脸上有字?”
闻人惊本来在给梁维桢比口型,经此一说,打了个冷战,给梁维桢递了几个眼神,不敢动了。
梁维桢只好焦头烂额地站在原地,在有限的知识储备中进行无限地翻找。
她忽然就理解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气氛愈发焦灼和尴尬了起来。就在此时,落红鸾忽然出声道:“喂,我知道答案,要我提示一下你吗?”
“天道朗朗,鬼道蒙蒙。”一句,出自《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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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