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前门有个人朝他们这边还站着不动的学生喊了声。
“……惹事的那两位,班主任找你们,赶紧去!”
洪行风的声音压着上课铃,听起来有些费劲。话音落,众人看向了他。
男主和女主一脸震惊,焦躁地朝他走去,边走边问:“是你跟老师说的吗?烦不烦!一点屁事就打小报告!”
洪行风没回答这个问题,耸了下肩。他手上还拿着一摞练习册,在老师来之前先搁在讲台上。他回到座位后,再次大声提醒了遍:“上课了啊,怎么还不回座位!”
梁萱一时着急,往前走了几步,叫住那位女生,说:“等等,你还没把书包捡上来!”
女生愁眉苦脸,这就站着不动,看了眼田慕星,又看了眼洪行风。洪行风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麻溜地侧开目光,摊开课本。
田慕星朝门口走过去。
梁萱拉住她,问:“你干嘛?”
田慕星拨开她的手,走到教室外。
那女生慌得不成样子,似乎将刚才教室里的闲言碎语都听进心坎了。忙对她弯腰,致歉:“对不起!”
田慕星摆摆手:“你去见老师吧。”这就擦过女生的肩膀,下楼去了。
整栋楼的过道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意外。
田慕星走到一楼,穿过教学楼,见到那条传说中的小沟。
整条小道由一条臭臭的沟隔开。左右两侧是草坪。整个不算宽敞,两个人并肩走,都显得十分勉强。
她一脚踩一边,沿沟往前挪。双手要保持平衡,以免踩岔了踩到沟里去。
说真的,她能感到那股难以忍受的气味在往鼻子里钻,就像大半辈子没见过活人,逮着一个就死命诱惑。只好想了个蠢主意。憋一口气,吸一口气,来回反复,反倒弄得满嘴巴都是。
终于。
路的前方,书包出现了。
她差点哭了。
田慕星决然没有想到这破天荒的倒霉事会发生在生日当天。
她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不愿上前。光是这样看着,就产生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
书包里面的书散落一地。虽无几本,却都经历了战乱般的摧残。所以她才会错觉,与其将手伸到沟里去捡那本远没有多重要的绘画册,倒不如去商场重新买本新的。
可是,书包总还是要的。
田慕星哭丧着脸,走过去,弯下腰。两侧的头发在重力的作用下,遮挡住两颊。她捡起书包,将几本沾了泥土的课本拿在手上,又像于心不忍,用力甩了几下。
此情此景,哭出来的话也不能算是作精附身,这叫符合逻辑、合情合理。
田慕星用力眨了几下眼,眼泪根本没有,谈何可怜。可就在她吸了吸鼻子后,有个什么东西从上头掉下来,砸到她的脑袋,滚在脚边。后而看清,那是一团纸。
脏的还是干净的?
不,应该是:天上怎么可能掉团纸下来?
不不,应该是:谁干的?
她立刻抬头。
“……”
她吓傻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田慕星发现这栋教学楼的窗边有学生偷看她。一两个就算了,这可是成片的。
那么问题来了。
就是书包掉下来了,又不是多大的事……至于这样吗?
等等!书包掉下来的动静……好像是挺吓人的……这……
呃……
田慕星默默捡起那团纸,假装根本不知道被围观多时。
打开纸团。
再次吓傻了。
重新将纸揉成团,捏在掌心。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站起,不再嫌课本上有脏东西,直接塞进书包,连惨死于水沟里的绘画册都强忍住恶心帮忙收尸。
一路狂奔,顾不得姿势优不优雅。
重返教学楼。
第一时间找到垃圾桶,将绘画册扔进去。
她不想被别的学生误会,以为她有乱扔垃圾的习惯。
她一只手撑在一楼的墙壁上,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底有没有弄脏。顺带缓了口气。
而这时,情不自禁再次摊开纸条。
努力回忆,脑袋要被各种杂乱的画面装满。
她现在最好奇的一点——
你出名了。
这句话究竟是谁写的?
带着一身臭味回到教室。
异样眼光果然存在。
不止于老师、同学,连最好的朋友梁萱都对她不太好气。究竟做错了什么,反倒是现在唯一的不解之谜。
上课时。
她无法将书包完全藏匿,那气味阴魂不散。全班人都察觉到了。
最开始是四处搜查的目光,再至彼此间用眼神询问。越发接近于正确答案,反而毫无松懈下来的可能。
全班总共就这么大点,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四堵墙。很快,田慕星就知道藏不住了。
那个糟糕的气味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你知道吗?
无论如何劝说自己,也无法驱散这个念想所带来的惧怕。
心间绷紧的弦,咔嚓,断了。
哐!
田慕星迫于精神压力,伸手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入教室。
大多数学生朝同一个方向看去。过于明目张胆的注视,带有意味不明的情绪。
田慕星用行动向全班证明了——
对,没错,就是我!
闻声,一直认真看黑板的梁萱动摇了。转头看向她。
田慕星被梁萱这一看,有些慌张,立刻躲开视线。她抓起自动铅笔用力地连按了几下,看见笔芯多出一大截,怕断了,在课桌上压回去,再用橡皮清理干净多余的痕迹。
梁萱的眼神里全是追究之意。这倒令田慕星震惊有余。
或许她身上的味道并没有那么重……
这样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那些人的目光并非所想……
他们只是正常的在课上开小差。
只是多想了。
只是多想了……吗?
无法否认的一点,她看向那些人的目光也变了。
在剑指向自己的同时,她手中的剑也指向对方。
寒意从中而来。
田慕星背上书包,走出学校。梁萱就在身侧。彼此间空出一部分距离,手摆动的时候不至于碰到对方。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快没办法忘记这点了。
她害怕梁萱用以往那种漫不经心开玩笑的口吻说着“祝你生日快乐”。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在她眼中,梁萱只是望着前方,并不是故意不理她。她没做错什么。总不能是为了那一句“别闹了”,才给她摆脸色。
田慕星扯了一下梁萱的袖子。
梁萱停下脚步。她正在打量马路上行驶的车辆。身处斑马线前,一切马虎不得。
田慕星小心翼翼地问:“吃完饭后要不要去逛逛?”
梁萱点头:“要去哪?”
田慕星皱眉,苦笑不已:“我真想把书包扔进地铁站的垃圾桶里。”
梁萱挑眉,沉思着。后问:“要去买新书包?”
田慕星摇头:“没办法,书包我不可以随便换的。这是爸爸送的。”
梁萱满眼羡慕,声音变得柔和:“你爸爸真好。不光看上去温柔成熟。”
田慕星听见好友的赞扬,想要炫耀一番。她开开心心地说:“我和他出去,别人总觉得我们不像父女。说他很年轻……我说的可是事实哦。”
梁萱笑道:“我又没怀疑你说谎。”
对话在朝顺利的方向进行。
田慕星稍稍放心。
她们朝前走。距离定好的饭店还有些远。
夜灯温柔。整个城市在夜色里放缓节奏。
像是响起优雅迷人的爵士乐,趁人意乱情迷之时,使之忘却忧愁。最后困意袭来,照亮眼睛的水晶灯还要再撩拨一下,劝其倒一杯绝佳的红酒,将今宵存进梦里。
有多久没有漫步于城市?
她记不清了。
从地铁站出来。吵闹声闯进耳朵。眼前全是各色各样的霓虹灯,照亮夜空。来到夜市正街,田慕星紧张兮兮地跟在梁萱身后,怕走散了。
“你认路吗?”
“就在这附近。我开导航了,地图上说不超过800米。”
田慕星很清楚,如果能够尽早离开这连说话都费劲的地方,快一点到饭店边吃边聊,至少她们可以尽快解决“问题”。
看导航期间,有一条消息弹出来。
田慕星点开。
麦野苍:你离开学校了吗?
田慕星叹气,心想:哥哥啊,你几点下课,我几点下课。但总不至于就这样回答他。她干脆切回导航继续找饭店。走了没几步,又觉不妥,认真回了一句。
田慕星:是的。
麦野苍:回家?
田慕星:在外面和朋友吃饭。
她们围着商场三楼整整转了一圈。终于在某家烤鱼店旁边找到可以穿过去的走道。
梁萱吃着奶茶里的椰果,叹了口气。
“我们两个小傻子。”
才进饭店,梁萱接到外卖小哥的电话,订的生日蛋糕到了。门口的服务员还瞅了一眼,估计怀疑她们自带外食,后看清了,便对她们干笑了两下。
学生吃饭有时会先考虑费用,但是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这不算浪费。她选了一家文艺气息浓郁的私房菜馆。
此时,这里的座位都坐满了。个别喝大了的大人在高谈阔论,吹牛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在每张桌子离得远。服务员明显经受训练,她们刚坐下,就有迎着笑上来招呼的人。
田慕星对点菜一向没主见,就全权交给对美食别有一番研究的梁萱了。
梁萱铅笔一挥,菜就确定好了,微笑着递给一旁的服务员。
“等等,我看看。”
“看什么?”
田慕星怀疑她随便乱点,抢着也要检查一遍。没想到将菜单拿在手上一瞧,倒真端倪出细节,从而还到服务员手中。
服务员走后。
田慕星摇晃着脑袋,笑道:“原来这就是你点菜的秘诀!”
梁萱摸不着头脑,皱起眉毛。
田慕星解释:“就点招牌菜准没错!”
梁萱听完咧嘴大笑,笑声像响彻山间的瀑布声。她点头:“没吃过的肯定这么点啊。符合大众口味的,很难踩雷的。”
乘着上菜的间隙,她们聊上了。
田慕星:“那可不一定,每个人的味蕾都是不一样的。你去网上找家食品店铺,问客服‘你们家的东西这么难吃,好评是不是刷出来的’,他们肯定会缠着你解释好半天的。”
梁萱用手托着下巴,有些像奶茶喝撑了。她吐吐舌头,说:“我的口味蛮正常的。”
“正常?”
“就是符合大众口味。”
田慕星也用手托着下巴。她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梁萱:“这样不好吗?”
田慕星:“很方便。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梁萱:“啊?”
田慕星:“说起这个,我倒真是……”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就像在海面上开启了危险信号灯,不会有人因一时的风平浪静就去忽略可能存在的危机。
梁萱几乎立刻接上了她的话。
“说啊,别说一半留一半。”
田慕星低头看着餐桌。她白皙的手臂在灯光的打量下泛着类似白珍珠的光泽。终于,她重新直视梁萱。
梁萱停下了原本在玩吸管的无聊举动。
田慕星慢慢说:“我就是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她的音量控制得恰恰好,在语句间隔里更是缓了一拍,用以察觉四周动静,“在很小的时候,我曾做过一件至今都难以原谅自己的事。”
梁萱认真听着,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