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率先起来了，伸手去拉优优。
优优没要他拉，自己站了起来，方才的荒唐幻想也随风而散了。
阿利斯拉开椅子，示意她优优坐下吃早餐。然后他和无事发生一般，开始进食。
见他一点也不尴尬，她也没那么尴尬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她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他说变种人有缺陷，她也隐隐觉得他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她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当好奇心被悄悄满足时，就像有人帮你捶腿般舒坦。而且用餐的时候，阿利斯没盯着她，给了她很好的观察机会。
优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一直面无表情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看，阿利斯肯定不能发现她在观察他。
首先阿利斯用餐的时候，他背脊始终笔直，好像在做什么仪式。银质刀背在光线里微微反光，他用叉尖按住蛋白边缘，刀刃沿着蛋黄外围切出整齐的弧线，蛋液缓缓溢出，他叉着一小块全麦面包轻轻压上去，让面包的气孔吸饱金黄液体，然后送入口中。
优优暗暗吃惊，她第一次见有人这样吃煎蛋的……
他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好看是好看，却少了点活人的松弛感——
正胡思乱想着，阿利斯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优优心里一跳，慌忙低下头戳盘子里的煎蛋。
还有，他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就放在左手边。而优优的咖啡杯旁边则被他提前放好了奶精和方糖，叠得整整齐齐。
她边上还有一盘夏威夷沙拉，鸡肉煎得金黄、紫甘蓝切成极细的丝，芒果和木瓜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块，旁边配着烤得微焦的叶子脆片和一小碟百香果油醋汁。搅拌在一起，她舀了一大勺，好吃，眯起眼睛又舀了一勺，她看了看阿利斯的沙拉，里面只有鸡肉和青菜，没有任何酱汁。
还有一份煎鳕鱼，阿利斯的那份也没有酱汁。好像他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身体的运转。他只选择吃高纤维、低糖分、高蛋白的食物。
如果变种人都是这样的，那还真是有够无聊的。活着的乐趣至少减掉了一半。
小竹篮里有一块三角形的三明治。优优咬了一口，瞪大了眼睛，然后把三明治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问阿利斯是什么？咬在嘴里会爆汁——
阿利斯说这种三明治叫“厚切安格斯牛排三明治”，用的是厚切牛排、全麦面包、芝麻菜、烤甜椒和蒜泥蛋黄酱。
之前优优还对阿利斯的烹饪手艺不敢恭维，但他这次做的食物都很好吃，看来他虽没有味觉，但本身学习能力极强。
阿利斯递给她一张纸巾，指了指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小点蒜泥蛋黄酱。
他们吃一顿很漫长的饭。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默默吃饭。
优优偷偷地观察变种人的习性。阿利斯则在优优收回视线的时候观察她的口味习惯——当她吃到酸的芒果时，会龇牙，会眯眼——原来这是酸的味道；吃到甜的东西时，她眉眼弯弯，会马上再吃一口，原来这是甜的味道。
两个人的口味不同，在饭桌上却意外地和谐，因为他们都不干涉对方。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而且阿利斯食量超级好，他做的东西种类多，她能尝到很多食物的种类，还不用担心浪费，他能全吃完！真是了不起。
早餐吃完后，阿利斯开始清理残局，准备擦桌子、洗碗。
优优连忙站起来：“我来洗，我来洗。”
在别人家又吃又喝的，怎么能不做事呢？况且，她吃完东西就爱洗碗、喜欢洗碗！就像有人有吃完饭要抽一根烟的癖好。还有什么比吃完饭，洗几个碗更快乐的事情吗？
阿利斯：“有洗碗机。”
优优耷拉了。
阿利斯：“……麻烦你帮忙把碗放进洗碗机里。”
优优点点头：“嗯嗯。”
她开始收拾桌面，把碗、盘子、刀叉、勺子分门别类地放进洗碗机，在阿利斯的指导下按下了开始键，然后抹桌子，抹完一遍，洗抹布再抹一遍。洗得很开心。
阿利斯正用一块布擦拭调料瓶的瓶口，然后把它们放回原处。
阿利斯：“看来你真的喜欢洗碗。”
优优：“……那还用说，但是最好是五个人以内的碗，差不多两首歌的时间，多了就不喜欢了。”
她在水龙头下洗着抹布，洗完了准备擦灶头。
然后，她低呼了一声——
“阿利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差点就忘记了这一茬了，她的食指上还有一个黑的圆环呢，她把手伸到阿利斯脸前面，好让他看个清楚。
阿利斯淡淡地看一眼：“不知道。”
她怼得更近了，怀疑地看着他：“真的不知道？”
“嗯。”他转身打开冰箱，整理剩余的食材。
优优看着他的后脑勺，充满了怀疑，但她又没有证据。
.
还有很长的时间，夜晚才会到来，首先，得度过一个漫长的下午。
阿利斯让她随便干什么，她没有看电视看手机的习惯，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在屋子里逛了逛，找到一间书房，他的书房书很多，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一排一排看过去，第一排是生物科学，她在一个书扉上看到了“基因”“变异”几个字，便把它抽了出来，第一面就让她晕眩，十个单词她有七个不太懂是什么意思，组合在一起，根本就像天书。
第二排是医学，她手指一本一本扫过去，停在了一本写神经科学的书上《分裂的自我——对健全与疯狂的生存论研究》，抽出来，一样的，每一个单词都在攻击她的大脑。塞了回去。
第三排是电子计算机，天书。第四排是哲学，没兴趣。第五排是宗教，她还能看懂一点。不过选来选去，也没什么想看的，最后挑了一本她有些好奇的《禅宗公案集》。
拿去洗衣房看。阿利斯和她说洗衣房可以快速烘干衣物。她把擦过的浴巾、塑身衣拿来这里洗，还把内衣、内裤也给脱了下来洗，还有那条烧了的被单，她先把烧掉的那块裁剪下来，再放进去一起洗了，这块布料还是很好的，扔掉了可惜，到时候还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东西。
贴身的衣服都在烘干，在等待的过程中，她长T恤里光溜溜的，不过洗衣房就她一个人，门也锁好了，她夹紧了蜷在洗衣房角落的藤椅上看书。边上有一片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嫩蓝的天，看书看累了就往窗外看。站在藤椅上，打开窗户，破空声呼呼作响。
《禅宗公案集》里面还提供了僧人抵御色相的方法，据说他们修行一定要过的考验就是美人关。和她一样。所以她把这个方法记在了心中，方法没什么特别，就是把美人想象成白骨，或者别的什么可憎的东西。她害怕蛇和蜘蛛什么的，从前，她在林子里采树莓，有一条蛇就盘立起身看她，她吓呆了，刚想跑，那条蛇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过来咬了她一口，那速度快得真的把她吓晕了。还好那条蛇没什么毒。不过，从那之后，她就很怕蛇。
她记得阿利斯说过，变种人是跨物种基因嵌合，那阿利斯身上有没有蛇的基因呢？
……
这也太……变态了吧
想到这，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发明创造出来的？
等下裤子烘干后，她要到书房翻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一个下午她和阿利斯没有再说一句话。公寓里静悄悄的。
内衣、内裤烘干后，穿好，她先跑到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回来。在洗衣房，割食指上的圆环。她做事还是很小心的，不会割着自己的手。只有阿利斯在她面前时，她一紧张才会慌慌张张、手忙脚乱。
她整整割了半小时，圆环一点痕迹都没有，使劲地擦了擦，在阳光底下看了看，确认一点痕迹也无。她泄气了，不想再割了。放弃了，暂时看着也没什么影响。
然后，她又去书房翻书，准备查找一些有关跨物种基因嵌合的资料。
阿利斯恰好也在书房，他戴了一副极细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他掀起眼皮，已经看见了优优。
优优已经走到了门口，这时候溜走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阿利斯站起来了。
优优连忙摆手道：“千万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
阿利斯坐了回去。
优优开始在第一排生物科学的书架上找书，一边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阿利斯，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好像在上课。
哪知阿利斯突然回头了，刚好和优优的眼神碰在一起，碰了个正着。
阿利斯：“你想找什么书？需要帮忙吗？”
优优：“不用，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她不敢再偷看他了，认真地找起了书，吃力地看，真的看得很吃力，里面很多专有名词，她看了很久，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时，门铃响了，有人来了。
阿利斯起身去开门，优优远远地、保持距离地跟在后面。
阿利斯先看了监控，再和外面的人对了暗号，最后解锁开门，放人进来——是一个穿着燕尾服、戴着面具的人。他推着一个罩着黑布的推车进了屋。
进了屋后，他脱了面具，摘了帽子，左手放在右胸口上，朝着阿利斯鞠了一躬：“沃尔科夫先生，这是您要的衣服，按照您的吩咐尽量避人耳目。”
他解开了黑布。
优优听过有人喊山姆大叔——沃尔科夫先生，据说山姆大叔是俄裔，阿利斯不会也是俄裔吧？
阿利斯：“辛苦了，勒梅尔。”
勒梅尔看上去四五十岁，人瘦高瘦高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一副老派绅士的模样。
勒梅尔朝着躲在柱子后面的优优微微躬身点头。优优也赶紧走出来朝他躬身点头。
勒梅尔：“沃尔科夫先生，您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阿利斯：“没有。你可以走了。”
勒梅尔走后，阿利斯让优优出来换衣服。
金属推车上挂了十套不同的衣服。另有一个黑色的小箱子是给阿利斯的。她选了架子上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不过有一件裙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条极浅的灰蓝色吊带裙，里面抹胸的位置缀满了珠钻，亮亮的，却很柔和，腰沿一圈珠串收着，外面是雾白的轻纱，软塌塌地垂落，裙子本身就看起来十分温柔，难以想象穿出来是什么样子。
阿利斯问她：“要不要试试？”
优优：“不了，我就看看。”
真漂亮啊！她并不是很想试，但忍不住看，在修道院，缝纫是必学的课程，她们的衣服大多是自己做的。她只是单纯地欣赏它的美丽和工艺。尽管教会一直要求她们所有的修女要简朴绝财，要放弃拥有一切物品的念头，杜绝任何虚荣奢侈。但这一刻，她突然懂了，欣赏美是人的一种天性，就像赞叹星星的美丽一样，但不一定非要拥有它。而且本来就不属于她。她想到了阿利斯。
她欣赏了一会儿架子上的衣服、裙子，去卫生间换上了新拿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非常合身。她走出来大谢特谢了阿利斯一顿。
阿利斯拍了沙发，示意优优坐下说话。
阿利斯：“晚上我送你去警察局门口，到时警察一定会盘问你，你按照我说的回答他们，可以吗？”
优优坐下，离他一米远。阿利斯说得很仔细，很多环节优优都听得很诧异，她想都没想过。
阿利斯：“模拟一遍，可以吗？”
优优点点头。阿利斯搬来一条凳子坐在优优对面，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然后她才发现他平时冷冷淡淡已经是收敛过的。
此时的阿利斯冷、硬，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压迫感全开。
当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她差点就泪流满面地跪下承认自己撒谎了。
结结巴巴生硬地完成整个流程后，想不到阿利斯竟然表扬她“做得很好”。
呜呜。
然后，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饭。晚饭过后，阿利斯换好衣服，他们准备出发。
.
站在阳台上，优优看着眼前的阿利斯：
他穿着一件纯黑哑光紧身衣，全身布满细密的蛛网纹路，胸口有一枚大大的黑蜘蛛徽记。像黑蜘蛛侠。
蜘蛛侠作为虚拟英雄，美国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她这种犄角旮旯里的人也是认得的。
虽然他们在对口供的时候，阿利斯让她和警察说，是蜘蛛侠救的她。但他能做到这一步还是有够让人吃惊的。
这套紧身从脖颈到脚踝，没有任何接缝，非常合身。把他高大矫健的身姿完全勾勒得清清楚楚，猿臂蜂腰，挺拔地站在阳台。
他戴上面罩。面罩上两片狭长椭圆的灰色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泛着冷白的光。
整个人像一个异形野兽。
优优震惊了。
他说要抱着她从阳台上跳下去。
优优：“不能走正常的路吗？非得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吗？”
阿利斯：“不能，要减少被监控拍摄的可能。”
优优看向了阳台外的高空，小腿开始发软，咬咬牙，走近了他。
“啊——”她整个人忽然腾空，忍不住惊呼一声。
阿利斯把她托起来，放在左手臂弯里。
她侧坐在他臂弯里，手按在他的肩上。他的衣服摸起来凉凉的，有细微纹理。
阿利斯右手撑住阳台栏杆，一发力，整个人就坐在了栏杆上。
“等一下！”优优急忙叫了一声。
“怎么了？”
她恐高啊！风在呼呼地刮，只是低头一看，她已经觉得要晕了。
“别怕，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阿利斯蹬了出去，那一秒钟的悬空，优优感觉心脏就像从胸腔里跳了出去，下意识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双腿本能地收紧。
他在腾挪中，单手扣住外墙，五指和脚尖牢牢地咬住混凝土，急停的瞬间她感觉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紧身衣下猛地收紧。
优优紧紧贴着他，从他身后往下看，只看见万丈深渊，她赶紧闭上了眼睛。
每次阿利斯移动她就会吓得半死，而且他在移位的时候只有右手可以使用，所以总有半秒几乎悬空的感觉。那半秒真的能把她吓死。
他停下来，松开托住她的手，让她自己抱着他，让她的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他的腰身窄得她刚好能夹住。
他双手攀爬后，移动变得极稳，不再有刚才那半秒的悬空，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着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经过一层楼时，听见有小孩在阳台溜冰，溜冰鞋咕滋咕滋地滑过来又滑过去，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
阿利斯往上攀，绕过了他们。
优优闭着眼睛，几乎没有了害怕的感觉，这时，她才感觉到他的肌肉在衣料下的涌动。她的大腿内侧正贴着他腰侧，能感到每一次收缩的力度。她挂在他身上，怪不好意思的。
有一会儿了，她手脚有点酸了，阿利斯好像感觉到了似的，左手托住了她，右手攀着，停在了半空。
她松开了双手双脚，羞羞答答地说：“谢谢你，阿利斯。”
他把她轻轻按在墙上。
阿利斯戴了面罩，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异形生物般的镜片掩盖了他的情绪。
突然，阿利斯低下头，痛苦地低吼出声，似越来越痛。
他们开始坠落。
“啊——”突然的失重让优优吓得大叫。双手双脚紧紧地环了上去。
他的右手变成黑色的利爪捏碎了外墙。
一阵刺耳的嘶鸣过后，他们停了下来。
阿利斯的爪子嵌在墙上，却吊着两个人。他整个人软软挂着，连脑袋也自然地垂向了一边，好像失去了意识。
优优往下看了看，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阿利斯，你醒醒啊！”
他不会又犯病了吧！？
两片狭长的灰色镜片亮了一下，一点猩红闪了闪。
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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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