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位开口说话的少爷斜窝在坐垫上,好好的太学府硬生生被他躺出了一股温柔乡的味道。乌黑光亮的长发没有用发冠束起,懒散的垂着,繁重的衣袍也要掉不掉的挎在肩上,眼眸流波,嘴角噙笑,端的是一副风流多情。
一个黄家的小公子期期艾艾地上前,对少爷谄媚到:“自…自然是宋小公子您好看些。”
“嗤,那你们盯着人小姑娘看做什么?青天白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非礼人家呢。”少年懒懒坐起身子,马上就有书童跑过来侍奉。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再乱瞟。金琅琳垂下眼眸,暗自思衬。如若那黄家小子所说,说话的是宋家小少爷,那旁人不敢招惹,倒也正常了。宋家如今可以说是风光无量,这位宋小公子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娇纵的很。大人们在送自家孩子进太学前肯定嘱咐过他们巴结好宋家这位爷。人家指不定都没往帮她那方面想,只是单纯觉得视线没在自己身上很不爽而已。
辰时一过,先生就来了。先生和金琅琳想的一样,是一个陈腐古板的老酸儒。老头眼睛细长,颧骨突出,脸颊瘦削的厉害,还偏偏留着两撮仙气飘飘的胡须满脸堆叠皱纹,活像一只成精的黄鼠狼。不少学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生愤怒地一拍戒尺,胡须如同蟑螂触须,簇簇抖动。
“荒唐!入学第一天就如此不懂礼数!你们这些学生啊!真真是不知什么叫尊师重道!所有刚刚笑出声的,全部站起来!若不站,同班可以检举!若无人检举,则全班打五下手心!”老学究怒吼着,挥舞手上的戒尺。
现在像在跳舞的猴子。金琅琳边想,边观察现在的形式。学生们神色各异,有人抓耳挠腮地左顾右盼,生怕别人指出他,还有人冷汗津津故作冷静,其中不乏一些刚刚还自视清高的名门小公子。倒是宋小爷冷静地很,明明刚刚就他笑的最大声。
这只是一场欺负小孩的心理博弈。
老学究年迈得很,想必是不能一人五下的,打完了老学究也得趴,况且能进太学的各位哪家不是有点名头的,老学究纵然德高望重,却也得罪不起这么多人。就算有人检举,想必也是权衡利弊地挑些庶子杀鸡儆猴,倒霉的还是没地位的。
为了不被殃及池鱼,金琅琳使了点坏。她观察四周,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文家的嫡子。这小子长得尖嘴猴腮,家里势力却大得很。
就是你了!金琅琳伸手戳了戳文少爷的肩,又飞快缩手阖眼,一副马上要睡着的摇摇欲坠模样。那小少爷一回头,就看到的是这副光景。短短几秒,文少爷想了很多。早听闻太学里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传闻,他先前是不信的,但是现在…难不成是给他撞上了?!那位金姑娘看着是个腼腆的,自然不可能…文少爷脑子还没转明白呢,就被另一只手藏在桌下的金琅琳扯了一下凳子。文小少爷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登时吸引了全班的目光。老学究雄赳赳地走到他面前,他顿时结结巴巴起来。
“先生,不…不是我,我我我我只是。”老学究看清了他的脸,表情顿时有点扭曲。这文家乃当今四大家之一,宋家往下便是文家了,这谁招惹得起!老学究干咳一声,尴尬地给自己找台阶“咳,这位同学第一个站起来,可谓英雄!‘岂因福祸避趋之’!这就是大义!这就是担当!”这个学生作为表率,实在不该罚!”说罢,又脚步虚浮地晃回了讲台。有了文少爷带头,学生们胆子也大了些,聪慧点的一想就能明白个中缘由,只是不愿出头。金琅琳故技重施,先找些势力大或者钱财多的冤大头,再把他们吓得站起来。近些的就动手,远些的就用以前逛夜市淘到的草编小虫,一吓一个准。这可把老学究为难坏了。这个少爷后面是那个大家族,这位爷家当年还资助了朝廷不少…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不能招惹,光编理由都让他额头让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金琅琳表面平静,嘴角却压得有些抽搐。若老学究自己点人,或许还能指几个好招惹的,可他先前摆明了要学生们检举,这举也举了,总不能说站着的都没笑吧。此时没站着的能叫出姓名的只有宋小公子一人了,人数是够的,只是对方底细不清楚,还是先试探一番。想罢,金琅琳看着对先生骂骂咧咧的文小公子,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这先生当真是可恶,专挑些软柿子捏么,怎的独独不喊宋小公子?只可怜我的阿文哥哥,明明委屈得紧…”上一秒还在挤眉弄眼的文少爷呆呆转头,看着在后面哭的梨花带雨的金琅琳,金琅琳感受到他的目光,立马双颊一红,含羞带怯地用长袖遮住小半张脸,低声道歉
“抱…抱歉,文小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自幼倾慕与你,可自知出生卑贱…呜呜呜呜呜呜。”说罢,哭得更伤心了。文小公子看傻了。在那短短几秒内,他又想了许多。原来这位女公子来太学是为了自己么?可惜她配不上我的家事但不是不能纳妾云云。从金琅琳那双水亮的桃花眼里逃出后,他又反应了一下她刚刚的话“凭什么不喊宋小公子”是啊,凭什么不喊宋意!他们两家的地位明明差得不多,偏生那宋意生得是一个风流倜傥,又满腹经纶,平时明明老不正经,却是个天才。自他小时候起就老被娘亲拉来比较,宋意是玉树临风,自己就是歪瓜裂枣了么?越想越气!
“先生,我要告发宋意目无尊长!搅乱学堂,刚刚就是他带头笑的!若他没笑,我五雷轰顶!”金琅琳惊讶地“嚯”了一声。这文少爷,比她想的还要给力啊。她只是想借文少爷之手逼宋意一把,没想到他直接堵死了宋意的路。老学究听到宋意的名字,整个人晃了一下,大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架势。只见那位被点名的爷摇着纸扇站起来,从善如流地打了个哈欠,对先生说“你打吧,早打早结束。”
整个讲堂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寂静。老学究终于眼白一翻,口吐白沫,倒在了讲台上。冷静如金琅琳,此时此刻也目瞪口呆了。
乱了一早上,先生被送医,学生们也缓过了神。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宋意就一合折扇,扫过众人。“刚刚是谁向先生说了我?”
一时间噤若寒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刚刚睡着了,是真不知道的。”说罢,还眨了眨眼,眼角微阖,露出几分没睡醒的懵懂。一旁的书童这才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文少爷的名字。听罢,他不甚在意地笑笑,在众目睽睽中用纸扇隔空一点,说道
“文兄下次可要请我吃酒赔罪呐。”说罢,又安静地坐下撑着头打瞌睡了。
一早的鸡飞狗跳,金琅琳旁边的位置却始终是空着的,此时已是晌午了,是旁边没人么?倒也落得清闲。金琅琳想着,朝太学外走去。没想到刚走出大门,就遇到了几个嚣张跋扈的公子哥。金琅琳扫了一眼,大多是被她揪出来当冤大头的。一个似乎是领头的迈出一步拦下她,傲慢地用鼻孔对着这个有些单薄的女孩。
“你就是那个靠关系进太学的小丫头?要我说啊,女人就该在闺房里绣花,跑来读书做甚?岂不是浪费了太学的位置?”
金琅琳不动声色,嘴上却丝毫不留情面。
“是霍家的小公子吧?没想到霍家书香门第,却能生出您这般模样的,快回去让夫人查验查验,莫不是与猪窝下的崽抱错了。女人是裹小脚本是不对,没想到您是裹小脑了。”领头公子气急败坏,一拳砸下!千钧一发之时,一把折扇轻巧地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拳头,任凭对方用力,折扇却丝毫不退。
持扇人嘴角微挑,轻笑着说“怎的又再欺负小姑娘了。”
霍绍狼狈地后退一步,碍于宋意在场,只能狗急跳墙般的阴阳怪气“你唤皇太孙弟弟,又唤太子妃姐姐,这称呼真是杂乱得很啊!你莫不是太子妃和谁生的杂种,为了掩人耳目才扰乱了辈分,还是说因为当年皇太孙救了你的贱命,你却不知感恩的想占皇太孙便宜?以后好混个长公主当?”
金琅琳也不恼,只是淡淡笑着。“霍公子说的是,我与南月姐姐非亲非故,辈分称呼也没这么拘礼,倒是让旁人非议去了。只是南月姐姐觉得我年纪大,唤她母亲显得她老,便一直唤下来了。”其实并不然。南月雨打的什么算盘她清楚得很。若现在认了她这个养女,便是有名有份的,倘若赵博渊真成了皇上,那养女高低也得是个郡主,而郡主,是可以养死侍和私兵的。这是在阻止她暗中发展。
“小女子自知身如蟪蛄,能侥幸存活已是不易,不敢再沾皇太孙的光了。倒是霍公子,居然也怕那小小虫豸么?”
霍绍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今日作弄他的便是这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小女孩!登时怒不可揭。“好啊,原来是你!”看他又要挥拳头,金琅琳一个晃身到了宋意身后。
“宋公子,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把?”宋意看着这个把自己当工具还蛮顺手的小丫头,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跑吧。”宋意才懒得和这群二傻子扯,转头就开溜了。金琅琳看着他已经跑远的背影,咬牙切齿地翻白眼
“你可真够义气。”
随后也跑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回教室,对视一秒后放声大笑了起来。
“你帮了我两次,便算我半个朋友吧,宋小公子。”金琅琳郑重其事地说“我叫金琅琳,琳琅满目的琅琳,还没有字。”
宋意终于笑够了,抹掉眼角的眼泪,也严肃地跟金琅琳握手“宋意,宋意唱高声的那个意,也没有字。”
这时,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走进来,竟是一副生面孔。来人头发乱如鸟窝,身上只见中衣,仿佛来要饭的。脸却好看的紧。剑眉如墨,双眼不是纯黑,是一点浅淡的琥珀色,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五官深邃,是一副混血面孔。线条流畅,虽瘦削却不显得虚弱,肌肉在中衣下露出流畅的线条。是在大街上溜一圈能掷果盈车的脸。如果他不是这副讨饭模样的话。来人伸了个懒腰,睡眼朦胧地与面面相觑。
“打扰你们交朋友了?那让我加入吧。王锦,我爹是定北候。”
好耶,虽然没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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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蟪蛄(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