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医生。
麦野苍着急地问:“她没事吧?会不会是脑震荡?”
田慕星再一次因“脑震荡”这个词怔住了。那种感觉好比拿到了全年级倒数第一的成绩单,老师跟她说“这是你的”,她就是不信,自己的成绩是差,但怎么可能会考年级倒数第一呢。
麦妈全身散发着强烈的不满,将麦野苍推出门外。她举起手指强调了两点:“第一,不要进来;第二,保持安静。”
麦野苍认怂,站在门口朝田慕星比划“加油”的手势。
田慕星忍俊不禁。
诊断结果是什么,田慕星不太清楚,但她清楚自己并无大碍。她看麦妈妈在和医生认真交流,一时很羡慕麦野苍。
田慕星实在无聊,走到门外。她看见麦野苍抬起头,便问:“能帮我个忙吗?”
麦野苍立刻激动起来:“什么忙?”
田慕星笑道:“帮我买一瓶冰矿泉水。”
麦野苍瞪圆眼睛:“我只能帮忙买水?”
田慕星看了眼不远处,说:“应该快结束了。”
麦野苍叹气,明白过来,以现在这种情况,他确实只能帮忙买水了。他走远,去找自动贩卖机。
田慕星终于喝到水了。她舔了舔湿润的嘴唇。
“谢谢你。”
整个人放松下来。比起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荒唐话,在这种少之又少的情况下,他们坐在医院里能够安静交谈,她问出了最想问的一句话。
“你爱你妈妈吗?”
一下子。
麦野苍处于紧绷状态。
“你什么意思?”
田慕星认真重复了一遍。
“你爱你的妈妈吗?”
麦野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他想了想,背靠在墙上。
“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妈妈,我现在只看得到她全部的缺点,看不到优点。我知道她是很重要的人,却很犹豫,她是不是必须存在的人。”
“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给你了一球,害你流鼻血,害你脑震荡。”
“……不是。”
“那是什……”
田慕星伸出双手抱住了麦野苍。
四周的一切顺势掩盖在心跳声之下。
麦野苍眨了一下眼,田慕星松开手。两人恢复到之前的距离。
对话未曾结束。
“谢谢你,愿意对我说实话。”
这一刻。
麦野苍的听觉变得极其敏锐,他可以听见隔壁房间里输液的嘀嗒嘀嗒声,甚至还可以听见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喜极而泣的哭声。他从一个立体的人物变成一个凌驾在这个空间之上的飘忽不定的声音接收器。
那些琐碎的声音不断传入耳际,就像每个人都在对他的耳朵讲故事。
麦野苍揉了揉耳朵,声音还是没有消失。
哭声在医院里真的太常见了。无论是活到了哪个岁数,看着病床上垂危的病人,心底都会滋生出对死亡的惧意。这是一个奇迹与绝望随时会发生的地方。
麦野苍看向田慕星。
田慕星也看向他。
透过眼睛,他们仿佛看见了彼此的过去。
“你要存我的手机号吗?”
“干嘛。”
“现在就存好不好。”
“啊?”
“这样我就是你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了。”
田慕星恢复活力了,应该是件好事。
麦野苍的脸色却变难看了。他说不出口“你该清醒点”,只好站起身,决心出去走走。缓和过于松懈的气氛。
正好此时。
麦妈妈叫住麦野苍。
他走过去。
田慕星的目光随他而去。
他们在谈论某件事。想法有分歧,麦野苍脸上全是不情不愿,被责骂了后,还很气愤,最后无奈接受。他深深地叹气。
他无视田慕星,往窗边去。离远了才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田慕星猜不透。她看麦野苍的反应,应该是非常不乐意打这个电话的。
走廊边,不时有病患家属推着病床过来。场面从未安静过。
麦妈妈坐在田慕星身侧,将手中的病历递给她。
田慕星伸手接过,手还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
“别怕。”麦妈妈这样说。
田慕星尴尬地笑了。
麦妈妈努力表现出自己和蔼可亲的一面,却不曾想到这样一来太刻意了,反倒会更吓人。
田慕星看透麦妈妈的想法,开始希望对话能尽快结束。她的伤早就处理好了,没什么值得细说的。
“没有太大的问题。可能会头晕犯恶心。”
“嗯。”
“记得要来复查哦。”
“好的。”
“还有……”
“嗯。”
麦妈妈抿嘴,似乎想到棘手的事了。她问田慕星:“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田慕星一惊,根本不懂对方为何要这样问,摇头:“他比我高一届,是我的学长。平时只会偶然碰见,打个招呼。”
田慕星低头,开始研究病历上面那些扭曲的字迹。心间有怪异的感觉涌出来。
麦妈妈:“非常抱歉。当时他肯定是只顾着玩,才不小心砸到你。”
“没事的。他跟我道歉了,我没怪他。”
“好。”
田慕星重新朝麦野苍的方向看过去。然而这时,他人不见了。她站起来,看向更远的地方。
“你在找什么?”
田慕星皱眉。
麦妈妈跟着站起来。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你爸爸还没来呢。”
“我爸爸?”
“对啊,在路上了。”
田慕星哑巴了。她不懂,就这点小伤,怎么还叫上爸爸了呢。可她该质问谁?又是谁通知了她爸爸?
一切太莫名其妙了。
田慕星和麦妈妈站在医院门口,等来了田爸爸。
看见爸爸急匆匆的样子,田慕星想找个洞躲起来。有多久没有这样相遇了,她记不清了。
爸爸穿着那件刚买没多久的咖啡色花衬衣,搭配黑色牛仔裤,像从故事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深情款款,风度翩翩。看见她后,更是变得和颜悦色。
“你好。”
他这句话是对麦妈妈说的。
两人礼节性点头,握手,简短问候。
他说:“好久不见。”
她回:“是啊,好久了。”
田慕星小声问:“你们见过?”
两双眼睛看过来。
他们异口同声回了句:“嗯。”
田慕星垂眼,若有所思。
“我送你们回去?”
“不,我开车了。”
“那……”
“你先回去,没事的。”
“那怎么好意思。”
“真的没事。这是被篮球砸了,能是什么严重的事。”
田慕星在心里默默念着:能是什么严重的事……
爸爸说起场面话,总是特别逗乐。他拍了下她的肩膀,开玩笑:“你们学校没有医务室吗,干嘛跑到医院来。”
田慕星叹气。入校两年,至今没有去过。可能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堆放杂物的废弃室。
爸爸总算说服麦妈妈。
“好了。下次再见。”
麦妈妈说完话,转身离开。给他们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田慕星忍不住感叹:“我好像浪费她时间了。”
爸爸点头:“有可能。”
田慕星没有和爸爸一起回家。原因很简单,她没有向老师请假,书包还在学校。
爸爸送她到校门口,问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田慕星想了下,说:“会有点晚,我和梁萱还有事。”
爸爸边笑边说:“放假之后,你们还可以约嘛。”
田慕星摇头:“计划赶不上变化。”
爸爸点头:“那行。我在外面等你。”
“美术室呢?”
“我已经安排好了。”
田慕星发觉周边的学生变多了,直冲他挥手。篮球赛只怕结束了。走了几步,她想起一件事,旋即转回。
她问:“你怎么来了?”
爸爸的神色看似轻松,嘴角勾起:“有人通知我必须要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刚准备说什么,身后传来梁萱的声音。
“田慕星——”
耽搁了一下,到嘴边的话没影了。她转回身,看见了梁萱那张如此突兀的笑脸。
田慕星走到跟前,更加确定梁萱是在假笑。
“笑什么呢?”
田慕星朝梁萱身边靠过去。梁萱却躲开了。
“干嘛?”
田慕星发出疑惑声。
梁萱用蚊子一般大的音量问:“还痛吗?”
田慕星摇头:“鼻血止住后,就还好。主要是心理上感到安全了。”
梁萱:“那额头呢?”
田慕星苦笑:“有点肿,还发青。很难看。”
梁萱:“嗯。这是没事了,对吗?”
田慕星点头:“可以这么说。”
梁萱的怪异举动才刚开始。
田慕星说话间隙,总在打量她。
各怀心事。转眼间,人走到体育馆了。
田慕星看着眼前的台阶,慢慢说:“他没去打篮球啊。”
梁萱一脸无奈:“发生这种意外,没心情比赛的,可以理解。对了,他现在人呢?”
田慕星眨眼,认真冥思。
“我也不确定……”
应该是,自从她爸爸出现后,麦野苍就失去了踪迹。
篮球场一片沸腾。
学生的欢呼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统一成了噪音,耳朵都是痛的。还根本找不到地方站稳脚。
梁萱带着田慕星往前挤。她一直回头。
等走到楼梯边。田慕星抽回自己的手,干脆整个转过身,站稳了。
梁萱拧眉:“你到底在看什么?”
死死盯住门口的她镇定自若:“他肯定会过来的。”
大门处,进进出出的学生堵得严严实实。好在天是亮的,还有留白,要是遇上会飞的人,这还算有路可走。
她说:“不然他还能去哪。”
比赛接近尾声。
学生们越发激动。
梁萱向田慕星的耳朵打报告。
“完了!一切都完了!”
“输了?”
“对!”
“输了就输了。”田慕星满不在乎。可是,她感到梁萱在推她胳臂。
很快,四周传来熟悉的声音。
“田慕星,你下次不要穿泽曦的校服了。你不配!”
田慕星头痛不已。原来她们都在呢。
“脑袋被篮球砸傻了吧!”
“你竟然希望泽曦输!”
一句句质问的话语,令她后退余地全无。
没办法了。田慕星拉着梁萱换个地方。身后还有气愤至极的咆哮声传过来。
“你不配——”
不配什么?
田慕星懒得理。
“这里看不见大门。”
梁萱半眯着眼:“还不是拜你所赐。”她抽出自己的手。
周边站的学生不像是她们学校的,还是男生居多。说起话来要压着点声音,以防惹来祸事。
“为什么……他们体校的人……都来了?”
梁萱悄咪咪说:“他们打扫完卫生就放假了……”
“正好赶上了。”田慕星补充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