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取下耳机，暂停音乐。
麦野苍瞅了她一眼，乖巧地还她耳机。
几乎是立刻。
她脸上挂着的表情就被他解读透彻。
那意思是——
都没心情了，还听什么歌！
他在识相这一块向来深有体会。立刻闭嘴。
气氛说差也没差到哪里去。
多看看窗外，总会冷静些。
等到她准备下车，他挪移到方才她的座位处。车门快要关掩上。透过车窗，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她。
她脸上的阴霾早已散去，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家。接收到他的目光之后，身体一顿，忘了转身。
他的喉结动了动。
“再见——”
车开走了。
直至看不见他的脸，她心生不安，喉咙口的酸涩难以咽下，好像预料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忍不住发颤。
她抱着胳膊，缓缓踏上回家的路。
家里还是老样子。
将客厅的灯打开，反而会更落寞。
她背靠墙边，呆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还是忘不了那一幕。
说什么不好，非说“再见”。
再也见不到，也是“再见”。
在她出神之际，有人靠近过来，惊讶地喊出声：“你没睡？”
这个声音是……
她立马转身，面朝门口，悄摸地用手擦拭眼睛。确保眼角是干燥的后，按照之前的思路说：“朋友过生日，我在外面……”
“生日？今天几号来着？”爸爸更过在意日期，让她意外。他快速回房，再出来时，手上握有手机，“哦，我知道了。”他又说了这么一句。
她实在忍不住，便问：“你在说什么？”
爸爸叫她放好鞋子。他走到沙发前，将自己的手机搁在一旁。她走过去，正好对上他难得严肃的眼神。
她低头沉思，到底哪里惹他了？
说起来，她确实没理。出门之前跟他通过电话，没有提及会晚到家，还装模作样地用枕头充当自己躺在毛毯下，伪装成入睡的样子。
现在爸爸生气了。她该怎么圆谎呢？
她慢慢挪移脚步，前往沙发，朝他摆出虚伪的笑容，妄想表现得理直气壮。
她说：“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爸爸看着她，完全不在意她抛出来的烟雾弹，直接说：“咱们聊点别的。”
“咱们”这一词，让她的警惕心迅速拉至最高防备状态。她坐直身子，有些不习惯旁边坐着他。
爸爸的神色区别以往，有明显差异。他向来张弛有度的微笑竟在此刻刺眼而危险。
她凝眉，放轻呼吸，双手握住。她注意到挂在电视机上方的时钟已经迈进了新一天的征程。
“实话实说很重要。”爸爸还在给她做心理建设。她越发惶恐。
爸爸说：“今天是和麦野苍在一起嘛。”
她目瞪口呆。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收敛脸上显而易见的慌色。搁置天平一端的“继续圆谎”抵挡不过另一端的“实话实说”。她迟迟发不出声来，最后闭眼点了点头。
爸爸说了一句“很好”，幽深的眼神发丧，他问：“就你们两个人？”
她咬住后槽牙，凝神片刻，低眉垂目。
“是的。”
爸爸安静了。
她偷偷查视了一眼，很快发现他正勉强自己张露以往的温和之色。
她心里七上八下，纠结不安。
爸爸说：“麦野苍是一个很复杂的小孩。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
爸爸说：“以你对他的了解程度，肯定不如我。希望你能将我的话放进心里。”
爸爸说：“跟他过度交往，绝对不是好事。”
……
怎么下雨了？
果然，这座城市的雨没完没了。
一滴，又一滴。
雨落在脸上。
雨浸透衣服。
雨持续落下。
这就是雨的轨迹，永远只朝一个方向。
被雨沾湿的嘴角向舌尖传递着咸咸的味道，反复舔舐牙齿，方才散去。
她听见自己正在发出平稳、坚定的声音。
“宁愿你骂我，也不想听见你说自己学生的坏话。”
后来爸爸还说了什么，好像是在找借口。跳脚得够明显的。
她听不进去，点着头，敷衍道：“他家庭复杂。我知道了。”
爸爸勉为其难接受了她的答复，改以理智口吻：“那就好。”
她仍旧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问道：“我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啊，什么？”
“你为什么……”她猛地眨眼，挂在睫毛根处的“雨”往下一跃，“啪嗒”落在腿上，“会知道这些。”
过了几秒，他才予以回答：“就是知道啊。”他站起身，去茶几上取来纸巾，交付给她，“大人的世界就是用秘密换取秘密。”
爸爸没打算继续跟她聊下去。他假惺惺地打哈欠，准备回房。
她抬起头，对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彻夜无眠。
翻来覆去，连困意都没有。她似乎能摸到时间的轮廓，已经无聊到这种程度了。
干脆拿过手机，重新找点事做。
听音乐或看小说都算不错的消遣方式。她却点开了聊天对话框，是与麦野苍的。
这个点的他理应睡着了。
要不给他发条消息，试一试？
不行，太晚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纠结这种事。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选在这个点联系心上人。真是十分疯狂的念头。为了将糟糕的念头扼杀于摇篮，她快速扔开手机，脑袋塞进毛毯里。
认为后会无期而开始暴乱，试图骚扰他。
这种想法绝对要杜绝干净。她对自己说。
一旦陷入死循环里，才是真正抵达崩溃的边际。很多感情就是缺少安全感才会胡思乱想，然后发疯一般地想要改变局势，以致关系不断恶化，乃至彻底结束。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妈妈的那张脸。简直像是梦。她吓得坐起身，大口呼吸，全身的毛孔遭受刺激后打开，感到一阵幽凉。
所以，她还是会变成像妈妈一样的人！
这就是藏在她人生终点站的那扇门后的真相？
清晨。
叫醒田慕星的人，居然是爸爸。
爸爸敲响她房间的门，大喊着：“早餐给你准备好了，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她浑浑噩噩地翻了个滚，用枕头盖住脸，想要继续睡。
下一秒。
手机的闹钟响起来。
门外的爸爸听见了，朝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说：“你要这样的话，我只能好心帮你请病假了！”
请什么病假！我没病！田慕星双眼一睁，快被爸爸这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劲气死。她快速跳下床，回应道：“马上出来！”
能够跟爸爸一起吃早餐，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爸爸爱熬夜，通常一觉睡到中午醒。
虽说人到年纪之后，精力会下降不少，连同口味与兴趣爱好都变了也是极有可能的事。而爸爸仍旧像以前一样，追着喜欢的漫画，爱喝各种复古口味的汽水。这样的他保持着年轻的心态，同时也保留了一部分的缺点。
最明显的缺点——
永远只在意眼下的事，对已经发生和无能为力的事快速翻篇。
他穿着居家睡衣，手里握着咖啡杯，在她房间门口徘徊，见她走出来，扬起最为平常的笑脸，对她说：“早安。”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眼前的爸爸是自己在梦中臆想出来的。她愣了半天，去餐桌边上看了眼早餐之后，仍旧不敢朝他靠近。
爸爸对她的反应较为迟钝，兴高采烈地说：“只煎糊了一个蛋！”
她歪着嘴巴将无处安放的手别在身后，问他：“那你一共煎了几个蛋？”
爸爸伸出手指：“两个。”
“哇喔。”她决定坐下，拉出靠椅。看着餐桌上的卷饼和牛奶，“那个煎糊的蛋在哪里？”
爸爸说：“垃圾桶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牛奶，问：“你已经吃过了么？”心里却想到，如果是妈妈把鸡蛋煎糊了，她一定会自己吃掉，全然无所谓。
爸爸：“我出去吃。”
“……”出去吃好吃的，果然是爸爸的风格。
爸爸在她吃过早餐后，起身回房换衣服。他出来时，她已经准备出门了。
爸爸走过来，递给她一本观光手册，说：“等你放假，我们去这个地方。”
她想也没想就接过来，说着：“旅游啊，那行。等我有空再说。”
这时，她走出门外，爸爸提醒道：“带好钥匙。”
“在包里。”
走到电梯，她翻过观光手册看了两眼，原来又是那个燕镇。她将手册放进包里。
对了，昨天明明说好要给她带吃的回来的呢！难道他忘记了？
暑假补习，真是极为考验学生忍耐度的一件事。
几乎没有哪个学生不对此吐槽的，哪怕已经上了一段时间的补习课。
田慕星认真专研语文的阅读理解题，几次测验下来，这部分丢分不少。她试着多做一些同类型的题，找找感觉。
她听梁萱说起过一件事，当时忙着跟洪行风讨论，没放心上，这会儿又想起，手肘推过去，问道：“谁说我爸爸很眼熟来着？”
梁萱被她这一推，脾气上来了，吱吱嚷嚷：“你把我的铅笔芯弄断了！”
她笑着说：“赔你就是。”把自己的笔袋扔到梁萱面前。
梁萱在她笔袋里翻了翻，说：“程严啊。”
她马上追问：“他见过我爸爸？”
梁萱摇头：“所以我才跟你说嘛。这很奇怪。”
她点头：“确实。”
原本以为不必对程严的一个小反应就有所警惕，毕竟只是偶然间发生的一件小事。等到中午，程严穿过座位站到她面前，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说：“有人找你。”她才后知后觉，事情有些复杂。
她看了眼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来电人是叫韩雨凛。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犹豫地摆手，表示拒绝接听。
程严说：“她以前是麦野苍的同学。”
她睁大眼睛看着程严，错愕不已。这时，程严直接把手机塞到她手上。
她对着手机五味交杂地说了句：“你好，我是田慕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