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
一辆接一辆的出租车在眼前停下，载着客离开。姜昱驰把剩下的人一个个都安全送走了，松了口气。
“我的礼物呢？”他转过身，挑眉问道。
池清鱼站在一楼的空商铺台子上，这会和在台阶下的姜昱驰差不多高了，脸颊还是红扑扑的，放空的神经被他叫回来，意识到什么，赶紧把帆布袋塞进姜昱驰手里。
“在这里。”她说。
都怪鸡尾酒，她都忘记要早点去给姜昱驰生日礼物了。
姜昱驰迫不及待地拿过来，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礼物盒，沉甸甸的，金色的系带在外围打了个蝴蝶结，还有个爱心牌子，写着“Best wish to you”。
他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收礼物那么紧张：“我有点舍不得打开了怎么办。”
池清鱼看着他笑，小声地催促：“快看呀。”
姜昱驰这才打开。
里面铺了层拉菲草，和他当时送礼物时的布置很像，在盒子的中间和左下角，分别放了一个布艺刺绣外壳的本子和一个丝绒小方盒。
本子鼓鼓囊囊的，有一个搭扣扣住，姜昱驰摸上去，白色底浅蓝色碎花刺绣，一种坑坑洼洼的手感，一路延伸，像他骤然提起的心跳。
道路上车辆飞驰而过。
姜昱驰翻开了那个本子，里面是做得无比精致的立体书，第一页打开就是一个立体的粉蓝色招牌，“姜昱驰生日快乐”几个字跳出来。
往后面翻，池清鱼在里面手绘、剪贴了很多立体的小画，画风稚嫩青涩，比简笔画稍微成熟一点。小人一下子跃然在背景的彩绘画上，第一张开始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操场，右下角弹出的是头发暖橙色蹲在红色操场边的男孩子。
彩色的画里，池清鱼把自己画成了黑白色，落到上一层的男孩子背后，抱着东西远远地看着她，刘海重重的。
再往后，是他们在便利店的第一次相遇，少女这次也出现在了上一层的立体页，依旧是黑白色，烟疤是红色，和彩色的姜昱驰擦肩而过。
“这是画了多久啊？”姜昱驰翻到这页已经难掩震撼了，他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礼物，可是如此有心的，是第一次。
池清鱼还是笑：“没有。”
姜昱驰眼里有滚滚的热气涌上来，他忍住了，往后看。
第三页的时候是他在实验楼里给池清鱼擦药，其中一个小框里，女孩在镜子面前偷偷地把手放到自己头上，上面画了一个小爱心和小感叹号。
第四页是他抱着池清鱼去医务室。
到第五页的时候，画面里的女孩终于变成彩色了，但是背景全是黑黑的，顶上画了简单的彩色烟花，男孩在后面捂住女孩的眼睛。
池清鱼在上面写：“烟花落下来，我变成了彩色。”
这张以后刚才的暖色调全部变成了高饱和，哪怕是吵架的下雨天，两人都是亮的，整个小城骤然明艳起来。隔着窗户贴过手掌的绿玻璃、升空的摩天轮、第一次表达心意的杂物间、背着她逃跑的满地裙子碎钻……
回忆铺天盖地砸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池清鱼生命里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部分，池清鱼虽然平时不说，但是感受到的，丝毫没有比他少。
最后一页纸就没有立体双层画了，而是一段字迹清秀的小信。
“这世界好热闹，可我太安静。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安静里。
这份礼物，我做了很久，做的时候，想的都是你。你总问我想不想你，喜不喜欢你，这是我的答案。
我总是说不出什么话，包括现在。
但希望你每次看到它，都能感觉到，这个小小的地方，有一个人，非常非常认真地，想让你快乐起来。
生日快乐，姜昱驰，祝你一直像太阳，前程光芒万丈。”
最后署名她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小鱼，吐着爱心型的泡泡。
姜昱驰看到最后一页，低着脑袋沉默了很久。
池清鱼这会站在平台上，和他是平齐的，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疑惑地弯下腰看他的脸。
姜昱驰连忙把脸别到一边，抬着手擦了下眼睛，声音嗡嗡的：“没事，别看我。”
池清鱼没听他的，眉头微皱，伸过手去，温热的手指接住了滚烫的眼泪，她撅了撅嘴：“不要哭呀。”
姜昱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吸了吸鼻子，抱着盒子自己把眼泪擦干了：“我就是没想到，这个是不是做了很久？天天觉都睡不够，怪不得黑眼圈都变重了。”
池清鱼答非所问：“喜欢吗？”
姜昱驰用力地点头。
女孩如释重负地笑笑，看他全然忘记了还有一个小礼物，就去帮他打开了。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机械表，黑色牛皮表带白表盘，细长的蓝色指针让表的风格不至于沉重。
“看这个。”她说。
姜昱驰都忘记这个盒子了，一看，从表盘上认出了这是有名的国牌机械表海鸥，起码也是九百一千往上了。他一下子把盖子合了上去，严肃地看着池清鱼。
“你用的比赛的钱？”他神色暗下来。
池清鱼点点头，被他突然的严肃吓到了：“不喜欢？”
姜昱驰看了看，其实他挺喜欢的，他摇摇头：“太贵了这个，你应该把钱存着，不应该用来买表。”
池清鱼张了张嘴，道：“还你的饭钱。”
“乖，”姜昱驰叹口气，头抵上她的额头，发现她额头上汗涔涔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吃饭：“把表退了，你送我的手工书我已经特别喜欢了，这个钱我想你自己留着。”
女孩抿了抿唇，不太开心了，整个人变成一株耷拉下来的小草。
姜昱驰用没有抱着盒子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在她头发上顺着：“听话好不好？我表还挺多的。”
没想到这句话一下子戳痛了池清鱼的心，她情绪一下子上来，眼眶红红地退后一步，生气了：“别人！”
姜昱驰愣住了：“啊？”
池清鱼深呼吸，说：“别人送的，不是我。”
这不一样。
她知道姜昱驰有很多人爱，也许根本不缺她这一个，她也知道姜昱驰肯定收过更贵的礼物，这点小东西说不定还入不了他的眼……
但是，但是。
这是她想送给姜昱驰的，是她的喜欢，她不想被放到和别人平齐的地方，像丢垃圾一样全部丢在一筐。
姜昱驰连忙踩上去台阶，把礼物放到一边，过去抱住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的池清鱼，呼噜了把她的背。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讲，我收到你的礼物特别开心，你看刚刚我都哭了对不对？没有说你和别人一样……”他慌忙地解释，知道池清鱼是误会了。
池清鱼平静下来一点，但还是不开心，于是隔着布料狠狠地咬了姜昱驰的肩膀一口。
姜昱驰“嘶”了一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狗吗？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在生气呀。”
池清鱼放开他，没有被他的话打动，道：“表，收下。我，有钱。”
姜昱驰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知道再拒绝她保准更生气，于是笑说：“好好好。”
以后再找机会给她好了。
池清鱼听他这么讲，终于放松了，想到刚刚，补了一句：“……对不起。”
姜昱驰冲她张开手臂：“咬疼寿星了，要抱抱才能好。”
于是池清鱼乖乖地把自己塞到他怀里，闻到熟悉安定的气味，两人在商城一楼空商铺的平台上，灵魂都好像拥抱在了一起。
“你下次不要做这样的礼物了，太累了，我心疼。”姜昱驰和她说悄悄话。
池清鱼声音闷闷的：“我乐意。”
“我不乐意，今天谁生日听谁的。”
“……坏人。”
“我是坏人，你就是被坏人揪住的小兔子。”他笑了声。
池清鱼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说：“不要。”
“那你要什么？”
池清鱼想了想，慢吞吞道：“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不要在你身后。”
姜昱驰语气温柔地答应：“好，我知道我们小鱼特别厉害，以后还要靠你罩着我。”
池清鱼很受用，轻轻地嗯了声。
另一边的街道上，推出来的夜市陆续收摊了，吆喝着回家的小曲，红色的灯牌明明暗暗，两人重叠的身影一下一下地被路过的车辆照亮。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块这会忽然堵车了，接连不断的喇叭声响起来，有司机在用方言大骂：“不要命了！不晓得走斑马线？”
“怎么……”姜昱驰背对街道那边，感觉到怀里的人一下子僵住了，又听到背后的动静，回头看。
下一秒，一个粗壮有力的胳膊把池清鱼从他怀里抽出去，姜昱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一张目眦欲裂、爬满皱纹和怒火的父亲的脸。
“池清鱼！你有没有脸皮啊？跟我滚回去！老子养你那么大不是让你在这和男的搂搂抱抱的！”池强粗鲁地把池清鱼拉到一边。
姜昱驰太着急，伸出手想抓的时候忘记了礼物盒还在自己怀中，盒子落地，哐当一声扬起沙尘。
池清鱼摇着头，红着眼转头看他，池强的动作很粗鲁，几乎是拽着她头发把人拉过去的，一下子她头发都散了。
姜昱驰自然着急：“干什么——”
池强的怒火打断了姜昱驰的声音，在小空间里回荡，狠狠地撞开：“你床底下的东西都被我发现了！”
池清鱼一顿，嘴唇颤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本来看着姜昱驰的眼睛还想求救，听到这句话后眼神空洞，对他摇了摇头。
姜昱驰的动作一下子停留在了原地。
池强拉着池清鱼在路边打了辆的士，把池清鱼推进去后，自己也进去，怒气冲冲地把门啪一下关上了。
出租车开过，扬起灰尘，对面门店的红色招牌还是明明暗暗。
但是这里只有他和脚边摔落的礼物盒了。
姜昱驰心坠到地底，他想追过去，然后忽然看见了在礼物盒坠地时从池清鱼衣兜里掉出来的手机，正好落在本子上面。
他捡起来，抱着礼物盒深呼一口气，在路边打了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