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院落之内,路清野净化法阵笼罩四方,驱散了些许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
陈知南的灵符悬于半空,青光沿着阵纹缓缓流淌,将院落与外界隔绝开来。
小女孩仍然有些惊魂未定,蜷在角落的草垫上,双膝缩在胸前。
眼睛依旧瞪得很大,却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脚前一寸的地面上。
程笙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又取来了些温热汤水。
墨勒不忍地看着小女孩,以温和安神的术法舒缓她劫后余生的心神。
天色渐沉,墨勒带着小女孩去了角落里安抚。
程辞走到程笙身边道,“阿笙,那些人都是昨日过世的,你救活他们没问题吧?”
程笙正在外头准备药材,回应道:“没问题,药材也都准备好了。今夜熬好,明日一早便去给他们服下。”
众人凑上前去,闻言不禁愣住,周无漾率先开口问道,“这么快就找到治疗瘟疫的方法了?”
程笙把玩着竹笛,“那是自然,我可是天下第一医师。”
见状,程辞宠溺地揉了揉程笙的脑袋,“没错,我们阿笙最厉害了。”
唯有周无漾眸色一沉,盯着程笙看了许久才暗暗移开目光。
待到天色再暗了些,院中点起油灯。
程笙和周无漾在一旁熬制汤药,众人围坐在稍远处,路清野轻声细语地引导着话题。
女孩抱膝坐在程辞身边,终于慢慢开口,话头断断续续。
她说,瘟疫是从五天前冒出来的。起初只有几人发热,身上长出青紫色的斑块,咳嗽时带着褐色的血丝,后来皮肤开始一块一块地发烂。村里的老郎中用尽了药方,煎了好几副汤药灌下去,半点不见效,直到后来全村的人都染上了这种怪病。
从前日开始,皮肤便烂得不成样子,到昨日陆续没了气息。村里的长辈连夜召集族老商议,派出了腿脚最快的后生,一路奔往云泽盟的山门。
“阿爷说,云泽盟的仙师们有灵丹妙药,只要求来了,大家就有救了。”女孩声音细细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走的时候,阿娘还塞给他几块干粮......”
而后她顿住了,手指绞着衣角,指甲嵌进布纹里。程辞轻轻抚上她的背安慰着。
“只是他一直都没回来,直到最后等来了云泽盟的弟子。他们穿着仙气飘飘的衣裳,腰上挂着令牌,看起来就很凶。我们以为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大家都跪下给他们磕头,求他们施药救命。可是他们根本没有理我们,只是分散开在通往外界的路口立下木桩,扯上绳索设下阵法。我们也靠近过,最后都被弹了回来。有人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们只是说盟中有令,此地带疫,任何人不得出入。”
“不让出去,也不让进来......”女孩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人家里没了粮食,想出去借米都被赶了回来......“
院中一时安静。
小女孩缓过情绪,接着感激的说:“我们以为都要在这里等死了,然后你们来了。”
程辞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安慰道:“不怕,我们会帮你们把债讨回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是藏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方才还缩在程笙后面不安的身子,这会终于不再局促,露出了本该就属于孩童的笑。
她开始打量起面前这些人,视线从程辞腰间那支通体莹润的玉笛滑过,又掠过墨勒衣襟上的花纹,最终停留在程笙身上,久久未移。
“你们......是不是沿炣山的人?”她忽然开口,话里却带着笃定。
“你怎么看出来的?”众人皆是一愣。
小女孩指了指那支玉笛,“佩戴着玉笛又很厉害的人,村里先生讲过,叫程辞。”
程辞眉梢微挑,“看来我这么出名啊。”
她点了点头很是认同,“先生说沿炣山程辞为人嚣张跋扈,偏偏又很厉害,还是剑会魁首。而且笛声一响,方圆百里的妖邪都不敢靠近。”
程辞脸微微一黑,转而又得意起来。
小女孩目光看向程笙,却先问了程辞:“她就是你妹妹吗?”
江寻在一旁抢先接话,“没错。不过嘛,也不只是他妹妹,现在呢,算是我们大家的妹妹。”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又往前凑了小半步,“那她...是不是要用永生花救那些人?我也想看看永生花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一出,姜棠最先敛了笑意。他转过头,认真的看向小女孩,“你知道永生花?”
小女孩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知道,前几天村里有户人家,老母亲年纪大了,没能挺过去。家里人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出去,说要上沿炣山上找神医,让她用永生花把人救回来。”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片刻。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程笙,火光蒸腾间,程笙正俯身给那一口大锅添柴,周无漾在一旁帮她调整药汤的火候。
两人的身影在跳动的火焰前忽高忽低,偶尔有木柴噼啪的脆响飘过来。
画面寻常的任谁都觉得不过是置身于烟火人间里再普通的一个傍晚,可落在众人眼底,却都平白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重量。
程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望着程笙的方向,眼里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转而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并非不想让程笙名满天下,那是何等的风光。换而言之,他又何尝不想自己的亲妹妹被世人所认可呢?只是世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循环的尺规。她干扰得了意外死亡的横死之人,却干扰不了寿命已尽之人。
而人间的贪念与执迷最不讲道理。那些痛失至亲的偏执之人,听到能够死而复生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肯松手,哪里还听得进“寿尽不可逆”的道理?
如今因为永生花她的名字传遍四野,到明日更是借着这场瘟疫响彻世间。死而复生的神迹早晚会被写成话本唱词,沿着茶马古道,市集渡口流散千里。
届时,叩门求医的人会从山脚排到山腰吧。
也许跪地哭求,以死相逼的人会把沿炣山闹得再不得安宁。那她还能像从前一样自在行走于江湖之间吗?还能闲时合欢花下吹奏,月下一同与娘亲起舞吗?
他与程笙不同,他就算再锋芒毕露,再嚣张狂妄,也是因灵力与剑术闻名天下。世人嫉妒归嫉妒,可谁也不敢招惹他。
可程笙是个心怀苍生,见不得人在眼前受苦的医师。医者仁心本没错,可这点仁心偏偏也是世人最懂得利用的软处。
程辞收回目光,他不想让那些汹涌而至的**,将一个悬壶济世,双手从不沾血的医师吞没。
而那个因母亲年迈离世而去寻找程笙的人,想必就是给红湙河通信告知瘟疫的人了。
夜风徐徐掠过,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路清野最先察觉出小女孩眼底又浮上来的忐忑,把语速放缓:“永生花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它有它的规矩,有些事能成,有些事注定不能成。”
小女孩意识到气氛变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这夜程笙与周无漾几乎没有合眼。
天将明未明时,山间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微光,众人便起身汇聚在村口。
尸身被一具一具抬出来,草席铺满了整片空地。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晨雾垂在每一张青灰的面孔上,村民在一旁有序的瞧着,程笙走到场地中央。
她左瞳中莲花印记浮现,左手缓缓抬起。掌心的莲花印记骤然亮起,一株永生花自她掌中脱出,浮向半空,悬停不动。随后花瓣一层一层舒展,通体流转着如玉的光泽。
永生花的光芒洒落而下,细细密密,落在每一具冰冷的尸体上;如降临的光雨,润泽众生,万物萌发。
那些分散于各处的魂魄被一缕一缕的牵引回来,颤颤巍巍的归位。
枯白的皮肤开始泛出血色,僵直的指尖一根一根蜷起,平稳的身体开启了第一口呼吸。
所有人都在仰望那株永生花,那场景太过震撼,漫天光华落在尸身与活人之间,一道道柔光洒落,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神迹。
唯独程辞没有看永生花,他一瞬不瞬的盯着程笙。
他害怕她一次性复活这么多人,自己会承受不住。
就那一瞬间,永生花光芒绽放的那一瞬间,程辞分明看到程笙眉心处,闪烁浮起一个特殊的符文。
而后随着每一具尸身重新睁眼,那符文便暗淡一分。复活一人,暗一分;再复活一人,再暗一分。光芒从温烁到微弱,从微弱到几不可见,从几不可见到彻底消失。
直到最后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程笙收回永生花,面色如常,嘴角还挂着那副浅笑。
众人死而复生,又惊又喜,哭声、笑声、喊叫声交杂在一起,最后众人纷纷磕头跪拜,口中翻来覆去不断喊着,“神医!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