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很多小孩都是生病的,或者残缺的。像优优这样身体健全的孩子大概只有三成。
优优在孤儿院有个朋友,叫克洛伊,是一个全身被烧伤的女孩——是在一场车祸里烧伤的。
克洛伊的父母承担不起治疗的费用,也受不了一个被疼痛折磨得神经质的孩子,于是他们跑去了墨西哥,并把克洛伊扔在了大马路上。
克洛伊的床靠着优优的床,她们睡在一块。有时候克洛伊会爬到优优的床上来蜷缩成一团。她对优优说:
“我妈妈晚上看见我,会尖叫。”
克洛伊没有了头发,五官被烧得骇人,只剩几个皱巴巴的小洞。
克洛伊的皮肤已经愈合了,但闻起来还是有股化脓了的味道。晚上,优优抱着克洛伊,小心地点触着她皱巴巴的皮肤,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但她们成了朋友。
优优会偷偷把鹅卵石放进冰箱的冰冻层里冰,深夜再把它们取出来,用袋子包起来放在床上。
克洛伊喜欢冰凉的东西,讨厌任何温度高的东西,她常常觉得身上有火在烧,难受得抓耳挠腮。
克洛伊常常把自己抓伤。优优非常害怕,感觉克洛伊身上一种气味越来越浓烈了,优优紧紧抓住她的手,让她抱着装有鹅卵石的袋子。
有一天晚上,优优醒来后,却发现克洛伊不见了。她下床到处找,终于在厨房找到了克洛伊。
克洛伊没穿衣服,把冰箱门打开,坐在那吹冷气。她爱上了这种感觉。
可是孤儿院的天使妈妈很生气,她认为克洛伊纯粹是在浪费电,于是她用湿毛巾包裹的短藤条狠狠地打了克洛伊一顿。
没办法在冰箱前吹冷气的克洛伊选择了躲在床底,紧紧贴在地板上。
克洛伊没过多久就死于一场高热。
优优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抱着克洛伊失声痛哭,围在她身边的都是一群畸形儿,他们有的难过,有的好奇,有的咯咯笑。
孤儿院环境很糟糕,很多身体不适的孩子,其中有些年龄很小,照顾他们的人往往因为孩子们无休止的哭闹而失去耐心,濒临暴走。
天使妈妈每次走进房门看见他们,都会忍不住大声喊叫:
“上帝啊!这简直就是地狱,你们这些魔鬼的孩子!你们注定要下地狱的,谁都不会要你们,谁都憎恨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让所有人害怕,瞧你们令人恶心的模样,不是撒旦是什么?快下地狱吧!哦!上帝啊,阿门!”
那时候,优优就在想,世界上的人是多么贪婪可怕呀!他们可以相爱,却会随意背弃誓言,甚至遗弃自己的孩子。
大人很可怕,孩子也很可怕。优优的脾气性格好,孤儿院的很多孩子喜欢和优优玩。有一个叫塞拉斯的男孩也喜欢和优优玩,但他不准优优和别人玩。要是优优和别人玩,他不仅要折磨那个人,还要折磨优优。
塞拉斯半夜爬到优优床上掐她:“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玩?!你为什么对别人比对我还好?!你是我一个人的朋友!”
优优大惊咳嗽:“塞拉斯!你疯了!友谊要分享!越分享越多!”
塞拉斯:“不!爱是自私的!你选谁?有他们没我!有我没他们!”
他们争了很久,最后在床上激烈地打了一架。
第二天起,塞拉斯越来越过分,他想尽各种办法要优优生气。她觉得他很卑鄙,不愿意理他,不和他说一句话。
像她这样身体健全齐整的孩子,是会有人愿意收养的。可是她选择了去修道院,因为她不想有后代,她想要清清静静、干干净净的生活。
后面去了修道院,修道院主张独身、纯洁、奉献、克制。她一学学了六年,怎么能随便动摇呢。
她怎么能经不住考验呢?想到这,她跪坐起来开始祷告。
月光如水地洒进窗户,像一层轻纱一样盖在她身上,看起来是那样圣洁。
??
第二天。
邓恩神父带优优去比灵斯参加葬礼。那些在碧玉镇死去的人的葬礼。
临终关怀医院借了一套旧的修女服给优优穿。
墓地里人群清一色的黑,大家肃穆地站在墓地前,轮流接过铲子,为亡人盖上泥土。
大家都不说话,有几位女士啜泣得站不住,倚靠在别人身上。
他们的亲人是那样伤心。优优给婕拉和卡罗琳各铲了一把泥土。婕拉和卡罗琳是好女孩。婕拉给她的百宝泡泡糖,她还没有吃。
墓地里黑压压全是穿黑衣服的人。据统计今日下葬的人数有上百号人。碧玉镇受害者超过了两百人,有一半是在比灵斯的墓地里下葬。
邓恩神父给死者祷告,优优也双手合十为他们祷告。
墓地外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是有些死者家属看见了外围很多记者,很是生气。场面开始变得乱糟糟。
优优被挤到了边缘。
一个胡子拉碴、身形微壮的男子走到优优旁边,看了她一眼,道:“这场面是不是该死的糟糕?”
优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我叫马库斯,NNC的记者,”马库斯眨了眨眼睛,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不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采访的,我是为了阻止别人采访的,怎么说呢,这种场合我觉得采访别人有点不合适。”
优优礼貌又尴尬地微笑点头,她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
“这是一场阴谋,说不定就是威尔森公司在做什么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不过,昨天网络里还有人质疑威尔森公司,今天却悄无声息了,这就是资本可怕的地方,他不想人们知道真相,只想让人们知道他们想让人们知道的东西。”马库斯无奈地摊摊手,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疲惫的落魄。
可能优优看起来很老实,双手叠放在一起,安静得像一个树洞。让马库斯很有倾述欲。
优优:如果有什么阴谋,那真的太可怕了,背后的人简直不把别人的生命当成一回事。
优优忍不住回忆那些小丑的模样,那些怪异得无法解释的事。
“优优!”
邓恩神父在喊她。她和马库斯微笑再见,跟着邓恩神父上车去圣帕特里克共座大教堂做礼拜。
期间,邓恩神父引荐她见了好一些人,大多数都是一些年长的绅士。她心事重重,那些人说了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
·
第二日。临终关怀医院。
优优在医院也跟着帮忙做事。这天太阳很好,她帮忙洗东西。把洗好的床单、被套什么的从洗衣机里取出,放在编织篓里,挂在竹竿上晾晒。
洗了一上午,院子里的竹竿上挂满了随风飘动的白床单。她躲在一片片白床单后,缩在藤椅里休息。
微风吹过,有一种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猫在藤椅里打盹。
“优优。”
她抬头看,邓恩神父正站在前面,微笑着看着她,他身上满是斑驳晃动的树影,看起来很慈爱。
“想吃瓜吗?”邓恩神父手里拿着一个黄铜碟子,里面是切好的香瓜。
她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赶紧坐好,接过他手中的香瓜。香瓜的籽没有被剜掉,这是她最爱的部分,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优优,我们的任务来了,你要陪我去给伍德曼先生祷告,他是一位慷慨善良的绅士,如今病得厉害,我们要去帮助他。”
“伍德曼先生?”她好像在哪听过。
“是的,我们昨天在圣帕特里克教堂见过他。”
昨天优优见了很多人,她没办法把名字和长相对上,但隐隐约约是记得听过这个名字。
“他昨天不是好好的吗?”她昨天没有看见病恹恹的人。
“人生就是如此,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我们这座临终关怀医院也是伍德曼先生资助的。”
他们帮病人念祷文是件很正常的事。
“什么时候去?”她问。
“下午六点出发,你先去洗漱洗漱,再换上修女服,到时我在礼堂等你。”
邓恩神父见优优穿着白色的短袖短裤,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不过的、无忧无虑的少女。只是可能在修道院长大,她看起来确实很纯洁,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像神的花园里正在盛开的一朵玫瑰花。
“您不吃吗?”优优把装有香瓜的盘子递给邓恩神父。
“我吃过了啊,你吃吧。我先走了,六点见。”
邓恩神父走后,优优趿拉上拖鞋就回房间做准备了。洗完澡换上那套旧的、不属于她的修女服。思索几秒,她还是选择穿上了塑身衣。塑身衣穿起来麻烦,一根带子穿一根带子,像系鞋带一样。也许是吃多了甜甜圈和冰激凌,感觉最近胖了许多。
她还把匕首绑在了小腿外侧。这当然是不允许的,可她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带着它。这把匕首当时在碧玉镇不小心掉落了,前两日放在小皮箱里一起被送了回来。
她觉得自己恐怕是上不了天堂。
七点半,天已经黑了。她和邓恩神父被司机送来了比灵斯。
车停在了比灵斯希尔顿大楼前,望着这高耸入云的建筑,优优惊呆了。
邓恩神父笑了笑:“这只是比灵斯数一数二的高层,不过只有83米,22层而已,在纽约可是有上百层的高楼呢。”
优优咋舌,她从没有上过这样的高层。
大楼里很多黑衣的保镖。保镖们领着优优他们坐上了电梯,上了22层,这座建筑的最高层。
然后他们又七绕八绕地拐了好几个弯,路上到处都是黑衣保镖,神情严肃地立在左右。
她心中忍不住佩服这些保镖,杵在这一动不动的,该多无聊啊。
走廊里肃穆庄严,走在其中,她感觉自己就好像要去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位伍德曼先生应该是非常有钱。
他们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雕花双开门前。一位黑皮肤黑衣的保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个细长的酒杯。酒杯里盛着清水一般的液体。
邓恩神父拿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邓恩神父点点头,对优优说:“是圣水。”
优优看着自己那杯,水很清,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圣水她喝过的,抿了抿,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喝以往的一样。她相信邓恩神父,水不多,她也一口干了。他们为病人祷告喝圣水是很常见的,清洁口齿和灵魂的。
黑衣保镖见两人喝了,才按下房锁密码,放两人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