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小小地震 > 第2章 答案

第2章 答案

03.

原绰比我大两岁,我来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初中生了,这对我一个小学刚毕业的小屁孩来说无疑非常伟岸。

刚开始我不敢和他说话,以前爸妈每次来找原女士我也不敢,现在不得不相处,我不想当招人讨厌的小孩,于是经常在心里鼓励自己:现在去房间叫原绰出来吃饭吧,问问原绰要不要一起下楼给原阿姨买生抽,这道初一预习题原绰应该会写也可以问他。

但很可惜,我当时胆子太小,几乎十次里只有一次自我鼓励成功。大多数时候只是呆呆地站在他房间门口作心理斗争,现在想想他每次出房门时看到我杵在那里,应该只会觉得我更奇怪。

我和他其实睡一张床,这是个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的小家,原女士睡在客厅,房间属于我们俩,但在我心里那是他的房间。我经常不敢进去,原绰看上去也不想搭理我,任由我长时间地坐在客厅床边看书。客厅光线不好,我有时候眼睛会痛,但我也不敢说。

直到那天我们一起看奥运会开幕,三个人挤在客厅床上,靠着墙一起看电视。电视是原女士从收废品那里低价买的,只接了一个台,因为付不起那么多钱。

我以为自己看得很开心,直到原绰困惑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哭了。我一抹脸,手臂上泪水涟涟。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忘记了惧怕原绰,靠在他肩膀上痛哭。

激昂壮阔的进行曲穿透我的颅骨,也穿透这间因为太小、墙壁太薄,所以甚至和隔壁电视声重合的屋子。我听见他们在说穿越灾难迎接光荣、迎接奥林匹克精神。可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姐姐,他们穿越了哪里,我要去哪里迎接他们呢。

他们死掉三个月,这是我第一次哭。

盛大的庆典意味着人们即将翻篇,再谈起这场灾难,只会轻描淡写成“那场大地震”。

我知道自己是个小学最后一个月还没念完就被迫毕业的小孩,于是只好用最终会流尽的眼泪抵抗最终会到来的遗忘。

没有人叫停,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注定失败的抗衡,于是怜悯地允许着它最后一次发生。

那天眼睛真的很痛,但是原绰的肩膀比我的泪腺还要耐心,直到后者枯竭,前者变得潮湿,依然用恒定的面积和热量支撑着我的额角。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问我眼睛还疼不疼。我点头,他关灯之前对我说:以后来房间里看书吧,这里光线比较好,眼睛不会痛。

所以他早就知道我在客厅看书眼睛会不舒服,十四岁的原绰也是个小王八蛋。

04.

我和他的关系在那之后莫名其妙变好。我终于接受了自己要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的现实,初中开学之后,我们一起上下学。最开始我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回家,没有原绰在我不知道怎么和原女士说话。后来就变成很难改掉的习惯。

初三有强制自习,放课比我们晚,我就去他教室门口坐着写作业背单词,次数多了,他们班主任也可怜我,给我在角落腾了一张桌椅。

偶尔有闲得无聊的姐姐会来逗我,主动给我答疑解难,她们看起来人很好,还会经常拉长音调夸我“长得好乖哦——”,通常来说下一秒就会被原绰无声无息地瞪走。

我有点遗憾,毕竟被漂亮姐姐夸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同样的事后来常常发生。因为学校高中部初中部在一起,直到原绰高三,我仍然在复刻去高我两年级的教室蹭自习蹭课的行为模式,不动如山地在我完全听不懂的知识点里写那些对他们来说如同小儿科的题目,时不时接受想脱离高难度作业苦海打打低级副本的姐姐指导。

说起来得谢谢这些善良的姐姐,我高一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她们功不可没。

可能因为进入高中后迅速长高,脱离了一脸稚气的小孩形象,一夜之间我变成女生们眼中可以称之为“异性”的对象,粉色衣服也不再是娘娘腔和同性恋的象征。我开始频繁收到情书,里面总是夸我温柔可爱,有人说我长得时下很热的某个韩国男团成员,忘了那个名字是谁。

我不好意思让女孩子伤心,一般都会收下,尽量和声和气地对她们笑,编出善意的谎言说我有喜欢的人了。那种笑容是我在学校机房偷偷搜索了男团粉丝见面会模仿出来的,眼睛尽量弯一点,但依然要对视,体现郑重的同时清晰拒绝。

其实我也分不清这是出于怕她们伤心,还是出于怕自己被讨厌。我不想回到被很多人冷眼相待的时候,也知道不会再有方芾大张旗鼓地为我撑腰,所以我必须讨人喜欢。

有一次同班女生给我递情书时原绰刚好过来找我,我熟练地露出那个笑容,还没开口,原绰就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那个女生有点受惊,原绰那会儿身高已经快一米九,脸色常常也很差,一言不发地闪现又离开会吓到人很正常。

我恢复那个笑容,正准备连原绰的歉一起道了,结果那个女生主动收回信,看着我说“原来如此”,接着说“原来你喜欢的人是原绰”,因为“你看到他出现的样子就好像你在我面前偷情”。

这下轮到我受惊了。

无论如何我也再笑不起来,只好结结巴巴地辩解说不是,于是女生逼问我那是谁。我后退一步,说这是个秘密。

她很哀愁地看我一眼,说:我宁愿你喜欢男的。

唉,男团没有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应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那天我没有去原绰班上度过专属高三的晚自习,因为我需要思考这个对我来说过于翻天覆地的问题。

在思考结果出来以前,原绰就回到了家。我试图一切正常地和他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好在睡前干巴巴地说今天作业太少了所以没去他班上。

“你接受了吗?”原绰坐在另一侧床边,看着我。

我慢半拍反应过来那是在问情书,很快回答他:“没有,我都没有接受。”

原绰告诫我:“你应该好好学习。”

我点头,说我明白。但也不知道我应该明白什么,我很清楚原女士的钱只够原绰一个人上大学。我爸妈去世之后没有留下多少钱,房子也塌了,补贴赔偿隔了很久很久、被刮掉无数层油膏后才漏到我们手里。那些钱都给了原女士,我也知道其实不够再养活多一个我,哪怕算上高中的学杂费减免补贴。

我想,人不是一定要上大学的。但我喜欢上高中,享受考试放榜时习惯性抬头看最高处能看见自己的名字。我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很虚荣的人。不耗费太多金钱,只是需要一点坐下来钻研题目的耐心,很划算,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后的、性价比最高最易得的虚荣。

我也做好了决定,等原绰考上大学,我就从高中辍学去打工,给他赚出学费。

关灯之后,原绰摸了摸我的脑袋,那是第一回。我的心跳陡然增速,敲在脑子里地动山摇,余震不断。

夜晚太安静了,我害怕被他听见,故意翻了个身佯装生气,说别把我当小孩。

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比如原绰是不是也会收到这么多情书,他会怎样拒绝?还是说女孩子们会被他吓得不敢上前?

我忘记那天几点才睡着,但那个问题显然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