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萱没法装作无事发生，看田慕星的眼神神经兮兮的，像以往目睹她失恋那样。
一早一晚,尤为紧张。早上担忧田慕星会突然晕倒，怕她以没胃口为由，忘记吃早餐；等到晚上同样不得好过，怕她猛地提起要一个人走，以与人有约为故。
梁萱纠结来纠结去，却不料压根没惊扰到田慕星。这才是最令她不爽的。
星期六，晚自习结束。
梁萱站在门口等田慕星收拾书包。她小声默数着时间，心里乱七八糟的。
教室里，灯光亮堂堂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
梁萱数到“三十”，大声说：“你磨磨蹭蹭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田慕星放下手机，她刚才在回复消息，只好对梁萱致歉：“好啦，等下请你吃烤肠。”
“什么肠？”
“你喜欢什么肠？”
“八元的。”
“你这是抢劫！”田慕星直白道。
梁萱笑出声：“呵呵，我的时间就值这个价。”
田慕星摊手。
准备离开时，梁萱对还在教室里打扫卫生的男同学说了句“外面还有垃圾”，差点气得他丢下扫把。田慕星强行拖走她。
走廊的灯，总被人踩中心脏，而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的。
田慕星觉得梁萱脸上挂着的兴致满满特别刺眼，就点评了一句：“你真会开玩笑。”
梁萱说：“本来就有垃圾。这是他该做的事，不知道急什么。难道让我装瞎嘛。哼。”
田慕星摇头叹气，为梁萱的情商画了一个感叹号。
说好请客，田慕星没想赖掉。近期娱乐活动减少至无，手里闲钱多，请吃烤肠而已，不在话下。
腹部接收到食物的召唤，正在蠢蠢欲动。
看见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了，她雀跃地往前跳了一步，叫着好友的名字。然而，身后的动静断片了，无人回应。她转身向后看。
从室内透出来的光给身体的边缘描出潮湿的线条。
田慕星发现梁萱正在接听电话。瞧见她的神色如此紧张。断然猜不到是和谁通话。
梁萱见她望过来，一激灵，掉头改往学校走。
田慕星只得叹气，给她发了一条“我等你”的消息，进便利店取暖。
都说等价交换最为寻常。等待却难以算得合理。
我等你时，你在干嘛？
习惯等待的人一直等待。那感觉是被杀了无数次威风，仍要逞强。
其实田慕星可以不等梁萱的。但说好要请客，总不至于就这样逃走。
她要耽搁多久？有没有想过有人在等？这是不是自作多情的等待？
田慕星纠结的原因，是她发现——
原来自己如此在意等人这件事。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不断刷新，又不知用何种方式催促梁萱。心中产生负面情绪：早知道不等了，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现在只怕已经上车了。
田慕星面对玻璃窗而坐。外面的路灯像是头顶着星星的人。她叹气、无聊、沉默。直到窗外出现了那个被她记挂已久的人。她的好友梁萱终于挂断了那通该死的电话。
田慕星飞跑出去，先让情绪操控，置气地说：“你想让我等死啊……”等等，她的眼前出现幻觉。
你想让我等死啊……
这是她原本想对谁说的话来着……
田慕星咬起嘴唇，眼眶泛红。
而此刻，梁萱上前抱了下她，有力的手臂轻轻碰到她的身体。
梁萱说：“算啦。我请你吃烤肠。”
“不干！”
这是冬天，争吵和复合常发生在一瞬间。
“诶，我买都买了。”
“……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冻红的鼻尖使嗅觉变得迟钝。烤肠的香味留在口腔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田慕星没问梁萱跟谁打电话。梁萱也没问她怎么差点哭了。
两人站在斑马线前，还有许多话要说。
田慕星接过梁萱的木签子，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她说：“我最近很讨厌听见汽车的声音，以及闻到汽油的气味。”
梁萱点头：“我一直这样。小时候晕车，现在也习惯不了。”
田慕星说：“我是今年入冬才开始讨厌的。”
梁萱安慰她道：“乖，等我攒够钱买飞机，带你环游世界。”
田慕星哈哈大笑。她笑着笑着，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你想让我等死啊……
能够这样发泄不满，是因为她等的梁萱出现了。本该是喜悦的心情也被一瞬间的气愤碾压而过。等待的时间越久，心底积压的埋怨就越多。明知这道理，她害怕了。到底是怕等不到要等的人，还是怕等到之后一切已不复存在了？她还分不清。
田慕星让梁萱回家时注意安全，别靠近路边敞开门的面包车。
梁萱笑得发虚：“别吓唬我……”
田慕星认真地说：“你别小看了坏人的坏心眼。”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日，冬至。早晨起了大雾，外面蒙蒙一片。
田慕星点了一份东北饺子，她贴上写着字的标签纸：这是乖女儿请爸爸吃的。将食盒放置在餐桌的正中央。随后外出。
今日盛装出门。奶白色圆领毛衣，杏色针织长裙，外穿浅蓝羽绒服，头戴蓝白条纹发箍，手拎着蓝色系的毛绒包。任谁看见都会感叹：这是去约会而非去补习班。
田慕星走进电梯，对着后面的大镜子检查脸上的细节。她天生眼角尖，习惯多检查几遍有无未清理出来的眼屎。
这会儿，电梯里信号不好。刚至一楼，就听见手机响了。她连忙查看，脸上生出愉悦之色。
回完消息，也没消停几秒，随即一通电话打来。此时此刻，人走在小区的路上，一眼看去，几位居民站在显眼之处谈论，离得不远的三位小孩围着秋千打转。
这通电话是梁萱打来的。田慕星料想不到对方有何事。
梁萱的声音透过手机显得尤为蛮横娇纵。
她说：“我离家出走了！”
田慕星面不改色：“啊？”脚步更快了，她还赶着去见人。
一时间。她大喊一声：“我真的离家出走了！”
田慕星这才用手背碰了碰额头，十分无奈地说：“就不能挑个对自己有利的时间点嘛。现在是休息时间，你去哪里晃悠一整天。”
梁萱炸毛：“我不回去了！晃什么晃！就算他们拿麻绳捆我回去，我也绝不屈服！”
这会儿，田慕星进入地铁，提醒乘客注意安全的广播已经响起。她等播放结束，平静地说：“我猜你爸妈也不会急着联系你的。”
梁萱问：“怎么？你觉得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田慕星停在安检人员前面，她嗤笑：“从来没在家外面待过整夜的你，哪有可能离家出走……”话音未断，电话被挂断。她看着手机叹了一口气。
梁萱整日在她面前抱怨父母管得宽，却没想过这或许是料定能管得住才会什么都过问。不像她家，有段时间算是各过各的，谁都干涉不了谁。现在和爸爸的关系徒然好转，她反而顾虑多多，倍感惶恐。
田慕星刚走出地铁站，就看到有段时间没见面的洁蜜了。
洁蜜真是女中豪杰啊。她居然剪短发了。干净利落的短发使得她的气质更加凛峻。
当场，田慕星张大嘴巴，傻不拉几地上去说了句：“你、你好。”
洁蜜本来在听歌，瞧着她一脸错愕地走来，立即取下蓝牙耳机，笑眯眯地对她说：“今天气温挺低的，你的脖子全在外面，冷不冷啊？”
田慕星吸了吸鼻子，一时感动，她心想：这姑娘自己穿着“短款”羊羔毛外套，下面搭配的还是“薄款”牛仔裤，怎么担心起她来了呢。她为了证明还不算冷，稀里糊涂地谈论起另一件事：“刚才，我看见有女生穿短裙哦。”
洁蜜走在前面，她看了眼手机，说道：“女孩子真是奇怪……”
田慕星大步走到她身侧，正好见她收起手机，顺着话题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有男人在大夏天戴假发的。”
洁蜜一笑：“你这是想起谁了。”
田慕星摇头：“我随口说说。”
从地铁口走出来，那风就像发疯了，吹得她们眯起眼背过身去。刚沿着电梯上来的人，纷纷拉紧衣服的领口，抱怨似的发泄几声“啧”，导致这片区域并不太平，如同乌云钻进屋檐下。
田慕星和洁蜜早就说好，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去看演出。等到散场，恐怕是转钟过后。
来到事前选定好的小馆子，她们不约而同往里走，选定最为靠里的座位区。
现在点菜都是手机扫码。洁蜜直接说：“我来。”问她忌口和喜好。
田慕星望着眼前的洁蜜，这分明是第二次见面，她却觉得对方身上的陌生感消散了不少。非常奇怪啊。
洁蜜的点菜方式和梁萱不同。她热衷于刚上新的菜品。对此，颇有一番说法：“听名字就知道不错。”
“啊这……”田慕星反正是没有这种光听菜名就知道味道不错的特异功能，所幸玩起手机，全权拜托给她了。
以前跟父母外出吃饭，田慕星根本享受不到特殊待遇，还不断地被怼，光点菜就可以干坐着不动吵上半小时。那时，她总会留意旁边站着等候的服务员的脸色，心里感慨：这世上又多一人见识到我家的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