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维桢是被闻人惊的喊声吵醒的。
“别睡了别睡了,出来了还睡。你这样,叫旁人怎么看我此界山啊!”闻人惊蹲在旁边搡她,相伴左右的,还有马蹄的咯嗒声响。
梁维桢困得厉害,闻言迷迷瞪瞪道:“哎呀,我昨晚好晚才睡,再让我眯会儿吧闻人……”
闻人惊毫不留情地在梁维桢脑壳上敲了一下,“叫谁闻人呢?我是你师姐,就算只比你大一个月也是你师姐,三——师——姐——,快叫师姐!”
梁维桢哦了一声,“好的闻人。”
闻人惊气得不行,干脆上手拉她:“起来——别睡了别睡了,你清醒一点这里可是姑苏。等会儿黎姐姐来了看你睡在树底下,成何体统啊?”
“什么体统啊,黎姐姐才不会说我呢……”梁维桢打算装死到底,忽而颈上一冰,猛然惊醒过来,“什么东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看见一个哈哈大笑的红衣少女。
这少女样貌贵气,手里一把雕棠铁扇,额前坠着一枚硕大东珠,眉眼像是被夏日长风烫过,一笑起来,整个人炽热又明亮,正是梁维桢的师姐闻人惊。
见梁维桢终于醒了,闻人惊将铁扇收回摇开,得意道:“起不起?再不起,我就把天惊扇趟河里,抖你一身水花,凉死你!”
捂住脖子,梁维桢大喊道:“闻人惊!你要打架吗?”
闻人惊大笑几声,抱起胳膊,小指将铁护腕敲得笃笃直响:“打架?来啊来啊,小师妹小师妹!哈哈哈哈!”
“闻人惊你……!”梁维桢又好气又好笑,向闻人惊扑过去,被闻人惊嘻嘻哈哈躲开。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闹着,渐渐往旁边的石板路上跑去。抱上路边一株杨柳,闻人惊左右探头道:“大笨蛋,来打我啊!”
跟着扑腾不止,梁维桢道:“你才是笨蛋!看招!”正上步时,一个没注意,踩中一片滑腻青苔,脚尖一滑,向后摔去。
闻人惊面色一变,立刻就要去拉梁维桢的手腕,却忽而嗅见一片温雅墨香。再睁眼时,梁维桢已经跌入了一个碧色怀抱。
“近日多雨,路上湿滑,你二人小心些,莫要在路上胡闹。”
稳稳托着梁维桢,来人语气温柔地说着。
闻人惊眼睛一亮,旋即欣喜喊道:“黎姐姐!”
黎离弯弯眉梢。
梁维桢听到头顶声音,亦高兴地扬起了下巴,看见一张温婉端庄的面容,跟着唤了一声黎姐姐。黎离笑笑,伸指点了一下梁维桢眉心,将人托着手肘站好。
“下次当心些,我可不敢保证每次都能跑出来接住你。”黎离温声细语地说着,绣鹤绿裙涟漪般飘开,见梁维桢站好,伸手摸了摸梁维桢的头顶,“小半年不见,你好像长高了?”
“真的?!”被黎离一夸,梁维桢立刻垫了垫脚,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高点。闻人惊见状亦凑了过来,挤在黎离面前道:“黎姐姐你别只夸她呀,我也长高了,不信你看看。”
“这怎么看得出来呀。”黎离忍着笑,在闻人惊的脸上轻捏了一把,“你天天往我这跑叫我帮你送信,就算你长高了,我也是察觉不到的。”
“哈哈,黎姐姐这是怪我来得太勤了?”闻人惊吐了吐舌头,待闹够了,拉着黎离的袖摆道,“对了黎姐姐,我听师父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我们,是什么事啊?”
黎离闻言,脸上笑意微微收敛了些,抬起下巴,看向头顶将雨絮云,片刻深呼了一口气,看向梁维桢和闻人惊,道:
“同我来。”
*
坐在黎离的碧山居内,闻人惊摆弄天惊扇的手一顿,“雨患?黎姐姐你说,姑苏近日有雨患?”
黎离端茶走来,“怎么,很奇怪么?”
梁维桢道:“是很奇怪……江南多烟雨,虽叫人生活不便,却也不至于泛滥成患。方才一路过来,亦不见积水洪涝,是以不解。”
“此雨患非彼雨患。”黎离将茶盏分别递给她们,坐下来,手指关节轻叩桌面三下,竹帘上卷,走进一个披铠纸人,胸前写着一个大大的“黎”字,圆目怒眉,极是威武非凡。
“护城纸灵?”闻人惊一愣,问道,“叫它进来做什么?”
黎离不语,叫纸人过来坐下,然后问二人,“可看出什么了?”
闻人惊起身过去,将纸人从头到脚看一遍,既没发现妖气鬼气,也没发现邪物撕咬的痕迹,不禁茫然:“这纸人有什么问题吗?”
梁维桢坐在原地,忽然出声道:“耳尖处,水渍不对。”
“水渍?”闻人惊跟着梁维桢的目光看去,果然在纸人的右耳尖上发现一点晕开水渍,但还是不解,“水渍怎么了嘛,江南多雨,纸人受潮很正常啊……”
说着说着,闻人惊忽然止住,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黎离已替她说了出来,“寻常纸人受潮,的确正常。可我的纸人身覆灵力,一向是不怕这些的,除非……”
“这雨里有邪气?”闻人惊瞪大了眼睛。
黎离颔首。
闻人惊又道:“可这还是不对啊,黎姐姐你的纸人活动范围很大,倘若有妖物在空中施法降雨,应该会被这些纸人立刻发现才是,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梁维桢道:“这只能说明,那邪物不在云上。”
经梁维桢一提醒,闻人惊若有所思道:“不在云上?嘶……‘夫水在天地间,……发源名山,流成江河,趋为四海,蕴为云气,还雨天下……’,你是说,那邪物在离此不远的湖海之中?”
梁维桢道:“也许吧。只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附近湖泊一共有两处,而且还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这便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黎离按了按太阳穴,“这些年安鄢各地妖灾频发,七部掌道人皆是分身乏术,我只能叫你们来帮我了。”
安鄢人杰地灵,一向是各类妖物眼中的肥肉,颇受邪害觊觎。梁维桢明白了,又道:“黎姐姐,这雨渍出现多久了,你可派巫部修士去查过?可有什么线索?”
黎离道:“雨渍是今早出现的。麻烦的是,我清点巫部修士时,有三个人不见了。问及其他人,只说是那三人在巡逻途中收到了求救急讯,其余一概不知。我叫纸人循着玉佩去找他们,也都一无所获。”
闻人惊道:“莫不是和那妖邪有关?”
黎离不置可否。
闻人惊道:“可附近湖泊一共有两个啊……嘶,这样,咱们兵分两路过去,哪方遇到妖兽,哪方就把信号弹射出去,叫另一方前来支援。”却忽闻梁维桢在身侧叹了口气,“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不不不,这次你说的挺对的。”梁维桢摆摆手,趴在桌子上,表情莫名有些怅然,“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二哥好像一年没回此界山了,大师姐也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元非池和姜瑕都是掌道人,近几年安鄢异事颇多,这俩人天天在各地飞来飞去,双脚几乎就没落地过。想到这儿,闻人惊表情也有些低落,闷闷道:“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这么忙就好了,而不是天天窝在此界山……”
“好啦。”黎离伸出手揉揉面前两个小脑袋,“开心点,你们这不就要忙起来了吗?”见两人依然失落,便又道:“近期各类除妖事宜已至收尾阶段,虽说元大人可能还要在边疆呆一段时日,但巡天剑仙肯定很快就要回来了。”
梁维桢来精神了:“真的?!”
“是真的,我保证。”黎离捏捏梁维桢的脸。
*
经过一番探讨,黎离最终决定让梁维桢闻人惊两人一起行动。两人拿了地图,辨认好方向后,便骑着闻人惊的雪蹄红马,一齐向东南方向的日夜湖去了。
闻人惊的马和寻常马匹不同,不仅英勇非凡速如疾风,还可察觉妖邪警示主人。两人坐在它身上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日夜湖附近的村落规模较小,虽不如姑苏富裕,但胜在一草一木灵气自然,小桥流水,筒车悠悠,也算别有一番雅致。
这本是块难得的宝地,然而红马刚一落地,就开始焦躁不安了起来,不停地甩尾喷气,咬着闻人惊的铁护腕,像是要把人拉走。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数。梁维桢见闻人惊拿出信号弹,阻止道:“等等,先别扔。这里还有村民,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咱们找到具体位置再说。”
闻人惊想想也是,细声安抚了红马一会儿,继续和梁维桢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二人便碰到了一个村民。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叟,带着一顶斗笠,行色匆匆,如柴脸上是说不出的阴沉,手边还拽着个小豆丁,正嗦着手指左右环顾。
小豆丁看见梁维桢和闻人惊,睁大了眼睛,咯咯笑道:“大姐姐大姐姐,老伯快看,两个漂亮的大姐姐!”
老叟也看见了她们,猛然停住脚步,将小豆丁一把抱起来,如临大敌道:“你们是什么人?干嘛的?”
闻人惊上前道:“附近修士,例行巡逻,老伯,敢问这日夜湖最近可有异事?”
老叟睨她一眼,“修士?哪个修士像你这般?你唬谁呢?”
梁维桢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诚然,闻人惊虽衣貌贵气,奈何贵气得有点过头,不太像整日清修之人。加之闻人惊喜带辟邪物件,譬如牛角桃木狗牙葫芦什么的,大多数人见了她,第一反应都是:“呀,好一个貌美有钱的神棍!”
面对这种评价,时间久了,一类人会淡然处之,还有一类人会欣然笑纳,但很明显,闻人惊在这事的态度上属于第三类人,脸色一青,直接问道:“我哪里不像了?”
梁维桢赶紧上前,赶在老叟说出神棍两字之前开口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老人家,我看你行色匆匆,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老叟依旧不给她好脸色,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说了句,“不要多管闲事。”就拽着身侧小豆丁走了,不时还回头看她们几眼,像是在防备她们跟上。
梁维桢和闻人惊只好停步。
待那老叟走远,闻人惊和梁维桢对视一眼,一拍身侧红马,道:“红雪,跟过去。”
“夫水在天地间……发源名山,流成江河,趋为四海,蕴为云气,还雨天下……”一段,引用自《水经注笺序》
我查了一下,百度上说江南多雨是因为太平洋上水汽与欧亚大陆冷空气不断相碰,不过咱是架空背景,就当这俩不存在吧(捂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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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丹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