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晚一脸心疼地看着坐在床上的人,那心情真是五味杂陈,她小心翼翼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情绪复杂地看着迪伦。
迪伦被这氛围渲染之下,也跟着紧张起来,心里同样是五味杂陈地坐着。
再三思索之下,池晚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你走吧。”
迪伦惊讶地瞪大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句经典台词——“你走吧,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当然,迪伦听到的实际版本却是:“你走吧孩子,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你伤心的人和让你伤心的地方!”
迪伦脑子里一团乱麻:“阿姨我……”
池晚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不用说了,好孩子,阿姨懂,阿姨都懂!”
接着,她义愤填膺地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从他开始自己闯荡打拼事业的时侯,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他是个雷厉风行独断专行、冷漠无情的人。起初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池晚女士悲从心中来,恰似杜鹃啼血般哀恸:“你是个多优秀的孩子啊!说来惭愧,阿姨调查过你,你虽然出身不算最好,却是个心地善良、知恩图报、学术渊博的好孩子。只是遇人不淑……谢砚辞他是不是强迫你,用感情来逼迫你给他打白工?他是不是总拘束你甚至软禁你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他是不是总欺负你虐待你让你甚至都开始自暴自弃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生出了活不下去的念头?!”
池晚越说越激动,迪伦却听得一头雾水,听得左眼皮跳个不停,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发痛,他慌忙道:“啊?阿……阿姨,您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有点误会。”
池晚心疼至极地摇摇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帮他隐瞒……你糊涂啊,阿姨送你走,阿姨送你回家!阿姨还给你该有的自由!”
迪伦还想拒绝,但是在听到“回家”“自由”的词眼时,忽然有些犹豫,有些动摇,这一点点情绪在慢慢无限放大,把快要冒出的话全挡回了喉咙,上不上下不下,卡得人难受。
池晚瞧他犹豫了,柔声安慰着:“没事没事,你可以慢慢想,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随时随地,你想走,阿姨都给你安排。”
说着,池晚掏出手机点开社交平台,打开二维码:“来,你加我个联系方式,想开了随时联系我。”
迪伦的缩回被子之下的手绞在一起,有些窘迫地开口:“阿姨,我,现在没有通讯工具……”
谢砚辞是送给他了一部手机,但是呢,在水下餐厅里他变回水母之后,手机就不见了,现在么,保守估计应该还在江里泡水呢。他认识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没有什么联系需求,加上谢砚辞最近很忙,所以他一直没告诉谢砚辞。
死一般地沉默之后,池晚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现在的手机坏了拿去修了嘛?哈哈……那旧手机呢,你刚来这带来的旧手机呢,还在吗?”
迪伦尴尬笑笑,不敢说话。
他就是一生活在海洋里的野生水母,额,就算是家养的水母也没有手机啊!
在海里连什么叫电子产品都不知道,更别说是有了。来到陆地上,他才初次接触了平板接触了手机。眼下,手机没了,平板又因为上次装病事件过后被谢砚辞管控着……
只是试问,这些理由哪一个可以向着池晚开口的?
迪伦心虚地低下头不说话,这份心虚落在池晚女士俨然成了另一个意思。她自认为自己很快洞悉了一切,自然脑补出迪伦背井离乡,被谢砚辞骗回家,又没收了通讯工具……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对着迪伦扯出苦笑:“没事,交给阿姨!阿姨会解决。”
她扶着椅子艰难站起身,嘱咐迪伦好好休息后,迈着艰难地步子走出房间,又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楼。
楼下的父女两人见池晚魂不守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样子,俱是一惊。谢父问道:“怎么了。”
池晚:“没事,我在想该如何向上帝忏悔……”
……
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就在快要完全睡着的时候,床垫好像又开始塌陷,突然而至的失重感又让迪伦猛然惊醒。睡意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他在床上坐起来,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像是失魂的木偶。
窗外闪电划过,霎时天亮。雷声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再是劈里啪啦的雨声。
“啪”一声,迪伦开灯,有些烦躁地起身,走到窗边揪住窗帘正打算拉上。
闪电过后,外面又是一片漆黑,玻璃倒映出迪伦顶着凌乱的头发、脸色苍白的样子,一滴雨水措不及防打在玻璃上,与倒映中眼睛的位置相重合,慢慢地向下滑,拉出一道水痕。
这个画面……
莫名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许故?”
迪伦愣在原地,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了之前在梦中见到过的场景——一个被称为“许博士”的人,站在某个实验室摆放的小鱼缸面前,看着一只小小的水母。
“许博士?许故?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迪伦揪着窗帘的手指用力收紧,他接着想道“水母?那他在看的那只水母,会是我吗?”
“可是不对,自有记忆起,我就一直生活在大海里,和族群生活在一起。”
那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依据的梦境而已!
是的,是这样没错,自我有记忆,自我有记忆起?可迪伦自有记忆起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两年前,可是为什么那些记忆都只是片段式、碎片化的?
“那又怎么样,水母的记忆力又不强,说不定所有的水母都是这样的!”迪伦努力在脑海中给自己找着理由。
“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只水母变成过人类……”
迪伦的心脏狂跳个不停,脑海里一会想起在研究院里,他问Andi自己是不是和那只蜥蜴一样时Andi的犹豫,一会又想起他亲眼见证蜥蜴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叫“德恩”的人。
他几乎崩溃地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满是当初在水下餐厅吃饭那天,江水里的生物被蜥蜴分泌的毒素影响,顷刻间变成了骨架的画面。
“如果我真的是一只怪物,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和德恩他一样,会攻击人类,会伤害水里的生物?然后进入死亡……”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确在变小,该迎接死亡,但这些都该在大海里进行,该在大海的中央,在那个名叫“灯塔”的地方里进行才对!
他怎么会是不能回大海的怪物呢?
脑子里乱的不像话,迪伦盯着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讷讷问着那个人影:“所以,你是谁?你也是迪伦吗?”
人影不语,只是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慌地看向他。
迪伦狼狈又害怕地一把拉上窗帘,把“他”隔绝在了窗外。迪伦闭上眼睛,僵着身子转身。
他试着安慰自己,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可以找谢砚辞,谢砚辞说过会帮助我回到大海的。
但这个想法很快也被他抹杀了。
直觉告诉他,他能变成现在这样,和许故有关系。来到陆地的这些天,他多多少少听说过关于许故的传闻——许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海洋生物基因研究天才,只是后来他背叛了“基地”。
而这个“基地”正好就是谢砚辞曾经忠于的地方。
他没办法确定谢砚辞对许故究竟是什么样的看法。但只要动点脑子也能想到,两个立场截然不同的死对头,对彼此的看法能好到哪去?
虽说谢砚辞的确对自己很好,但回想谢砚辞此前的种种,好像有些东西可以被解释了:他总是控制着自己的活动范围,很少让自己出门、主动让自己加入了N101、让程烨给自己做各种监测……
谢砚辞或许早就在怀疑自己?他也在忌惮着自己?
好像,这次他不能找谢砚辞了。
他继续在谢砚辞身边里着,早晚有一天,他和许故的联系,他是怪物的事实都会被证实。
他该离开!
在这些都被证实前,在所有人都会厌恶自己前,在自己彻底失去理智,沦为彻头彻尾的怪物去伤害其他生物之前,离开这里!
迪伦快步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拿出一部手机。
那是今天池晚给他送来的新手机,上面已经存上了她的联系方式。
迪伦迟疑了一会,深吸一口气,还是点开了聊天软件,给里面唯一的一个联系人发去了一条消息。
……
两只恶性蜥蜴生物体带来了一定范围的恐慌,各个势力都开始有意无意地过问着这件事,谢砚辞的工作负担也随之增加了许多,简直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
这一天,谢砚辞从议会大厦出来,直接让林一帆开车回家,路上还不忘交代着工作事务。
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的时间里,谢砚辞想起了在家里养伤的迪伦,昨天程烨还和自己讲,迪伦不想看医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害怕打针,这原因还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不过还有一部分原因,谢砚辞心里门清,那就是迪伦在闹小情绪——
两天前,也是在这一辆车上,迪伦兴冲冲地冲自己提出想要出去玩的诉求被无情拒绝……
想到这,谢砚辞突然开口问正在开车的林一帆:“如果你们家小孩考试成绩不错,想要一个奖励,你会怎么做?”
林一帆虎躯一震,这是给他干哪个频道来了?他家老大刚刚不是还在工作频道吗,怎么忽然就跳到宝爸育儿频道了?
最后一点但却不是不重要的一点,谢砚辞这是在试图问自己这个钢铁但并不直男的铁1,关于育儿的问题吗?
林一帆疑惑出声:“什么玩意?”他透过后视镜对上谢砚辞求知一般认真诚恳的眼神,一句“这我哪知道啊”卡在喉咙里。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这……我想想。要不你就给他买点喜欢的东西,零食蛋糕棒棒糖,芭比玩偶奥特曼?”
说完,他还不忘冲着后视镜抬抬眉,神情略带得意:“小孩子都相信光。”
空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谢砚辞以打量智障的眼神盯着后视镜里假装认真开车的林一帆盯了很久,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要带他出门?”
“游乐园,海洋馆、动物园之类的吧。”
谢砚辞靠回去,若有所思的样子。带一只水母去海洋馆,让他沉浸式感受海洋生物被关在陆地上是怎么生活的,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动物园,对于一只已成年水母大宝宝来讲,会不会太无聊?
再三考虑之下,还是游乐园是个相对不错的选择。谢砚辞也对自己的最终决定表示赞同:“好主意。”
林一帆听到后,腼腆道:“哎呀,就随口说的,就也还行吧~”
谢砚辞:“……”
到家之后,谢砚辞和父母打了招呼,就打算上楼换衣服,顺道把自己在车上想出的结果告诉迪伦,逗他开心开心。一想到迪伦知道自己能够出去耍之后,一定会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谢砚辞莫名心情大好,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他半疑惑着,加重了敲门的力度,里面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迟疑片刻,他直接推开了门,床上的被子被铺的平整,所有东西被收拾得整齐、干净,干净得就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刘叔——刘叔!”
谢砚辞边喊人边从楼梯上下来,听到动静的刘叔却只是站在客厅里,表情闪躲,刚刚还在客厅的谢父已逃离现场,池晚优雅地端坐在沙发上,轻轻放下精致的杯子,不慌不忙道:“怎么了?”
谢砚辞狐疑地看着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汪湖水的母亲:“妈,迪伦呢?”
池晚不回答,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但眼底却带着莫名的感慨,悲喜交接之际,眼含热泪,嘴角微微抽动,宛若一个登基之后大赦天下的女皇,道:“他自由了!”
……
林一帆刚到小区地下车场,倒车入库,熄火拔钥匙,长腿一迈,下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惬意地吹起口哨,把外套往右肩一抗,左手掏出车钥匙,姿态随意般锁车,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下一秒,非常朴实无华的山歌版电话铃声响起,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便传来谢砚辞淬了冰一样的声音:“马上出发去A国。”
林一帆:“出事了吗老大,要出任务?”
谢砚辞一字一句道:“找,水,母。”
……
这是迪伦失眠的第三天。
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当池晚问他,他想去哪里,他沉默了。
整片大陆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想了一会,只是问池晚:“许故的葬礼是在哪里举行的?”
待看到回复之后,迪伦毫不犹豫地说:“就去那儿吧。”
他从那里来,也该回到那儿。
好像所有问题一旦指向许故,就会陷入一个死胡同,虽然仍难以置信,他还是慢慢的接受了自己是极有可能是人造的怪物的事实。
只是他还是想不通很多问题,想不清楚,到最后想得开始有点烦。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整个房间都被渡上了光,成了虚幻和现实的一个临界点。
“扑通扑通扑通——”
他闭上眼睛,就好像听到了强劲的心跳声,还有海水涨潮的动静,海水轻轻碰在礁石上,水花微溅,潮汐又覆上了沙砾,融化了落地的月光。
族里的老人好像告诉过他,每一次涨潮,都是大海在送走它的孩子,也是在唤自己的孩子回家。
“它是在叫我回家嘛?”迪伦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出疑问:“它是在叫我回家吧。”
可是,他真的是许故创造的怪物的话,他还是大海的孩子吗?
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下,触手慢慢地长了出来,贴在迪伦胳膊上,有的向着四周蔓延探索着周围是否安全,有的慢慢裹住他的身体像是在无声安慰着他。
转来转去也睡不着,迪伦索性起床,漫无目的地到外面逛了一圈。
谁知道这一逛就把自己逛丢了,出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连手机也没带,这也就算了,路痴的他压根就记不得回去的路怎么走。
迪伦坐在路边的座椅上,安静地发呆,融入了安静的夜景,静得像是一幅画。
正想的出神,他身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迪伦习惯性地想要起身离开,那人却先温声开了口:“晚上好。”
声音听上去算得上年轻,迪伦微微侧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西装,带着友好而得体的笑,算得上温文尔雅。
出于礼貌,迪伦轻声回了句:“晚上好。”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呢?”那人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再问候一个时常见面的老朋友。
迪伦兴致却不高,有点不想说话,只是随口回答:“随便出来看看。”
是的,很敷衍的答案,对上一般人,应当会有些尴尬地找个借口走开。显然,这人不是一般人,他依旧自顾自在找着话题:“你也失眠了吗?巧了,我也是。同病相怜,那就聊会天吧。”
迪伦确定自己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过关于这个人的相关记忆,这人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一个妥妥的陌生人,他有些错愕,不解地看向男人。
那人脸上依旧挂着礼貌而友好的微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迪伦觉得怪怪的,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那人不急不缓地接着说道:“我的事业进入了一个无比艰难的瓶颈期,经历过很多次失败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此时迫切的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迪伦轻轻抿着唇不说话。对方接着道:“你很像我需要的那个人。”
迪伦的指尖突然一僵,似有密密麻麻的蚂蚁顺着指尖往身上爬。他勉强扯出一抹笑,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那人道:“这是什么新的搭讪方式吗?”
那人听完不禁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解释道:“我可不是那些闲着没事找人搭讪交友的小年轻。我是很认真地在和你分享我的烦恼。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第三基地?”
男人说话的同时,眼睛似无意地掠过迪伦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审视,眼神晦暗,像是藏着一个吞噬猎物的黑洞。
迪伦稍顿,轻轻摇头:“没有。”
说不上是伪装,迪伦确实没有听人主动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地提起第三基地,这对他的词典来说,怎么不算是一个全然陌生、还没有迎来名词解释的词。
对方自然也无法从迪伦的表情上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信息。懒洋洋地解释:“它像是一朵危险又迷人的曼陀罗,众人对它避之不及而时时恐惧,也有人为它心神荡漾,付诸心血而时时痴狂。”
“你猜猜,我是哪一种?”
迪伦咬咬下唇,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出于客套,口是心非回答:“我不知道,应该是前者?”
那人爽朗一笑:“我是后者,包括我很需要的那个,叫许故的人,也是后者。”
“许故”两个字出来的叫人措不及防,彻底捅破了护在心头的那层窗户纸。
迪伦没有想到对方如此直接,直接的几乎是毫无保留。接着,他听到自己艰涩的接话,苍白地有些可怜:“是嘛。”
再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默。
对方没有从迪伦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加上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片刻,他掏出一看,摁灭手机屏幕的同时勾唇一笑,像是一个见好就收的狩猎者,他站起身对着迪伦优雅一笑:“虽然有所遗憾,但我想我的事情快要有所进展了,后会有期。”
那人来的突然,离开的突然,要不是他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危险气息,真会被人当成一个故意要推进剧情线的NPC。
迪伦继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放空大脑,直到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之后半截身子开始有些发麻,才起身离开。
在他放任自己“城市流浪”的近二十个小时期间里,他辗转过灯光霞霓的街道,在所到的每一条路上,走走停停。
走着走着他回到了海边,随便找了一处偏僻的位置,坐在堆叠的礁石上,接着发呆。
期间还闹了笑话。
他一直抱膝坐在那个位置上,风将他整个人吹的乱糟糟,他眼中含泪,目光三分哀伤七分空洞地看着无际的海平面,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好像连姿势都没有变化。
路过之后绕了几圈又回到这的好心人人见这情景,只当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试着和他搭话。
隔得很远,风声、浪声混在一起,迪伦有些听不清楚他们讲话。
对方见他回应迟钝,只当他是有些伤心过度乃至神情恍惚。忙不迭展开迂回战术,一边稳住他,一边寻求海边救援人员的帮助。
于是,迪伦最后糊里糊涂地被工作人员从礁石上温柔地“请”了下来。他们好心的要为迪伦联系家属,或是联系医院,但都被他一一拒绝。
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人群,慢悠悠地走在沙滩上,走离这场乌龙,最后找到一处很隐秘的地方,悄悄泡进水里,变回水母,慢慢游离海岸线。
……
另一边,谢砚辞从飞机上一下来,就开始投入“找水母行动”中。
他黑着一张脸,周身气场冷得渗人:“他们怎么说。”
林一帆神情不自然:“监控被人懂了手脚,迪伦在酒店内、以及酒店周围活动的监控都没有了。”
昨天夜里收到消息之后,协会的人就迅速展开了搜寻,但迟迟找不到任何的线索,直到一个多小时候,才找到了迪伦在街道中活动的监控录像,但是很快,有关迪伦的监控录像再次别人给抹去了。
搜寻难度无形中又加重了许多。
谢砚辞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脚步一顿,道:“应该是第三基地。”
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也许正在发生——第三基地还是盯上了迪伦。
从他把迪伦带回家开始,就一直把迪伦护得很紧,在他看来,迪伦身份成迷,但一定和第三基地离不开关系。只要迪伦行踪暴露,那群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带走迪伦。
这当然是谢砚辞最不想发生的情况。
于公于私,迪伦都应该在他身边才对!
想到这些,谢砚辞的怒气值就忍不住噌噌往上涨。好在约莫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符合外貌条件的人今天出现在了海边,那人一直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精神状态极差,似乎是有些想不开,后在工作人员劝导下,安全离开了海滩。
不过,海滩范围太大,监控并未完全覆盖,最后也没能确认迪伦最后去了哪里。
谢砚辞暗自握紧拳头,沉声道:“我早该想到的。”迪伦最想回大海,他来A国,也应该是因为这里有大海,他从这里上岸,也该从这里离开。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知道迪伦离开了以后,他整个人就像被夺舍了一样,一心只想着要把人找回来,心底一个莫名奇妙的声音一直在追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离开!”一声盖过一声,叫嚣不停,吵得人压根就没办法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时间渐渐有些晚了,等谢砚辞找到迪伦的时候,已经是落日将灭时。
这位置相对还是有些偏僻的,谢砚辞走在粗糙的沙砾上,远远就瞧见了一个人。那人坐在礁石上,像是点缀在礁石上黑色的一点。
是的,迪伦又回到了岸边,变回水母之后,他在海里漫无目的闲游了许久,他也想就这样沉到大海深处,找一个人谁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静静老去,直至死亡。
但陆地无形在他身上栓了一条细线,离开那里太久了,细线回拉直、绷紧,叫人不适。
他还是回到了陆地,静静守在礁石上。
他坐在那,坐在海水与陆地的临界的礁石上,光脚泡在海水里,好像这样他就还与它们有着联系,还能融入它们。
傍晚的海风送来了咸涩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的熟悉的木质香,虽然很淡,但在慢慢变重。
迪伦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疑扭头就对上了站在他斜后方的谢砚辞的眼睛。
两人相视无言。
迪伦好像看到谢砚辞轻轻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又带着些无奈,接着他的视线从上到下,先是落在迪伦乱糟糟的头发上,发尾乱糟糟的,蓝白渐变的几缕头发看上去像是失营养的变异海藻,最后落在迪伦泡在水里的脚。
谢砚辞慢慢地单膝落地蹲了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迪伦的眼底里,说不出的情绪翻涌。
良久之后,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许是他太疲惫的缘故吧,有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后怕。他开口时的声音沙哑:“怎么看上去像个倒霉的流浪汉一样?”
迪伦被这说不上是打趣又无法上升为苛责的一句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摸摸自己的头发,原本放在礁石的手不自然的捏捏皱巴巴的衣服,那上面还沾了几粒沙子。
的确有些糟糕了。迪伦摸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有吗?可能是我刚从水里出来的缘故?”
“你回大海了?”
“嗯。”
“那现在呢?”谢砚辞张张口,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打心底想要问迪伦,“那现在呢,现在要和我回家吗?”
他没有立场要求迪伦一定要跟自己走,也没有什么立场禁止迪伦回大海。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将那些话说出口。
迪伦却主动搭话:“谢砚辞,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赌天黑之前,你会不会来接我。”
要是天黑你也没来,那也没关系迪伦在心里小声的说。
谢砚辞:“那你赌赢了吗?”
迪伦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赌赢了。”
……
事情的后续就是迪伦跟着谢砚辞回了酒店,又在第二天准备回国。
回去酒店的路上,谢砚辞靠在车上睡着了。他眼下带着的明显乌青在证明着他这几天就没睡过一次好觉,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至极。
迪伦见状很贴心地让司机把温度调高了一点点,他知道,人在特别疲惫的情况下容易生病。
坐在副驾的林一帆嘴角微微弯起,看着后视镜里的迪伦道:“小迪伦,你明明舍不得老大吧?怎么离家出走呢?”
离家出走?这听上去是个有些孩子气的行为。
迪伦没说话,错开话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林一帆乐呵呵说:“还知道转移话题呢。昨天晚上,老大回家后看到你不在,就安排出国找你了。”
“……哦。”
路上林一帆多多少少和迪伦讲明了情况,很快众人就回到了酒店。
虽说谢砚辞没有过问迪伦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也没有追问迪伦二十多个小时的经历。但鉴于迪伦有两次“酒店失踪前科”,谢砚辞要迪伦和自己住一个套间,且三令五申在自己醒之前,迪伦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不准瞎跑。
要知道,谢砚辞的心一直悬着。
迪伦难得听话配合,就差对天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出房间。
至此,迪伦出走事件在72个小时内,圆满宣布终结。
……
回到家以后谢砚辞和迪伦各自回了房间,埋头就睡。晚餐时,是池晚亲自来叫的人。
迪伦本想着这样尴尬的氛围,他干脆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就不去凑热闹了。
但长辈都来叫人了,不去好像显得很没有礼貌,迪伦便也硬着头皮去了。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期间池女士一直很体贴地给迪伦夹了一块肉:“来,多吃一点。我看你这孩子瘦的呀……”
池女士一会招呼着谢父剥虾,一会给迪伦夹菜,眨眼间,迪伦的碗里已经层层叠叠地垒了起来,最上面的一块排骨岌岌可危。
迪伦一整个受宠若惊,客套道谢,乖乖夹起肉,小口小口嚼了起来,趁着埋头扒饭的空隙,偷偷瞥向谢砚辞。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某只如同做贼一般的小水母的视线,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接住往自己身上凑的视线。
迪伦眨巴眨巴眼睛,谢砚辞难得地感到有些无奈。他仅用几秒钟就理解了迪伦的意思,打断池女士的喋喋不休:“妈,他胃口小,吃不了多少。”
池女士扔给他一个嫌弃至极的眼神,心里暗暗吐槽着自己的儿子多么多么迟钝,但好在手上的动作倒是停止了。
饭后,谢攸宁和迪伦窝在一起打游戏,一局终了,谢攸宁力竭一般靠在沙发上,道:“池女士这两天念叨着,等你回来,休息几天我们就一起去游乐园。怎么样?”
“游乐园?那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
“用池女士的话来说,‘我那是童心未泯,青春依旧,去个游乐园怎么了。你们呢,在我面前都是小孩,怎么就不能去呢?’”
谢攸宁乐呵呵地模仿着池晚的语调,又问迪伦道:“还是说,你不想去吗?”
迪伦拼命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想去!”
尤其在说到“想去”两个字时,迪伦的眼睛都跟着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