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叶本以为,他跟梁安风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应该不会再有任何能诱导他发病的因素存在,他的病情也应该稳定并好转才对。
可当他坐在前往机场的大巴上,双手突然开始轻微地颤抖的时候,他才发觉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刚一坐下,他就感到一股不知源头的疲惫,一种对现状的不安与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出来研学这么开心的事情,为什么会突然低落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向窗户的方向蜷缩,让自己整个人消失在除梁安风以外的所有人的视野中,双手伸进外套口袋,用默不作声的方式调理着自己。
心跳很快很响,一声又一声回荡在脑海,仿佛心脏移位到了大脑中央。胃部生出一阵空虚的烧灼感,让他不自觉弯腰,恨不能整个人趴在膝盖上。
梁安风把两人的包放好,坐下后看到林歌叶状况不对,忙关切地问:“怎么了?胃不舒服吗?”
林歌叶点点头,又摇摇头,虚弱地低声回应:“我应该是发病了。”
梁安风无措起来,他的包里有胃药止痛药等等常见药品。但林歌叶说发病,很显然是抑郁症的躯体化,而他包里的所有东西在这种情况下都无济于事。
他将手伸进林歌叶的口袋,握住歌叶颤抖的手,低声说:“没事,没事,我在呢。”
林歌叶心想:你在有什么用?你今天一直在我旁边,我不还是发病了吗?
紧接着,他慌乱起来,尝试把这种消极的想法从脑海中剔除,告诉自己:梁安风一直陪着我,他一直在关心我。
他知道,负面情绪和消极想法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只是抑郁症发病时的连带产物。可这种否定的意愿还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并且越来越庞大,几乎快要占据他的所有思想。
“我心好慌。”他用力捏住梁安风的手,五指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要不要吃点东西?”梁安风眼里满是焦急的忧心,“垫一垫会不会好一点?”
林歌叶点了点头。
梁安风连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包坚果和一个面包,拆开,递到歌叶手上。
林歌叶静默地吃着,他的膝盖发软,腕关节也几乎使不上力气,就连咀嚼的动作都比平常迟滞许多。
厚实的食物让肠胃的空虚稍微好转,但手脚依然痉挛着。他吃了一半,停下来,小声跟梁安风说:“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发病。”
梁安风不顾周围同学的视线,把他抱进怀里:“没事,没事,我们慢慢来。”
梁安风的怀抱温暖柔软,林歌叶头搭在他颈窝,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像深蓝色。
他们无言地保持着这种姿势,后排几个舍友大声聊着天,过道另一侧的同学诧异地看了他们几眼,两人都无动于衷。
良久,林歌叶隔着布料轻轻挠了挠梁安风的腰:“我好了。”
梁安风放开他,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欲言又止的光点。
“怎么了?”林歌叶捂着自己的胃,问。
“歌叶,我……”梁安风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再去看一下医生?”
林歌叶怔愣片刻,低垂了眼睫。
他知道自己尚未痊愈,只是他觉得,既然已经摆脱了以前苦厄的环境,病灶的消失只会是时间问题。至于这个时间究竟是多久,他不在乎,也没关系。
他不喜欢吃药,一是因为吃药给他一种被逼迫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被圈定在了某种轨迹里,不能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如果别人看到了他的药瓶,一定会问他在吃什么药,到时候他又要面对坦白还是隐瞒的选择题。
并且,以前每次吃完药他都无精打采,一整天都恹恹欲睡,他很讨厌这种感觉,就像世界与他之间隔了一层雾一样。
“我……”林歌叶呢喃着。
梁安风重新握住他的手,不说话。
林歌叶叹了口气。
两人没再聊这个话题,一路上看看景色,想想南京,不知不觉就到了机场。一千多个学生乌泱泱挤到机场里,场面很壮观,不少旅客往这边看过来。
林歌叶的情况好了一些,和梁安风黏在一起。梁安风双手扯着自己卫衣的绳子,小声跟林歌叶说:“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林歌叶心里泛过一股酸,他捏了捏梁安风的脸,道:“那等下你坐窗边,我们好好感受一下。”
梁安风笑了笑,正准备回话,后面李明浩突然凑上来,一脸震惊地问:“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两人不解地看向他,李明浩用一种惊讶得好像刚得知自己考了七百五的语气说:“你竟然摸他脸!”
“小声点小声点。”林歌叶忙道,环顾四周,发现没几个人看过来,才松了口气。
李明浩对梁安风开玩笑:“我能摸吗?”
“一千块摸一次。”梁安风也开玩笑。
听得出梁安风现在心情很好,李明浩没再打扰他们,后退到了孙思扬身边,让林歌叶和梁安风继续聊。
林歌叶和梁安风往前小跑了几步,然后林歌叶说:“我其实也就坐过一次飞机。”
“什么时候?”梁安风问。
“好像是一年级暑假。”林歌叶回忆着,“陪——坐飞机去北京。”
“感觉怎么样?”梁安风继续问。
“我都忘记了,当时那么小。”林歌叶笑起来,“那次去北京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就记得长城和故宫人特别多,还有早上四点起来排队看升旗。”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我的胃还没什么大问题,能吃辣,我妈妈特别喜欢吃辣,我跟我爸就陪她吃。”
“这么说来,你跟我妈妈的口味很像。”他看向梁安风,声音变小,慨叹似的说,“而且你们都很爱我。”
梁安风听完最后一句,感觉全身都暖和起来。
林歌叶的讲述在他心里滋生出了一种平淡的幸福,他希望以后的人生也能像这几句话一样,简单而舒适,一切都是恰好的程度。
登机后,两人和几个舍友走散了,倒是遇到了陈梦瑶和柳溪。两个女生跟他们打过招呼,在他们前排坐下,头凑在一起,打磨话剧的剧本,为了几个串场绞尽脑汁。
“你们好敬业啊。”林歌叶主动说,“我现在连一句台词都没看过。”
陈梦瑶转过身,头探出过道:“主要是路上也挺无聊的,看看剧本还可以消磨时间。”说罢又把头收了回去。
柳溪从座椅缝隙里补充道:“我们早点写好,你们就可以早点开始排练了。”
“研学这几天还是别太担心这个。”梁安风说,“时间很够,你们可以好好玩。”
“对啊对啊。”林歌叶点点头,“好不容易出来玩呢。”
陈梦瑶和柳溪朝他们笑了笑。
飞机嗡鸣着起飞,在蔚蓝天幕下自由翱翔。梁安风看着窗外洁白绵软的云层和下方星罗棋布的城市,看得出了神,眼里倒映着天地的辽阔。
林歌叶掏出手机,把认真看景色的梁安风拍了下来。梁安风察觉到,转过头,对着林歌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道:“我们拍张照吧。”
“好啊。”林歌叶点头。
两人凑到一起,脸贴着脸面对镜头,林歌叶一连按动几次快门,拍了不少照片。
他还想亲一口梁安风,可惜周围人多,他不太敢。
拍完合照,梁安风又一次拉住他的手。温度截然不同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林歌叶感觉梁安风的手里既有给予,也有索求。
他稍微向前倾身,挡住其他同学的视线,跟梁安风十指相扣。
两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刚一出机门,一股寒风呼啸着卷来。林歌叶今天穿了秋裤,还是被吹得浑身发抖,忙套上围巾,瑟缩着搓了搓手。
梁安风鼻尖也有点红,他拉着林歌叶的手走到行李转盘,拿好行李后两人一起上大巴,等待其他同学。
“南京好冷啊。”林歌叶往自己的手里吹气,“怎么会这么冷。”
“你衣服带够了吗?”梁安风扯扯他身上的外套,“这件衣服有点薄了。”
林歌叶点点头:“够的,我把过年穿的羽绒服都拿出来了,到时候肯定很臃肿。”
“你肯定不会,你那么瘦。”梁安风从林歌叶的包里拿出热水袋,“抱着吧。”
林歌叶抱住热水袋,吸着鼻涕问:“你不冷吗?”
“还好。”梁安风摇头,“可能我不怎么怕冷吧。”
林歌叶看着梁安风,突然起了坏心思,冷不丁把手贴到梁安风的脖颈上。
梁安风抖了抖,按住林歌叶的手,无奈地看着他。
林歌叶咧嘴笑开:“嘿嘿。”
同学陆续上车,大部分人都嘟囔着“冷死了”,“冻成冰雕了”这样的话。毕竟对于一群在广东生长了十几年的孩子来说,江苏这五度以下的气温实在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地低,要让他们瞬间适应过来,显然不太可能。
林歌叶把手收回来,拿出一包辣条递给梁安风,梁安风拆开吃了,林歌叶问:“吃辣的会不会变暖和?”
“我没什么感觉,可能得吃多一点。哦对了。”梁安风把垃圾收好,突然想起什么,翻着自己的包,“我带了暖宝宝,你要是冷的话就贴一点吧。”
“到酒店再贴吧。”林歌叶说。
酒店就在秦淮河景区里,林歌叶跟梁安风分到的是大床房,房间很宽敞,装潢漂亮大气,透过房间窗户可以直接看到秦淮河。
同学们放好行李之后在酒店里吃了午饭,然后就可以自由活动。
眼下是旅游淡季,但景区里人还是挺多的。林歌叶和梁安风先去买了两杯广东没有的茶颜悦色,接着一起上了文德桥。
桥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部分都在拍照,对着同伴的手机摆姿势,一条桥上有数十个人同时上演着“回眸一笑”。林歌叶也想拍,但现在是白天,秦淮河不太漂亮,他打算晚上再说。
南京实在太冷,他们手里又拿着冰果茶,林歌叶手指冻得通红。为了避寒,他们钻进一家小吃店,点了一份灌汤包。
灌汤□□薄肉厚,汤汁浓郁,一口咬下去瞬间溢满整个口腔,却很神奇地没有一丝油腻感,吃起来只让人唇齿生津,欲罢不能。
“南京还是挺漂亮的。”吃着包子,林歌叶说。
“嗯。”梁安风点头,“今天下午都是自由活动,等下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唔……”林歌叶沉吟了一会儿,笑起来,“只要在你旁边就好。”
梁安风面颊微红,轻轻笑起来,摸了摸林歌叶冰凉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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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研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