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迪伦戴着画家帽,穿着背带裤,背上背着小书包,站在了游乐园门口。同样装扮的还有谢攸宁。
池晚把两小孩往门口一个玩偶边上一推,指挥着迪伦和谢攸宁两人往门口摆pose,拿出手机拍拍拍。
然后准备朋友圈,照片上角超不经意露出游乐园门牌子,并编辑文字:“带家里两个小孩来自家游乐园玩~”
潇洒一点发送键,手机一揣,冲两小孩潇洒挥手:“走!”
三个人兴冲冲地一口气玩了很多项目,不久后池女士面对着很多刺激项目就先打了退堂鼓,美名曰自己舍己为人,勉为其难地担任一下摄影师。
而谢攸宁就拉着迪伦来到了“激流勇进”的排队口。
谢攸宁:“这个的刺激性相对没有那么大,先尝试这个怎么样?”
迪伦心里闪过一成的退缩,但兴奋和期待还是占据了上风,果断答应。
从穿上雨衣,坐在位置上开始,迪伦的心一直“突突”地跳动个不停。
耳边“咔哒、咔哒”的机械摩擦声在心跳声的陪衬下被不断放大,船像一头年迈的巨兽般缓慢向上攀爬。
随着高度攀升,地面的喧嚣被抛在脑后,耳边只剩下风穿过水道的呜咽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迪伦慢慢开始头皮发麻,眼前忽的一黑。
同样是“咔哒、咔哒”的机械摩擦声,同样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只是恍惚之间,他还听到了几个大男人粗犷的声音:
“还有多远?”
“不对啊,地图显示就在这个位置。”
“那个小白脸人呢?”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混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在这!”
耳边响着推搡的动静,迪伦的肩头好像也被人重重一推,痛意直钻骨头。迪伦喉间跟着一紧,快要窒息。
冰冷的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迪伦眼前慢慢地恢复半点清明,视线却依旧模糊。
耳边传来谢攸宁的声音:“怎么啦?吓傻了吗?”
迪伦猛地回过神:“我没事。怎么了吗?”
谢攸宁大声喊道:“没事,我就是问你刺不刺激?别害怕!”
迪伦双手死死抠住安全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眼前几乎垂直的水道,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到达顶点的瞬间,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便是毫无预兆的失重!
像一片失控的落叶,被狂暴的重力狠狠拽向深渊。风在耳边撕扯出尖锐的啸叫,睫毛沾满水珠,眼前的景物瞬间拉扯成模糊的色块。
迪伦大脑一片空白,呼之欲出的尖叫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失重感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五脏六腑仿佛都悬浮了起来,灵魂如同从躯壳里抽离,只剩下一具身体在狂风中下坠。
还没等喘过气,一堵两米多高的水墙便如巨兽般迎面扑来,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将人吞没在冰冷刺骨的白色泡沫中。
一阵阵画面再次在迪伦脑中闪过——那是在迷雾重重的海面行船,甲板之上。
凉凉的水落在脸上,变成冰冷的刃面,眼前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大汉,他的脸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得狰狞:“许博士,你最好别是在耍我们。你说的泉客渊,难道不是在这?”
被质问的人先是咳嗽了几声,声音如同破破裂的冰:“我说过,那只是我的推测。推测中就是在这附近。”
那大汉气不过,冲着对方的腹部就是狠狠一拳:“少他娘给我装蒜,现在你和老子可在一条船上,找不到东西,谁都别想好过。”
“我说了,就在这附近,马上,就快到了。”
随着那道清冷的声音结束。船下的水流速度加快,整艘大船忽的发出警报声,大汉手一抖,匕首“啪”地掉在脚下,他松开拽着男人领子的手。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前面有海峡!”
众人惊慌不已,先继发出惊呼,驾驶船的工作人员急忙采取措施,船得以降低速度。
而那个“许博士”低低笑着,靠着背后的大木桶借力起身,慢慢走向船边。
飞溅的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发尖滴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那双平日里永远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此刻正虔诚盯着垂直向下的海水。
他的声音微哑:“在泉客渊的边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极寒的重水在这里化作了一道幽蓝色的海底瀑布,无声无息地向着深渊坠落。”
“传说这里,就是鲛人的故乡……”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喜悦的癫狂,那里面,盛满海水,直至吞噬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水花化作无数细密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在皮肤上,鼻腔里灌满了潮湿的水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船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迪伦一点点被拉回现实。
他边上的谢攸宁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起身时拉了他一把,担忧道:“迪伦,你没事吧?”
迪伦摇摇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抹去脸上的水渍,看着头顶刺眼的阳光恰似劫后余生,但慢慢涌上心头的潮水却怎么也抹不去。
迪伦迟迟回不过神来,在经过一个装饰石墩时,一个不留神,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虽然最后双手撑地,及时稳住,难免还是蹭破了皮,火辣辣地一阵疼。
不远处的池晚见状,快步小跑过来,关切地问道:“没事吧?”她边说着,边轻轻拉起迪伦的手掌心,只见那伤口处渗出些许血珠,又慢慢顺着掌心纹路散开,变成细细的血线。
“除了手,别的地方有没有伤到?”
迪伦感觉到膝盖传来一阵疼痛,但他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了。我去找个洗手台冲一下。”
说完,他就宛如提线木偶一般,迈开了腿。谢攸宁忙不迭拉住他,冲池晚道:“妈妈,我带迪伦去园区休息室处理一下,你找个饮品店休息嗷。”
池晚点了点头,谢攸宁就拉着迪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迪伦处理伤口时,刚一坐下,眼前便跟着一黑,他好像又置身那片不知明的海,浪花肆无忌惮地拍打着断崖。
水流以近乎虔诚的姿态从崖边倾泻,似神祇垂下的丝绦,从浅海的翠绿渐变至深海的靛蓝,最终隐入无光的深渊。
从深渊中渐渐传出空灵而悠远的歌声,似贴着水面蜿蜒而上的水蛇,是捂在水面之下的恶魔低语;似浮于水流之上袅袅娜娜的柔纱,是遥不可及的蓬莱仙吟。
极致魅惑,极致唯美。
许博士知道,在这里藏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深海幻梦。
接下来,几乎是不带一丝犹豫的,穿好装备的许博士腰上系着特殊的弹力绳,一手拽着特制的锁链。他从甲板之上一跃而下,机械的“卡擦卡擦”声渐渐埋没在大海深渊的咆哮中。
迪伦头顶一阵接着一阵撕裂般地疼痛,额头冒出一层密密的汗。
眼前慢慢恢复清明,他对上谢攸宁的眼睛。
谢攸宁从他开始处理伤口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蹲在他边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真的没事吗?”
眼下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迪伦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冲谢攸宁道:“你会讨厌我吗?”
谢攸宁听着着这没得由来的一句话,疑惑道:“啊?”
“我不是你们的同类,你会讨厌我吗?”迪伦刻意加重了“同类”两个字。
“不会。”谢攸宁几乎不带一丝犹豫,“就算不是同类,也可以是亲密挚友。反正我认定迪伦是我的好朋友这件事,和迪伦是不是人类,是不是水母,都没有关系。”
迪伦的手指抓紧衣角,指尖微微颤抖。他的瞳孔深处映出了一抹光亮,但来不及点亮全部,就再次淹没在各种波涛汹涌的情绪之下。
他低下头,将这些情绪严严实实藏住。
约莫十多秒之后,迪伦起身,摆出一个出发的手势,扯出一个乐呵呵的笑:“走吧,还有很多项目没体验。”
……
谢砚辞刚开完会就接到池晚的电话,让他去游乐园接今天耍了一整天的三个人。
他到游乐园的时候,迪伦三人已经吃完饭,在餐厅里坐着聊天。
谢砚辞在迪伦身边坐下,把西装外套往边上一搭,看着只剩下几杯饮品的桌面:“你们这是吃好了?”
池晚:“嗯哼。”
谢砚辞挑眉“那叫我进来干嘛?”
池晚不慌不忙抿了一口果茶,:“晚上有一个项目,我们正好差一个人。”
谢砚辞正想着用自己还没吃饭或是太累了来做推辞。
可惜,池晚女士已然看穿并优雅扶额婉拒:“不可以拒绝。离活动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你有充足的时间吃晚饭。活动就是坐一圈摩天轮,你就当放松放松。”
谢砚辞:“不感兴趣。”
池晚全然忽略他的话,对着他边上的迪伦温柔一笑:“迪伦呀,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嘛,在着坐着休息会。”
说着,她拎起包,优雅起身,冲着谢攸宁摆摆手:“走,我们先出去凑个热闹。”
临走时,她终于施舍给了谢砚辞一个眼神:“对了,你记得买单。”
谢砚辞掏出手机扫桌上的点餐码,不忘记问问正看着窗外的迪伦:“刚才吃饱了吗?”
迪伦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依旧看着窗外。
谢砚辞随手又多加了一份水果沙拉,而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迪伦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撑着下巴。谢砚辞视线落在他掌心的问迪伦:“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摔了一跤”
谢砚辞拉过他的手,伤口看上去已经及时处理过,此刻敷着洁白干净的纱布轻声问道:“除了手呢?别的地方呢?”
迪伦习惯性想摇头,但嘴巴快过动作,直接道:“还有膝盖。”
似乎只要面对的是谢砚辞,迪伦就忍不住想要丢掉“客套”。他不满地瘪了瘪嘴:“谢砚辞,很疼。”
看他一张小脸都快皱成核桃,谢砚辞微微侧过身,提起他的宽松的裤子,露出泛淤青的膝盖,微微皱了眉:“另一只?”
迪伦哭丧着脸,自己主动拉起裤腿露出同样严重的的膝盖,并表示:“也很疼。”
“怎么摔的?”
迪伦巧妙地绕过原因,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今天自己摔倒的场景。
谢砚辞像拍小孩子的头那样,轻轻拍了拍他毛绒绒的脑袋:“别瞎动弹,吃完饭我带你去找程烨看看。让家里司机来接池女士她们。”
迪伦拒绝:“不要。”
谢砚辞笑着叹了口气,语气中的无奈快要溢出来:“怎么总是抗拒看医生?”
迪伦不自然地摸摸鼻尖:“没有吧。又不是摔的很严重,再说了,你答应要陪我一起坐摩天轮的!”
谢砚辞想说“我没同意”,但对上迪伦炯炯的眼睛后,拒绝的话都变成了点头。
于是,在晚上,谢砚辞带着迪伦按时地登上了摩天轮。
排队到他们的时候,考虑到迪伦的腿不太方便,谢砚辞还很贴心地将人像拔萝卜一样,将迪伦从原地拔起,然后稳稳地放在了摩天轮舱内。
周围的工作人员:“!!”
迪伦:“……”
顶着周围那些打量和揶揄的视线,迪伦难得有些耳朵发烫。
他强装着镇定,但是,在舱门关上、座舱离地后,迪伦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其实你扶我一把就行。”
谢砚辞:“麻烦。”
两人相对无言。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各处的装饰灯点缀着天地之间的朦朦黑纱。
随着高度增加,视野渐渐开阔,远处的湖泊闪烁着星点波光,连绵的山脉勾勒出似有若无的轮廓。
迪伦几乎快要贴在玻璃上,眼睛亮亮的:“听阿姨说,晚上会放烟花。”
谢砚辞:“喜欢?”
迪伦:“我不知道,我好像没见过烟花……”
等了一小会儿,迪伦所期待的烟花还没有出现,有些失望地叹着气。这时手机上忽然响起,迪伦打开看,发现是谢攸宁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参见大王:「据说在摩天轮升顶的时候表白,成功的几率是百分之百哦~」
水母竟游了十年:「(ㄒoㄒ),说好的烟花呢?」
参见大王:「啊?迪伦同志,这不是重点」
水母竟游了十年:「这就是重点……」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砚辞的手机也跟着振动,拿起一看,是池晚女士的消息:「据说在摩天轮升顶的时候表白,成功的几率是百分之百哦~」
谢砚辞一时无言,摁灭了屏幕,面色不改地瞥了眼对面的迪伦。
迪伦恰好拍好照片,将手机放在大腿上,看向窗外,正好就对上玻璃上映出的谢砚辞的眼睛。
四目相对。
迪伦失神地问出一个问题:“谢砚辞,你有喜欢的人吗?”
谢砚辞:“嗯?”
迪伦又补充上了一句:“不是对朋友那样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谢砚辞微微眯起眼,盯着侧头看向窗外的迪伦,许久没有说话。
后者面上看着平静,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的寻常问题。但实际上,他藏在口袋里的指尖微微颤抖,用力捏住腿侧的布料。
脱口而出的问题,莫名成了悬在头顶的刀。迪伦有些后悔了,但同时又有着几分的侥幸心理。
谢砚辞右手手上把玩着拇指上拿下来的扳指,移开目光,视线落在窗外的湖泊上。
狭小的空间气压低的让人喘不过气。
就这样安静了十秒。
直到他们的舱体登顶,直到第一朵烟花绽放在漆黑,打破了此刻的沉寂。绚烂的光明明灭灭,落在仰起头的迪伦眼中。
而迪伦的模样落在谢砚辞眼中,他喉结轻轻滚动,缓缓道:“很久之前了。”
“我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我们经历过很多事情,几乎我年少的绝大部分记忆,都和他有关。”
迪伦依旧偏着头,强装镇定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个人,是许故吧?”
谢砚辞立即回答:“是。”
谢砚辞回答的时候,一直盯着迪伦,却一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这样奇怪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大概是三十多秒吧,谢砚辞低下了头看向和迪伦相反的方向。
玻璃外的烟花,被夜幕的黑色切割成无数碎片。
迪伦看着它的同时,眼睛似有意又无意地瞥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人,直到对方低下头,他才光明正大的盯着对方。
他咽下喉间那股陈酿的酸涩,右颊滑落湿意。
*南朝梁任昉的《述异记》中记载:"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泉客"是
古人对鲛人非常雅致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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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