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自作孽啊!何必呢?”
“就是就是啊,听说这谢松还有两个女儿呢,小的今年刚十八,大的也不过才二十,都还没出嫁呢,你说说,哎哟……”
“……”
谢沅顿了一下,向旁卖包子的小摊瞥了一眼,想不到过去数日,京城的人还在讨论谢家抄家的事。
“小姐。”明衾唯恐谢沅难过。
谢沅:“无事,走吧。”
“可我听说,抄家的时候发现漏了一个!”
“啊?漏了一个?谁啊?”
“谢二小姐!谢沅!”
“这这这……”
“千人万确,听说现在暗地里满城找人呢!”
谢沅瞳孔一缩,看来自己已经在被追杀了,想不到圣上竟真一条活路也不想给谢家留下。
“可这圣上何必如此赶尽杀绝啊,这谢沅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出来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她活着能有什么威胁啊?啧啧啧。”
“你可别乱说!她就是再柔弱,也是国公府的人,就是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她也是个叛贼的女儿!”
明衾刚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谢沅便轻轻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两人看到有客人来顿时不说闲话了,开始为自己生意陪笑介绍。
“公子,新鲜的包子来一笼?刚出锅的!”
看着谢沅走远,明衾冲他冷哼一声就赶紧跟了上去。
“哎你这人!不买就不买,可别脏了我的包子!”
“姑娘,玉钗看一下吧,都是上乘玉制的!”
谢沅轻拿起一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小姐可是想要?”
“哎呀这位公子你就直接给你家小姐买一个得了,你这么问人家,人家肯定羞于开口。”卖货的男人连忙开口。
隔着面纱看不清面容,谢沅似是勾唇笑了,又好似没有,明衾想着就开始掏钱。
“不必了。”谢沅放下,拿起一旁的木钗子,“我要这个。”
见人拿起一个不值钱的,男人脸色都变了,有些不情愿的道了句:“行,五文钱,要包起来吗?”
闻言,明衾赶紧把账付了。
“不用了。”谢沅拿起钗子插入发髻中,先前头上的金银发钗都让她摘下来留给姜凤鸣了,想着卖了也能换点钱。
“姑娘,你这一直带着面纱,何不买个更大更好看的发钗,还能让人眼前一亮!”
“哎你是哪家小姐啊?我看你身形苗条,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哈哈哈。”
见谢沅一直不说话,男人尴尬的瘪了瘪嘴。
“你也说了,我一直带着面纱,何故买那么名贵招摇的,这个就很好。”
“……”
“明衾,走了。”
“好。”
两人走后还能听见那男人的不满声。
没走出几步,天上就零星下起了小雨,越下越急,行人纷纷加快步伐往家跑,几家摊子也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小姐我们要不先回客栈躲一下?”
“好。”
谢沅转身正准备回去,却迎面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抬眼望去,对上的是另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谢沅怔了怔神,男子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轮廓分明,鼻尖一点黑痣,发冠高高束起,一袭霁蓝锦袍衬的人身姿硬挺。
谢沅觉得他莫名的眼熟,仔细一看,果然是那日救的锦衣卫,身后跟着两三个人,均穿着朴素。
李过垂眸看她,眼里没有过多杂乱的情绪,来不及反应,谢沅道:“对不住。”
他冷声道:“烦请借过一下。”
明衾赶紧把谢沅拉到自己身边,众人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人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谢沅一时无措,被引着连连后退了几步,那几人却像是无事人一般大步走远。
“小姐!”明衾扶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
“这群人领头的那个,不是上次我们带回去的那个吗?这群人是锦衣卫!”
谢沅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明衾,我们跟上去。”
“好。”
两人就这样偷摸跟在他们后面,李过突然一停,几人也跟着驻停脚步,谢沅虽没预料,但还是拉着明衾躲到了旁边的摊位后面。
李过微微偏头,不过几秒,又接着前行了。
谢沅眼珠一转,在度从摊后露出脑袋观望,刚还在的几人此时已经不知去向。
“小姐,人不见了,这该如何是好?”明衾问。
雨水肆无忌惮的打在两人身上,谢沅正思索着,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欧阳靖?”谢沅心中一阵不安。
关于欧阳家,不刻意去想谢沅都快忘记了,只记得儿时两家交好,长大后长辈们反而没什么交集了,不过去年谢沅还和欧阳家的小公子欧阳靖一同参加过骑射的比试,当时自己意外摔下马背,被迫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床那天拿剑时又不小心刮到脖子,谢沅怕被爹娘看到就把自己关进房里,晚膳也没有吃。
夜里已是子时,谢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难以入眠,只能望着房梁发呆,倏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谢沅瘫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问:“谁啊?”
门外的人清了清嗓,“沅儿,是我。”
谢沅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
“姐姐!”谢沅拉开门,把人请了进来,笑嘻嘻道,“你怎么来了?”
谢羽端了一盘栗子糕放在桌上,“饿坏了吧?吃吧。”
“阿姐你怎么……”
“我还不清楚你?”谢羽道。
“阿姐你对我真好!”谢沅感动了一秒就赶紧把糕点塞进了嘴,脸颊鼓囊囊的。
谢羽见状抿唇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帮她擦去嘴角的残渣,“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吃的太急,栗子糕又甜得慌,谢沅赶忙倒了杯水顺顺。
谢羽盯着谢沅脖子上的伤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姐姐。”谢沅费了好大劲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哎对了姐姐,那个欧阳靖怎么样了?”
谢羽神情一滞,撩发的手悬在了半空,片刻后才放了下来,“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我当时摔下来不是还把他的马吓到了吗,今天突然想起来了,就想着问问你,他没什么事吧?我这都醒了,也没见他来探望探望我。”
“他没什么事。”谢羽说,“至于他没来探望你……你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为什么啊?”谢沅心中起了疑虑,幼时明明你来我往亲似一家,如今联系少了正常,倒也不必如此生分吧。
谢羽不答,想了想,道,“我给你上药。”
“嗯?上什么药?”谢沅反应过来后,笑着摆摆手,“哎呀不用,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你可别告诉爹娘。”
“那若是不上药,日后留了疤——”
“还是上药吧!”谢沅抢先回答。
谢羽愣了几秒,随后轻笑了一下,微微点点头。
“轻、轻点哦!我怕疼。”谢羽颤巍巍的把脖子凑过去。
“嗯,好。”
“啊——!!!”男人被钉在木架上,浑身上下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散发出一股糜烂的气味,胸口那块死死按下的烙铁更是让人痛不欲生,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生理上却还是抑制不住的眼泪横流。
直到有人推门进来,两人才停下手,向他作了个揖,“大人。”
李过摆手示意,“招了吗?”
“不肯说。”
李过慢步上前,刀尖划过男人的脸,落在下巴的那道长疤上,“谢将之死,谁的手笔。”
“……我听不懂你的话。”男人嗤笑一声,吐了口血水,“谢松不是企图谋反被圣上处决了吗,与我何干!”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很好。”李过挑了挑眉,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可怕的气息,嘴角却荡漾起一抹笑意,他稍稍用力,刀就插入男人的下巴,疼的人哭嚎着。
“说不出有用的,那要不就别说话了。”李过拔出刀来又放到了男人的唇边。
李过没有立马再给他一个痛快而是用刀不停的在人脸上滑动,一点点刺激着男人的心理。
没有人知道李过的下一刀会落在哪里,男人本就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此时心理上的恐惧更是让他双腿止不住的颤抖,腿间缓缓流出什么液体落到了地上。
李过默默看着,“看来下一刀的位置找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男人又被狠狠剐了一刀,依然发出一阵痛彻心扉嘶吼,“啊!”
“你、你有何证据……”男人已经口齿不清,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
“证据?”李过嗤笑一声,拿过旁边人手中的一条鞭子,“我就是证据。”
一道长鞭下去,男人又吐了一地的血,没什么动静了,李过歪头瞥了一眼身边人,一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
又一鞭下去,那人接着试了试。
“活着。”
第三鞭还没等落下,男人的心理就被击打的溃不成军。
“我招!我招!我说!我什么都说!”
男人听见李过轻笑了一下,而后又听见那冷到极点的声音,“早些这样,也不用受这么多皮肉之苦了。”
“那、那日,我正在家准备睡觉,有人敲我家门,我出去一看,就、就是一张谢松的罪、罪状书……啊——”
没等说完,男人又痛苦的叫喊出来,只见李过把刀用力的插进男人的肚子。
“撒谎。”松开刀柄,刀尖还在男人的身体里纹丝不动,李过轻描淡写的拍拍手,彼时又进来一个人。
短直眉,下三白,颧骨高耸,嘴角微微含笑,身材高大健硕,走起路来沉稳又有力,一身强大的气场不容置喙。
“大人。”众人纷纷行礼。
“嗯。”莫嵩问点头示意,最终眼神落到李过身上,“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
“你失踪近十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莫大人言重了,我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殒命的。”
“知道你命硬。”莫嵩问拍了拍李过的肩,开着玩笑道:“那你这几日身在何处?为何不早些归来?”
“……”
“罢了,既然你没死成,那个想你死的人未能如愿,定然还会再次施以计谋,你多加小心。”
李过面无表情,语气冷淡:“想我死的人又何止一人。”
“你啊。”莫嵩问看着被折腾的奄奄一息的男人,问:“这就是那个举证谢松私通谋反的人?审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
“那为何还要审,案子早已了结,人也早都杀了。”
“为何不审?”李过的眼中显然闪过几分诧异,“谢松的罪定的那般仓促,案子有疑。”
“有疑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谁不知道有疑,我不知道有疑吗?还是定罪的人不知道?李过,圣意不可违,圣上要谁死,没人保得住,杀都杀了,你也别折腾了。”
“……”
“死在北镇抚司,死在昭狱,死在你我手底下的人数不胜数,何况我抄家国公府那日你也并不在场,你有何故为自己寻得这般无用的心安。”
李过沉默许久,道:“要留清白在人间。”
“你……”莫嵩问蓦然住口,他听到一人迈着轻缓的步子来了。
“邓公公。”见来人,莫嵩问挑了下眉,“不知邓公公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指挥使大人,圣上有令,还请随我去一趟。”
“烦请问一句,何事如此之急迫?”
“大人,奴家自认,昨夜之事您应该也有所耳闻了。”邓华抿唇微笑。
“……”
莫嵩问看了一眼李过,而后跟着邓华离去。
……
谢沅对欧阳家的印象只有四个字——书香门第。长辈晚辈个个儿看着都文邹邹的,不过骑射比试过后,自己便再没见过欧阳家的人,如今看到欧阳靖,还真有些不习惯。
“小姐,你在看什么?雨要下大了。”明衾看谢沅发起了呆,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
似是注意到身后的目光,欧阳靖回头望去,谢沅下意识避开,抓着明衾一同也转过身去,两人的背影混在一众行人中,看不出什么奇怪。
“你从哪里弄的伞?”谢沅舒了口气,才注意到自己和明衾的头顶多了把油纸伞。
“顺手拿的。”明衾笑着指了指后面的摊子。
谢沅无奈的摇摇头,雨水落在伞面上,二人挤在一把伞下,踏过一个个水洼,闻念把明衾拿伞的手扶正,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跟丢了人,谢沅和明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座桥,桥尾有个老人整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破蒲扇,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衣裳破旧不堪,一身尘土气,见谢沅走过,连连叫住了她。
“姑娘请留步!”
“何人!”明衾立马挡在谢沅面前。
“我见你心生熟悉,算得你我有缘。”
谢沅示意明衾不必太大敌意。
“你连我的相貌都见不得,怎看得出你我有缘?”面纱下的谢沅抿唇笑着。
“这所谓相逢即是缘,我若不拦你,那我们才算无缘。”老者扇着扇子娓娓道来,“你可否让老夫给你算一算?”
“你想如何算?”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谢沅摘下面纱。
明衾:“你胆敢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哎哟年轻人不要这么易怒,老夫不过是想让这位姑娘以真容示我,这也算无理吗?”他嘴角含笑。
谢沅皱了皱眉,“先生见谅,我们并无其他意思,但家中有规矩,确实难以答应先生的要求。”
“原来如此,想不到还有这般说法。”老人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那还请这位姑娘伸出你的右手,让老夫看得一二。”
谢沅照做,许是年事已高,老人握着她的手凑近查看了半天,才皱起眉头道:“哎哟姑娘,你这命里,有刀啊。”
“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命里有刀?怎可这般恐吓一个女子。”说着,明衾把老人的手甩到一边。
“明衾不得无理。”谢沅语气认真,“人家毕竟是个老者。”
“我可没有恐吓姑娘,这命格其实也并非坏事,相反,或许个意外之喜也说不准呢哈哈哈,”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姑娘,我所言你也可过耳不过心,听听就罢。”
“……多谢先生。”
说完,老人就扇着扇子往别处去了。
“真是个江湖骗子!”
谢沅寻思了一下,还是道:“罢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