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在海市的那烟花般绚烂的两日，回到鱼店的生活可谓是天差地别。
短暂两天适应以后，她又回到了之前习以为常的规律生活。
早起把池强刚进货来的鱼放进池子里，根据行情在小板子上写上每一天的鱼价，早上人流量多就搬个凳子在门口帮忙卖鱼，下午空闲了就回屋写作业，日子一天天地翻过。
但这个寒假对她而言还是特别的。
尤其是晚上。
池强每天因为要四点起来进货而睡得早，池清鱼趴在门缝那里听见他睡着了，悄悄把门锁上，然后踮着脚尖跳到书桌前坐下。
深呼吸，打开手机，某人的视频电话如期而至。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又顺了顺披散着的头发，在书桌上找了一个好角度把手机放着，戴上耳机，然后才接通姜昱驰的视频电话。
姜昱驰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就趴在了书桌上和她打电话，暖木色的桌子，台灯在他脸上落下立体的五官阴影，他嘴角噙笑，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戴着耳机，姜昱驰就像在她耳朵边说话一样，电流又扭曲了一点人的声音，听得她耳朵痒，心也痒。
池清鱼手绕着耳机线，打了几次视频了还是不习惯，低着头只敢悄悄地看一眼姜昱驰，面红耳赤地回：“晚，晚上好。”
姜昱驰想了想，把电话放远了点，家里安了空调，所以他就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长袖，松垮垮的，湿发上淌下来的水滴顺着脖子到锁骨。
他托着下巴，手里握着支笔转来转去，底下是一张数学卷子，只写了第一页。
“做作业？”姜昱驰问。
池清鱼看着他，脸和脖颈，松垮垮长袖下的锁骨，心不在焉地咽了咽口水。半晌，她才说：“……嗯？”
姜昱驰好笑地凑近屏幕，盯着她微红的脸颊：“做，作，业。”
池清鱼“噢”了声，手放在脖子上不自在地摸了摸，视线看见他手底下的卷子，问：“卷子，没见过。”
刷刷刷的，姜昱驰把那张卷子抬起来凑到镜头前，最顶上写着“景城七中18年第二次月考卷”，挑挑眉。
池清鱼认真地扫了眼，感觉很难，皱了皱眉。
怪不得姜昱驰来这边一直成绩很好，没想到他做作业都是做双份的。
姜昱驰把卷子放下来，解释：“织水的卷子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跟谢旭升他们要的那边的卷子来做，就是之前国庆来我家玩那几个。”
池清鱼点头，从书桌里翻出语文作业册子打开，然后动作一顿，问：“后悔吗，来这里。”
抛弃你过去那么好的教学资源，抛弃你原有的好友和学校，抛弃你之前听起来就那么好的家。
池清鱼心思细腻，能注意到姜昱驰最开始来时的烦躁，有点小洁癖，穿的用的都比其他学生贵一点。
姜昱驰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这会在揉搓湿湿的头发，闻言一顿。
“怎么会？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如果后悔的话我早就回去了。”
“而且要不是来这了，我不会遇到你。如果说来这里有十件我讨厌的事，那遇见你就抵得上一百件一千件好事。”
他的声音从耳机线里传过来，从耳膜传进身体，池清鱼心跳一下子加速，笔尖都是一顿。她飘飘乎的，被姜昱驰温柔的情话安抚得像躺在草坪上露出肚皮的猫。
“姜昱驰……”她最近习惯在无助的时候想他的名字，借此就能给自己一点力量，但是这次不知道怎么的，她垂着眼，轻喊出了声。
“怎么？”姜昱驰笑眯眯的，双手放在桌上，透过屏幕看她。
他发现池清鱼很喜欢暖色调的衣服，睡衣也都是暖洋洋的颜色，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加绒睡衣，皮肤上的绒毛在灯光下都清晰可见，背景杂乱简陋，但是她一个人在那里就像落到世俗里的月亮。
让姜昱驰想把她捧在手心上。
池清鱼没想到自己叫出来了，犹豫了几秒，低下头又抬头，用气声说：“你真好。”
姜昱驰笑开了：“那快写作业，有不会的叫我，我给你讲。”
池清鱼唇角也上扬了，开心地投入题海里。
有姜昱驰这个顶级外援在，她觉得一向可怕的各种学科也不是什么难事了，这一次期末考试也拿了不错的名次，班级第十五名，全年级三十，池强都高兴地夸赞她好几句。
她觉得生活从未如此有盼头过，自然也愿意更努力，早上六七点起来背单词背书都是常事，因为白天要帮工，夜晚会学到很晚，争取把高一落下的知识点都补起来。
姜昱驰在这个过程里一直陪着她，还时不时来她家鱼店门口逛逛，在池强不在的时候给她传小纸条。
小纸条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因为姜昱驰发现池清鱼还是不习惯说话，所以特地准备了个小本子，他俩传着传着，都快成日记了。
姜昱驰直率、开朗、会表达爱。
池清鱼学着，把自己一颗心打开，伸出手去抓住姜昱驰这束光。
「今天家里之前养的小鱼去天上了，我和陈女士又去买了一些鱼苗，有一种叫孔雀鱼的，彩色的尾巴很漂亮，你知不知道？
其实我更想养的另有其鱼，你猜猜是什么。」
孔雀鱼。池清鱼回去后上网搜了一下，的确是很漂亮。至于最后一句话，她想了又想，把纸张揉得皱巴巴的。
「网上搜了，很好看，喜欢。
不猜，就知道逗我。」
隔天，姜昱驰带着个装着两只粉蓝色孔雀鱼的迷你小鱼缸来了，递给池清鱼。
「没有逗你，是特别喜欢你。好想快快到上学的时候，我妈说我最近着魔了，老是盯着鱼缸发呆。」
池清鱼知道，他家的鞋柜上新放了个鱼缸，很大很精致。她把本子藏在手底下，掩着上面的字，做贼一样地写字，脸红透了，心也扑通扑通乱跳。
「我也是。」
「是什么？再说话说一半以后就不和你玩了，我都快把来菜市场的这条路踏出玉了你知不知道。」
「很喜欢你。不用频繁来，会累。
姜昱驰，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灰色黑色白色，很多。这件事我可不要听你的，我就爱来，想和你多见见面。好想你啊池小鱼。」
「可是我们天天视频，这样不够？
明天要去进货，别来，会跑空。」
「怎么会够，难道你觉得视频就够了吗？我恨不得现在已经长大，买个小房子，我们一起住，要摸得到看得到真人才够。」
「……我也想你。想我们去一个城市上学。」
「好啊，说好了可不许赖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不赖账。」
农历新年到了，姜昱驰吃了顿年夜饭就要回景城的家过年，一周后才再回来。
跨年夜比元旦时更热闹，全城都是烟火升天的声音，一直放到凌晨一点半才停歇。池清鱼难得和池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池强昏昏欲睡，最后的难忘今宵响起来时，她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响起来。
她看了眼池强，咚咚咚跑去厕所里锁门，掏出耳机接了。
姜昱驰那边拍着黑夜，熙熙攘攘的街道挂上了红灯笼，背景音里特别热闹，姜昱驰在那头向她大喊：“池清鱼！”
背景音里大家在跟着春晚的倒数：“三——二——一！”
“新年快乐！”大家在喊，姜昱驰在贴近手机讲给她一个人听。
一朵一朵的烟花升空，炸开，在手机的波频，传过来是让人热泪盈眶的冲动和震颤。
她靠在洗手池上，拿起耳机的耳麦那里，笑道：“新年快乐。”
“有没有想我！”姜昱驰把镜头对准自己，今天格外兴奋，说。
池清鱼温柔地看着他，半晌没讲话。
他们有几天没见了，之前也没觉得时间那么难熬，直到有了牵挂的人以后。
“想。”她怕被池强听见，用气声回答。
“喜不喜欢我？”姜昱驰这句话小声一点了，眼底是绽放的烟花，问。
池清鱼如实回答，心里软软的，流过的是一条年少情爱的河流，她忽然很想见到姜昱驰，很想拥抱，甚至更多。
“特别喜欢。”她讲。
外面的烟花声成了少年少女最忠实的掩护者，没有人听见他们在喧嚣里诉说情意，除了他们彼此。
年少的爱多么珍贵，多么让人心动，似乎可以抵抗一切。池清鱼在这一天的零点确认，她会一直喜欢姜昱驰，并且想要和他走得更远。
走到他的未来去。
新年过后，就到了新学期开学的时间，新学期新气象，曹连庆看着一堆被假期滋养得懒懒散散的学生们，一声大吼开启新学期的篇章：“下周开学考！都打起精神，快点从假期状态里切换出来！”
“高二是很关键的，下个学期就是高三了，然后就是高考，时间不多了！”
例行的鞭策，池清鱼没太听见，因为姜昱驰在课桌底下悄悄地勾她的手指。
“池清鱼姜昱驰，你俩在干什么！”曹连庆发现他俩都在走神，选中了他俩当这个学期杀鸡儆猴的鸡。
他说：“到后面站着上这节课去！”
姜昱驰悄悄翻了个白眼，池清鱼吐吐舌，两个人关系更进一步了以后简直是变成了两个幼稚鬼，一个人罚站或许是丢脸，两个人就是新鲜回忆。
所以两人没受影响地跑背后的黑板去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回了学校后那个小本子越写越多，都快写完了，两人在书本的间隙做粉红色泡泡的梦，池清鱼回去以后都在用更多的时间准备姜昱驰的生日礼物。
姜昱驰是个张扬的主，年年过生日都要把班里的人请去吃个饭玩一下，这次也不例外，正好他生日在放大星期的周六，叫了一波人。
李依然第一个屁颠屁颠地报名参加，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事：“我要来我要来，姜总请我们吃个大餐呗！”
姚方贵吹了个口哨起哄：“就是就是，十八岁生日呢，这可不大办一下。”
“请客！请客！”大家陆陆续续地喊起来，班里闹哄哄的。
姜昱驰伸了个懒腰，很享受在众人的视线焦点里：“把心放肚子里吧，不会亏待你们。”
王枝芝在旁边抱着池清鱼的手臂，问她：“你给姜昱驰准备了什么？”
池清鱼和姜昱驰相处久了，学上了他的说话习惯和行为，这会神神秘秘的，表情冷静地竖起手指在唇前。
“秘密。”
王枝芝看得噗嗤一笑：“服了啊，姜昱驰那小子教你些什么东西，不要学他，一天装得要死。”
池清鱼反应过来自己也笑了下，还是守口如瓶。
“哟，干什么呢这么热闹。”下一节是宋菊华的课，她手夹着语文书和教案走进来，看那么热闹，眼睛瞪得圆溜溜地打趣。
课代表黄莺飞是她忠实的拥护者，殷勤回答：“老师姜昱驰要过生日，请我们吃饭呢。”
“气派得很嘛。”宋菊华笑道。
本来围着姜昱驰座位的一众人乌泱泱散开，都乖乖坐到位置上去了。池清鱼也坐回了他旁边的位置。
姜昱驰凑过来问她：“你肯定要来的吧。”
池清鱼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去定个饭店。”
池清鱼摇头，半晌又伸出手戳了一下姜昱驰，说：“你喜欢的，就好。”
姜昱驰在一边傻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