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慕星走过去,本想吓唬吓唬他,说几句狠话之类的。可是,场面似乎不太能把控住。
“……”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先眨眼都算输。这下可尴尬死了。
忽而。
她看见他衬衫上的第二枚纽扣要掉不掉的,线头拖得老长了。想也没想,一把扯下。
“……”
旋即。
麦野苍抓住田慕星的手臂。迫使她的手停留在半空。
呼吸焦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蠢事,手掌心的那枚纽扣渐渐发烫。
麦野苍触碰到田慕星的皮肤,发出一声“诶”,茫然地自言自语:“体温是正常的。”
他伸手到她的前额,近乎无礼地挑起她的刘海,她甚至来不及躲避。
他皱起眉:“果然是正常的。”
重复两遍的话立刻引起她的重视。
“什么意思?”
麦野苍拉过她的身子,让她更加靠近自己。他温柔地说:“你现在很平静。太奇怪了。”
田慕星甩开他的手,经此话一撩拨,变得有些慌乱,开始出现结巴症状。
“因、因为……”
田慕星突然诚恳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往后远离一步。彼此间空出一部分余地。
“我是来投降的。”
田慕星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麦野苍断然不敢相信田慕星能够说出这句话来,可谓百思不得其解。他裂开嘴,有点像窥见世界尽头的小丑,笑容扭曲变形了。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也有些僵硬。
“我知道你很厉害,可能就是比一般人更无聊吧。我能想到的办法,对你而言只能算是挠痒痒,不值一提。反正我只要乖乖听话,你总不会伤害我的。”
麦野苍嘴角抽搐,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棒呢。”
他的变化已经不光是能够“感受”到,而是用肉眼就能够“辨识”出。
他是真被她吓到了。
过了会儿,田慕星轻声对他说:“你看,”当他的面将手机里用来威胁他的录像删去,还怕他不信,主动提出,“如果不行,我可以格式化。”
麦野苍出言阻止:“不用。”
田慕星乖巧地点头,朝他一脸谄媚地问:“你是帮我往好的方面改变,对吗?”
麦野苍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大笑道:“是啊,不然你还能怎么变坏。”
田慕星耸肩:“是哦。”
“我会让你变得深受大家喜欢。无论学校的老师学生,还是身边的家人朋友,都会为你的转变大吃一惊的。”
田慕星小声念叨:“那你也会喜欢我啰。”
麦野苍怔了。一双眼睛睁圆了,像站立在树枝上的猫头鹰,有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田慕星不以为然地说:“无论别人怎么讨厌你,我始终觉得你只是人差劲了点,心肠不坏的。”
麦野苍机械般无力地解释:“我想重新声明一下,我明明很受欢迎的。”
无形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
麦野苍完全没想到,他能毫发无损“带走”田慕星。
两人走出广播室。
麦野苍锁门。
走廊里的凉风往他们身上吹。
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对劲了,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他紧张起来,看向前方的目光越发幽深。
他和她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外面操场上,一个学生都没有。奇怪的地方当然不在这里。
麦野苍低头沉思。
倏然,田慕星轻轻叫了声他。
麦野苍连头也不想抬,更别谈回应。他的身体不断向外散发热气,他的体温变高了。
田慕星拦在面前。他差点撞上去。
田慕星说:“抱歉,我把你的校服扯坏了。”
麦野苍心想:那又怎样。
田慕星说:“你脱下来给我,我帮你缝上去。”
麦野苍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田慕星刚准备解释,她都想好说辞了。一定不会令他感到尴尬。
麦野苍却在一瞬间做出了分析、判断以及决定。他乖巧听话地脱下校服递给她。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淡绿色的T恤。
田慕星接过校服,手微微颤抖。
麦野苍面无表情地说:“麻烦了。”转至楼梯处。
他的背影消失了。
麦野苍确定田慕星没跟上来后,焦躁不安地狂揉头发。他愁眉苦脸,快速跑下楼。
当他走出教学楼,状态恢复如初。单瞧背影,毫无破绽。
他想起班里男生的话来。
那是——
被她盯上的话,恐怕连骨头都保不住了!
他陷入沉思。
究竟哪里出现问题了呢,而今后又该如何进行下去。几番揣度,不禁叹气,抱怨起:“诶,还是远远低估了我的魅力。不怪她。”
在他的设想里,田慕星最终肯定会答应的,如何说服她才是问题的难点。可如今一切没问题,进展很顺利,问题确是——就是太顺了,才有点奇怪。
看着麦野苍渐渐离去的背影,田慕星站立原地,紧紧抱住校服。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去关注一个人的背影,或者说麦野苍和他人不同,不单单只是背影。从她的认知里,从过去至尚未来临的将来,她敢笃定一件事:她再也不会遇见像麦野苍的人了。
田慕星回到教室,不少人侧目看过来。她在座位坐下,梁萱悄悄对她说:“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梁萱看见她怀中的校服,问:“谁的啊?”
田慕星侧过脸,避开众位学生的目光,小声说:“麦野苍的。”
梁萱吓得脸泛白了。
“你这是……”梁萱想起她临走之前的那句“我会回来的”,惊喜不已,“你想到办法了?”
田慕星将衣服折叠整齐,准备“放”进书包里,但发现放不下,就使劲“塞”进去了。
“嗯。还有件事。”田慕星脸上掩盖不住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开心,“我的失恋期顺利度过了。”
梁萱吓得躺靠在后排的课桌上。
田慕星说:“我有新的目标了!”
梁萱接连叹气摇头晃脑,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伸手拍拍她的胳膊,问:“你真要‘祸害’麦野苍?想清楚了?”
田慕星点头,满脸认真:“他特别特别好。”
梁萱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吐舌头,痛苦不堪:“我一定会找到医治‘恋爱脑’的办法,你等着我!”
田慕星顺利坠入新的爱河陷入爱的妄想里,开始遐想和麦野苍的未来种种情节,情不自禁问梁萱:“你觉得我适合穿什么样的婚纱呢?”
就像噩梦重新降临一般,梁萱机械式回答:“你怎么穿都好看。”都有点棒读的语气了。
田慕星趴在课桌上对着黑板发呆傻乐呵。
晚上十点,田慕星才和洁蜜分道扬镳。
因为心情大好,烧烤吃得很尽兴,都有些吃撑了。分别之时,还约着下次要一起去演唱会。
两人缠缠绵绵依依不舍,站在烧烤店门口拍了一张合照。
洁蜜告诉她:“下次我请你看电影。”
田慕星摆手婉拒:“该我请你,我老烦你陪我打游戏。”
“哪有啊。”洁蜜笑得眼睛没了。
“就有。”田慕星语气笃定。
扯了一会,洁蜜认怂,低头看手机。田慕星乘机结束对话。
天色沉重。
田慕星看着洁蜜的侧脸,心生感慨。以往那些藏匿于手机里的亲密对话全跳跃而出活灵活现,最终变成一条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黑色锁链缠绕周身。
眼前这位是……我……不为人知的……朋友。
田慕星拍了一下洁蜜的肩膀。洁蜜挑眉注视她。
“不早了。”
“嗯。”
“早点回家。”
“行。”
“注意……安全。”
洁蜜点头,收好手机。她的胳膊用力夹紧那个明黄色的帆布包。似乎担心会有人从背后伸手进去。
田慕星回到家,客厅的灯是亮的。
做好心理准备。
换上拖鞋。
此时。
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喜笑颜开。光看他那张脸还很年轻。他身着单薄的黑色衬衣,袖口处卷起,青筋像蜿蜒的山脉缠绕手臂。他的手腕上还带有一块银色手表。
男人提着金白相间的纸袋子向她招手。非常不凑巧,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脸上全是阴影,笑起来就有几分吓人。
田慕星低头解释:“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了顿饭。”
“啊,那蛋糕……”
田慕星保持微笑接过纸袋子,说:“夜宵嘛。区区一个蛋糕,我不会客气的。”
他开心极了,转身回到厨房,打开冰箱,问她:“要喝点什么?”之后没听见回应声,叫着,“慕星?我的宝贝女儿?”这一转身才发现她早回房间了。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把精心准备好的葡萄汁取出来倒满一杯,自己喝了一口,舌尖冰冰凉凉的。
田慕星专心坐在台灯下,取出白衬衫放在书桌上。她的手工活不太好,只算勉勉强强绣过十字绣,她已经想好怎么做了。长夜漫漫,一针一线缝合着。
翌日,早上第一节课后,田慕星给麦野苍发消息,说要将衣服还给他。
麦野苍:天台见。
田慕星提着事先准备好的袋子往教室外走。几位女生见她不爽上来问话,都不太好气。
“你干嘛去,手上提着的是什么!”
田慕星怯弱弱地将袋子藏于背后,说:“给别人的。很重要的东西。”她小跑出去,冲出走廊,往楼梯处向上。
在天台见到麦野苍人了,脸红通通的,喘着粗气叫住他。
今天,麦野苍的眼睛肿得厉害,看样子昨晚睡眠质量不佳。估摸怕她多想,先义正词严地瞎解释一通:“啊,昨晚打游戏去了,眼睛有点肿……”
田慕星笑得花枝乱颤,特想回一句:看过你的丑样子,我也算看你出过丑了。
麦野苍瘪嘴,冷冷说:“不准笑了。”
校服交给他后,时辰不早,田慕星想要下楼。然而这时,麦野苍上前将身子微微倾斜过来。
“等等。”
田慕星一听到“等等”两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背靠铁门,被吓了一跳。
田慕星又是紧张又是娇羞:“别这么的……急不可耐。”
麦野苍弯起嘴角,似笑非笑:“你昨晚干什么了?”
田慕星刚准备说什么,麦野苍的视线却往后偏了一截,他盯着门缝对外说:“谁啊?”
田慕星赶忙转身。
铁门被拉开。
麦野苍往向下的楼梯寻看。
一阵接一阵的跑步声累在一起,制造出逃亡的架势。女生们特有的惊呼尖叫传入他们的耳中。
麦野苍看着田慕星的双眼,有些不爽,问:“你同学?”
田慕星犹豫,低头直言:“刚才堵着我问,问我手上提着的东西是什么。没想到跟上来了。”
麦野苍眯起眼,说不上来在想什么。他抱着袋子下楼。
“还不走。”
田慕星跟上。
黑暗里。
田慕星听见麦野苍问:“她们欺负你了?”
田慕星跟着他走到七楼,走进日光里,世界彷如变换了般,从黑转至白。奇妙的一点,她从眼前这一恍惚中分辨出自己的心不是因为看见他了才剧烈跳动,而是光是想到他了就无法平静。
喜欢分很多种,田慕星还无法分清自己对麦野苍的属于哪一种,但她肯定这一次的心动和之前决然不同,她抱有的期待也大到惊人。她不敢细想。
彼时。
她回答麦野苍:“只有你欺负我啊。”
麦野苍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