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半密封的小空间里,左边是墙,右边是道,道的旁边是另外一侧包厢。还为社恐人士配备了可以拉下来的竹帘。
她的手碰了碰竹帘,自言自语:“会闷。”
洁蜜结束点餐,抬头询问:“你说什么?”
她垂手,摇头。正好见服务员端着一满玻璃瓶的柠檬水过来,惊道:“我是不是还点了椰汁?”
洁蜜大概想安慰她:“没事,你还点了藕汤。”
服务员走后,她垮下脸,自怨自艾:“等下我要是突然消失了,那就是去找厕所了。”
洁蜜笑道:“带我呗。”
送的柠檬水也好,点的椰汁和藕汤也罢,都不算是装满肚子的真正杀器。到底吃的不如说的多,光顾着说去了。许久未见的时间里,彼此身边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值得倾诉的事。
总归要爆发。
谁叫肚子里装的都是事。
田慕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糖拌番茄,嘴里的甜抵不过心里的涩:“还能怎么办?”
今日,她问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不先问“为什么”,而是“怎么办”,是不是心里早有预感会发生这种事?
在洁蜜看来,田慕星犯愁的面颊是那样的稚嫩,真的有些孩子气。
“你确定吗?”
田慕星一愣:“当然。传这么久了,无风不起浪。”
“我觉得啊……”
见她欲言又止,田慕星急起来,问:“怕什么?直说。”两人本就是线上转线下的朋友,最开始是在一个反家庭暴力的群里勾搭上的。
“嗯。我想说,你可能想多了。”
“哪有。”田慕星眉头一皱。
“首先,你怀疑的对象有点多……”
田慕星气鼓鼓地喝光面前的一杯椰汁。她知道这要是又打断洁蜜的话,铁定会被嫌弃的,像以往妈妈的朋友嫌弃妈妈那样。她咬住嘴唇。
“什么学长的妈妈,太狗血了。我怀疑你是小说看多了。”
田慕星瘪嘴。
“还有会摄影的卷发姑娘…… ”
田慕星感到委屈。
“唯一搭得上边的只有那位学生时代曾与你爸爸同在天文社的女性了。”
田慕星不太对劲。她瞪着眼,大口呼吸。
洁蜜没忍住一顿说。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甘心?就这么担心爸爸有对象,还非得听同校的学生胡说。”
田慕星实在憋不住了 ,赶忙为自己站稳立场:“……是他们说的太乱!”
“哪里乱?”这下换洁蜜喝椰汁。
田慕星焦灼不安地说:“传我和学长是重组家庭兄妹的学生为什么会误会呢,难道看到了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
洁蜜了然直白:“这不是事实。”
田慕星回嘴:“却是值得思考的一点。两个陌生人之间是传不起绯闻的,至少能证明一定有所关联。”
洁蜜扯起嘴角 :“你学长也是你爸爸的学生。”
田慕星反应剧烈,猛摇头:“不会这么简单!”
洁蜜皱眉挤眼:“就是这么简单。有学生看见他们了,然后误以为是父子……好奇怪哦。”说下去后,也有点说不通。
田慕星无奈地叹气:“确实有学生说我爸眼熟。”
洁蜜:“就是嘛。弄错了而已。”
田慕星:“没那么容易弄错。”
洁蜜:“复杂的事本就不多,是人心复杂。”
田慕星:“……”
时间有限,争论无意义。
田慕星与洁蜜各退一步,握手言和,不纠结于此。
田慕星吃得半饱,等洁蜜打完电话。
洁蜜在跟自己的同居男友解释约会对象性别为女。两人争论激烈,话到无解的地步,便达成冷战的条件之一。
田慕星为朋友感到无奈。她偶时抬头打量一眼,见得对方满脸悲痛,心底波澜未平狂风又起。
大可不必杞人忧天。怀疑他们会隔着手机屏幕打起来之类的诸多脑洞,也该抛之脑外。田慕星听着那些不时提及自己名字的对话,苦恼不堪,生生想替洁蜜挂断了去。
好在洁蜜的男友先一步抵抗不了连番质问,草率说出那句最不该说的话——
那就分手吧。
只听洁蜜大吼一声:“好啊!”
世界平静下来。
饭菜的香气拥有消融冰雪的力量,哪怕气愤快要填满身体,搭配对方一句:“还好吗?”还是能让她找回一丝站稳脚的坚韧信念。
“还好。”她这样说。
这种勉强的回复容易引起疑心,但是又有谁会傻兮兮地补一句:我不信。
洁蜜笑了。
田慕星见洁蜜拎包,麻溜地窜出来,说:“吃多了,正好走走路,消化消化。”
洁蜜收起手机,重新恢复笑容。
貌似那通电话没有打来过,也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田慕星迟疑着,觉得不可能,却找不到破绽。
走出商城,外面的天空灰雾雾的。两人微微愣住。
田慕星叹气:“该死的天气……”
洁蜜嘴上没说什么,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
她看什么?天空有什么好看的。田慕星下意识的念头涌出来。然后发现……
灰色的天空确实看着阴冷无情,更叫人难以释怀的——比雨先下起来的反而是眼泪。
她扬起脑袋,伸长脖颈,绷紧下颌。光看上去就十分异常,并且持续的时间太久了。想不被发现都难。
田慕星为避免尴尬,同她一起看着天空。安静地陪她站着。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
田慕星打算收回这句腹中呓语。
喜欢看天空的人,又不一定真的喜欢天空。
那些常见的景物,比如绿树青空、白昼之色、时雨迷雾等全贯穿在日常生活里,见多不怪,少见无碍,真正令其有意义的是所见之人时下的心情。所有情绪维系在一张薄可见脉络的网之上,这张巨大的“网”就是天空的“往”。
田慕星听见洁蜜轻声说话。
“真希望你……”
田慕星心想:肯定是希望我不要像她一样。
洁蜜说:“……身为学生的你还是不要太早恋爱。”
田慕星垮脸:你的希望落空了……
演唱会开始前。
洁蜜蹲在地上哭哭啼啼,几乎崩溃。
冬夜的温度接近零下。
洁蜜不停消耗体力,手指冻僵了。她始终将脸埋在胳膊里,连同心也困在小小的空间里不得安宁。
田慕星看着心疼,跑去边上买了两袋热牛奶。她知道失恋的女人有多脆弱。
路标指明方向。
仍旧有数不清的人往这边来。这些素未谋面的人东奔西走,相遇于此。
田慕星好像能听见一些特别的声音,耳畔全是陌生的心跳。跑动的时候,身体从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抽出来。
哪里都是人。
人和影子重叠。
她拿着热牛奶转圈。
她找不到洁蜜了。
她只好大声喊“洁蜜”。无人回应的呼唤就是孑然降临白昼的流星。
田慕星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时间显示为六点五十三,距离进场还有一段时间。
拨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的“嘟”声就像是贴在墙上的期待被人揭下的寻人启事。
她沿路探望,来回搜索。
只顾着难过的好友还会待在原地吗?
她渐渐急躁。
“洁蜜——”
音量加大。
有人朝她看过来。
她想也不想继续喊下去。
直到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话筒开始平静地传送一些呼吸声和噪音。说话的声音被手机打磨得沙哑低沉。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字眼,竟在此刻出奇难懂。
她知道洁蜜不开心。
洁蜜:“呃,我在这里。”
她知道洁蜜已经不在乎演唱会还有多久才能进场。
洁蜜:“糟糕啊,我看不见你了。”
她努力拔高音量:“你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她用热牛奶碰了碰额头。
比起“等人”,找人也是相当麻烦的事。但是,她有些放松了。就在刚刚,那样消沉的洁蜜回答了她一句:我等你来。
月亮睡卧头顶上。月光让每个人的身体上长出了深深浅浅的光斑。
这是难捱的寒冬,最容易放弃的季节。
田慕星找到洁蜜。在她身边慢慢蹲下来。此刻,热牛奶已经有些凉了。
然而,洁蜜的手更凉。她笑嘻嘻地说:“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田慕星试探性地跟着笑,替自己打圆场:“晚上容易分不清方向。”
“是啊,人都变相似了……”洁蜜叹气,感慨了一句。
田慕星以为她误将谁认作自己,便说:“你可以喊名字……”紧接着,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深意,便沉默不语。
洁蜜满脑子想起又随处看错的应该是那个喊着要跟她分手的男人的脸。
原来放不下的人面对“那就分手吧”,也能逞一时口快说出“好啊”。
田慕星抓起洁蜜的手臂:“既然放不下,那待会我就陪你去找他!”
说的真好听。
田慕星折服于自己的花言巧语。曾几何时,想从好友口中听闻到的话,最终由自己说出来,着实可惜。心里藏了太多秘密,没办法向身边人袒露心扉。和梁萱的关系足够要好,却没告诉她,自己妈妈早已离世;和洁蜜的关系足够交心,却没告诉她,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唯独麦野苍是例外。可她不想认清这个事实。
无论是爸爸、梁萱、洁蜜,还是洪行风、薛小佳、程严,她大致猜想得到未来能有怎样的收尾。现在陪着她的人是这些拥有实质性关系的家人朋友同学,而不是算不上家人朋友同学的他。
田慕星用这样的方式安慰洁蜜,也安慰自己。
田慕星对洁蜜说:“既然放不下,那就去找他吧。觉得羞耻也没事,就当是我怂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