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志的玩笑话一如既往,活泼得像蝉鸣,无论何时何地回味起来,都带着夏天的味道。他是青春洋溢的少年,虽然不擅长说好听的情话,但当他害羞得低下头时,情话都藏在眼睛里。
田慕星无法解释,她为何在经历了天台的分手情节后,仍旧着迷于此。交往更长时间的男生也没有俘获到的芳心,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沉溺于浅显的暧昧里无法自拔。
阿志对她说:“我想你应该猜到了。”
田慕星侧过身,正对着他。
“什么。”
阿志认真地告诉她:“那件事就是刻意安排的。”
田慕星立刻会过意:“麦野苍威胁你跟我分手?”
阿志叹了口气。
“其实是我的问题。”
他们站在实验楼的台阶之下,远离篮球场,远离人群。这儿只有花草树木,以及头顶上方的天空。因故,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以毫无保留。
阿志说:“我先问你个事。”
“嗯,说。”
阿志看了眼她:“你别这么紧张,搞得我也紧张起来了哈哈。”
田慕星渐渐松开揪住裙摆的手。
“快说。”
阿志双手搭放在她的肩上。这个举动无疑令距离缩减,后退余地全无。
顷刻间,气氛暧昧起来。
“假如说……”
这是什么鬼开场白。
“假如说,我杀了你。”
呃,好吧,不会是正经的问话了。
“你会恨我的,对吧。”
好傻的问题。
田慕星笑笑,她被阿志按住了,没法像往常那样整理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说话的语气飘忽不定的,只听她说:“当然。”
田慕星想象了下,继续发言。
“应该会是想报复的那种。”
“甚至说,有一丝机会可以同归于尽,我也不想错过。”
过了会。
阿志反应过来:“哈哈,你可真诚实。”
田慕星点头:“然后呢。”
“你又得知了一件事。”
“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后悔!啊,每天都内疚到吃不下饭。”阿志夸张到连鬼脸都摆出来了,直冲她忽悠。
“这种事道歉没有用,只要动手了就是凶手。我不会原谅你的。”面对这种无厘头的假设问题,她慢慢悠悠地解答,“竟然只是内疚到吃不下饭。这是还活得好好的嘛。你都不怕我晚上来找你!”
“说得真好!”
阿志大概放弃了,这故事搁置于此。
田慕星没弄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扯了个马虎眼。
“别放弃啊。说不定会有转机的。”
阿志抬起头:“还有可能?”
田慕星说:“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事!还有啊,别拿别人的生命举例子,听上去怪可怕的。”
阿志想了想,说:“好,希望你不要生气。”
过后。
阿志给田慕星说起了另一件事。他眉头紧锁,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喂,没事吧?”
田慕星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不要太过扭曲:“可能吧……”
阿志颇为紧张,裂开嘴深呼吸,安抚她道:“那些都是玩笑话,不必当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认真你就输了’。你想开点。”
田慕星抿起嘴,不做声。
阿志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真的挺好的,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
田慕星冷哼一声。
阿志将音量抬高:“真的生气了?不可能,就为这点小事……”
田慕星乘其不备大力推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
阿志往后缓了两步,也不恼,也不多说,丧气极了。
“这样就好受了,是吗?”
向来柔弱,以小仙女自称的女生此刻目露凶光,只听她说:“玩笑话啊,那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她又踹了他一脚。这脚来得突然,也就正中膝盖。
阿志往下一跪,瞬时矮了半截。抬头方见她面目狰狞之势。
“还有,”田慕星像变了个人,眼睛里燃烧着一望无际的怒火,“这是不值得生气的小事吗?”
阿志没料到田慕星这般凶残、生猛,力气更是大得吓人。她仗着性别优势,还不怕他还手。哪怕心有愧,火药味仍旧盖不住,直往外噗。
阿志压着嗓音,怪难听的。他说:“你够了啊!”话说完,田慕星不肯作罢,又抬起了手。
三两下还好,四五下也扛得住,可他又不是软柿子,犯不着全程装死。于是站起身,忍住膝盖处的痛,将田慕星扑倒在草地上,彻彻底底地压了下去。
田慕星倒是机会瞅得紧,往他肩上咬。
阿志的叫声响起来,听得人心尖发颤。
田慕星笑了:“去死吧!”
阿志问:“打也打了,还不解气?”
田慕星看着天空,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钻出来,落在草地上。心想:阿志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究竟哪来的理!
突然。
阿志松开手,打算站起来。
阿志飞快地从眼前远离。
阿志看过来的眼神惊慌失措。
阿志摔倒在地。
阿志破口大骂。
这些是一下子发生的事。
一只手伸在田慕星面前。
周边的动静全部匿了去。
眼前之人太过耀眼。
她看着他,眼都不敢眨。
她看了会,抓住那只手。
她站起身。
她拍了拍校服上的杂草和泥土。
她看见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阿志朝他扑过去。
她忍不住出声阻止。
只见他回身。
阿志向前扑的姿势停住了,改往后退。脚步杂乱,没一会儿反倒离得更远。
阿志怒吼:“麦野苍你这小子有本事……”
“要约我放学见?”
阿志怔了。
“我劝你啊,最近别想着‘教育’我了。我心情不太好。”
如此紧要关头,阿志还抽空关心麦野苍的状况,只听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麦野苍叹气,满脸郁闷地回:“考砸了呗。”
阿志耸了耸肩,看向麦野苍的眼神透着极度嫌弃和极度无奈。
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出手,再声称自己心情不好,原因仅仅是“考砸了”。阿志不得不正视起他,以及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传闻。
传闻中,麦野苍之所以可怕,全因他那过于古怪的脾气。究竟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差,除了他自己,其余人断然猜不透。
阿志这样一想,回神时,他们已经走远了。
发泄完了的田慕星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就让麦野苍抓住胳膊拖走。
阿志见他俩离开,愤愤不平地吼了一嗓子:“你们这两对狗男女给我等着——”
田慕星站住。麦野苍也跟着站住。
麦野苍回头看她,好奇地问:“你到底是哭还是笑?”
田慕星用手抹了一把脸,估计脸都蹭红了。她说:“错了。”
“什么?”
“他说‘两对’。”
麦野苍笑了,后而意识到什么,猛然松开手。恶狠狠地瞪着她:“没长腿吗?自己走!”
田慕星真没想到阿志会是这种人,她当初是瞎了哪只狗眼才看上他的。她四处张望,看着一旁的树木,扯了下麦野苍的衣服,说:“你等等。”
麦野苍皱起眉,站在一旁。
田慕星走到一棵树前,猛地朝树撞过去——
“啊——”
田慕星闭上眼,头往前倾,却发现树不见了,惊慌失措地睁开眼:“怎么回事……”
这才发现是身后的男生一把扯住了她的校服。只差一点就要撞上树了。
麦野苍“嘁”了声,说:“狗要吃屎,猪要撞树,拦都拦不住。”
田慕星这就来气了。
何曾遭受过这样的侮辱!
她忙转身,打算凶他几句,出口恶气。岂料这一回头,麦野苍正对她笑得天真无邪,仿佛真是在跟她开玩笑。话到嘴边,活活憋了回去。
田慕星委屈道:“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麦野苍松开揪住她衣服的手。她晃了一脚,伸手抚平衣襟。
这时。
麦野苍张开手,朝她说:“那就撞我。我肯定比树结实。”
田慕星看了一眼麦野苍的胸膛,没忍住脸红了,暗自骂道:我撞你?待会你一退我不就摔地上去了!大骗子!
阳光下的麦野苍好像比以往更好看了,她忍不住端详他的脸。
麦野苍见她毫无要冲过来的反应,手垂放下去,说:“那就去洗个冷水脸,清醒一下。”
田慕星朝他指着的水池走去。
弯腰。扭开水龙头。
一次又一次将积满在手掌心的水泼向了脸。凉意透过皮肤钻进血液里,大脑如释重负解脱了。
田慕星就这样放过了自己,决心忘记阿志,以及他做过的那些恶心事。
就像以往每次失恋,身体会变得迟钝,意识轻飘飘的。她走在前面,一直怕自己会摔倒。
身子刚往旁倒,麦野苍就抓住了她。只怕校服都被他抓皱了。
田慕星的声音有些虚:“你早就知道了,是么。阿志那混蛋就是玩弄我的。”
麦野苍:“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呢。”
“我当然很好。”
田慕星看着水泥地面,露出一丝牵强的笑意。
她来了些兴致,阴阳怪气地说:“是为了保护我,才做了这么多事?明明快高考了,还要抽出宝贵的时间来照顾我,辛苦您了!”
麦野苍:“喂,别乱想。”
田慕星笑笑,朝他靠近。
麦野苍伸手想阻拦,人却直往后退:“你要干嘛!”
“学长啊,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特别帅!”
“……”
麦野苍目瞪口呆,半天反应不过来。
田慕星似笑非笑:“再接触几天的话,我很可能就……”
“就怎么!”
田慕星仰头大笑:“你说呢!”过而,轻拍麦野苍的胳膊,“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可以更进一步。”
麦野苍气呼呼地直往前走。
田慕星一直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好像在不见天日的隧道里重拾骄阳。
“我现在是单身哦。”
“我知道。”
“嗯,阿志在我眼里如同死人了,你不用介意他的。如果实在介意,我可以……”
麦野苍停下来,转身面无表情地问:“你要干嘛?”
田慕星看着麦野苍的脸,胡说:“找个人跟他聊聊,让他不要在学校里乱晃。”
“找谁?”
田慕星认真脸:“很容易办到的。隔壁体校的男生,给点钱就帮忙办事,你难道不知道?”
麦野苍闭上了眼,等再睁开时,他大步走到田慕星面前,抓住她的手腕。
“零花钱你都是这么花的?”
麦野苍生气了。他变得阴恻恻的,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我是如此不喜欢你!
田慕星立刻怂了,放弃打趣对方的念头。
“你别生气好吗?”
麦野苍大步流星,拉着她前行。他的黑色外套往两侧飞,像黑色的羽翼。他用身躯撕裂风的轮廓,一路无所畏惧。
田慕星的脚步跟着加快不少。在她眼中,只有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