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衾，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谢沅坐在客栈里，撑着脑袋发难。
明衾扒开钱袋数了数，道：“二两银子。”
听到准确数额后，谢沅转了转眼珠，眉头舒开，“再这样下去，案子还没查清，我们就因为没钱只能流落街头了，明衾，你信我吗？”
“小姐直说便是，明衾定当全力以赴。”
“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摆个摊子。”谢沅说，“就像今日里那些摊主一样。”
“摆摊？”明衾一惊，“不可！小姐身份尊贵，怎能……怎能……”
“怎能如何？我的身份如何？”谢沅抿唇微笑，“你是觉得我做不了这些？”
“……”
“明衾，只要能活下去，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做。只有活着，我才能给我爹，给将军府翻案。”
谢沅说的平静，语气起伏不大，但明衾却看到了她眼中的波澜壮阔。
“小姐想摆摊卖什么？”
“药膳。”
“药膳？为何？”
“药膳养生，做的人又少，明衾，你自幼习的不少医术，这方面你最在行，若是我们做成了，定能客似云来，到那时赚得的银两我们平分。”
明衾有些吃惊，转而嘴角又挂起了笑，“原来如此，那我们摆摊的成本……”
闻言，谢沅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明衾又小声唤了她一声，她才缓缓开口：“所以我才要问你信不信我。”
明衾立马懂了，连连把手里的那几两银子都给了谢沅，说道：“小姐需要，尽管拿去。”
谢沅捏着那柔软的钱袋，鼻尖忽的酸涩起来，心中一股暖流涌上，“谢谢你。”
“小姐不必言谢。我的一切小姐想要，都可以拿去。”明衾笑的灿烂，“我这个人，本来就是要仰仗小姐而活的。”
谢沅的眼眶有些发热，正要开口，却又听见明衾说：“小姐是这世上最可爱，最良善之人。”
“以后便不用再叫我小姐了，我也不再是你的主子，我们以后的关系是朋友、伙伴、同盟，你也可以同阿姐他们一般，唤我沅儿。”
明衾自认逾越，急着辩道：“明衾不敢，小姐愿与我并称伙伴，我很开心，但小姐于我而言，不仅是朋友、伙伴、同盟，还是小姐。”
“……”
说做就做，明衾和谢沅用仅剩的二两钱买了不少养生益气的常见药材，另外又买了些吃食。
第一道打头药膳是莲肉糕，明衾把买来的去心莲子泡发煮烂后，用洁净的纱布包住，揉成泥，再把糯米和揉碎的莲肉泥拌匀，加水适量后上锅蒸熟，冷却后压平切块，最后又撒上了白糖。
谢沅最先拿起一块抿了一口，由衷的赞叹道：“味道很不错！”
“莲肉益肾，健脾补心，有增强食欲，养心安神之效。”
谢沅：“补中益气，一定会吸引不少人来采买。”
“明衾，没想到你做的竟然如此之好。”谢沅惊喜的跺了跺脚，“接下来呢，还需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接下来做陈皮山楂茶……”
二人窝在膳房里待了一下午，做了好几样药膳，也研究出不少新型药膳，摆了满满一大桌。
全都分装好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谢沅和明衾一同瘫坐在地上，难得的轻松下来。
“小姐可有想吃的饭菜，我去做。”
见刚落座的明衾又要起身，谢沅赶紧把他拉了下来，“不用做，歇会儿吧，我不饿。”
话音刚落，谢沅拿起一块自己把它命名为“琥珀糕”的茯苓红豆糕塞进了嘴里，“再说不是还有这些吗。”
说着，谢沅想起小时候阿娘也喜欢做这些，但每次做的要么太奇形怪状，要么味道太过酸辣，小小的谢沅就那么趴在桌上，盯着林瑛做的那碟糕点出了神。
林瑛笑道：“沅儿不是在练爹爹教你的剑术吗？怎么跑到膳房来了？”
“莫非是闻到娘亲做的香喷喷的吃食了？”林瑛把那碟糕点端起来放到小谢沅面前。
“娘，这是什么？”小谢沅试探道。
“这个啊，娘叫它翡翠玉灵糕！”
“那您这个翡翠玉灵糕……里面都有什么呀？”
林瑛想了想，答道：“有绿豆、面粉、油、桂花，哦还有白糖！”
那不就是绿豆糕嘛……不过这次竟然做的出奇的成功，至少形状还算好看得体，竟还真让小谢沅萌生了想尝一口的念头。
林瑛或许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便替她拿起一块，喂到嘴边，“快尝尝。”
轻抿一口后，果然……
“娘，”小谢沅面露难色，“您是不是放盐太多了……”
“啊？”林瑛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而后自己尝了尝，确实，大概是又把盐当成白糖了，好好的糕点又被她做成了盐巴。
……
小谢沅不理解为何林瑛这几月总想亲自烹饪，算起来她已经研究出几十种奇怪的菜式，明明府上有那么多厨子，干嘛还要自己去劳心费力。
林瑛叹声道：“看来娘这次又做失败了。”
察觉到林瑛的沮丧，小谢沅张大嘴咬了一口，即便舌头遭受了不菲的苦楚，她还是挤出来了一个甜甜的笑，“怎么会！娘做的最独特最好吃！”
林瑛神色一舒，捏着小谢沅的脸颊肉，“你啊。”
“李大人，你这伤势可有好些啊？”陆裴打趣他道。
李过不语，也不看他，仍低头写着什么。
“你写什么呢？”
陆裴弓下身子仔细去看，没等看清，李过就停下笔把人推开了，顺势又把写的东西折起来放进了胸口。
“怎么？”陆裴挑了下眉，“莫非李大人可是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陆裴，指挥使大人去面圣了。”李过定定的看着他。
“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七皇子薨了。”李过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陆裴道：“……是。”
李过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擦着他的肩走了过去。
夜色渐深，李过巡逻时，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李过做了个揖，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舒定定站着，不发一言。
“不知殿下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只见萧舒扬了扬衣袖，道：“李大人，本宫偶有听闻，昭狱新抓了个无名小辈？”
李过眉尾轻佻，神色自若，“正是。”
“不知那人是犯了什么样的重罪，能为李大人亲自拷审？”
“殿下以为呢？”
“莫非那人私通敌国，犯了叛国之罪？”萧舒靠近他，声音压的极低，玩味般的把唇角微微翘起，意有所指。
李过淡道：“非也。”
“哦？”萧舒退后几步，“那是为何？”
“太子殿下可是特意亲自来提醒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李过语气平淡，一脸无辜姿态，直勾勾的看着他。
萧舒朗声笑道：“李大人不必有所防备，本宫对此事只是有所听闻，今夜正巧路过于此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还望李大人莫要介意。”
最后一句话萧舒说的极慢，看似笑得温和，眼神里却透露出瘆人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栗。
李过点头示意，目送萧舒离开。
谢沅和明衾正式出摊，二人把做好的药膳摆的整整齐齐，一眼望去，真是色香味俱全。
没过多久，摊子就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客人。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身边还牵着一个女童，两人衣衫上都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补丁，衣裳老旧但贵在干干净净，想必女人以前也是十分讲究之人。
“娘，这是什么呀？”女童指着摊子上的一份糕点。
“这是黑芝麻山药糕，可健脾益胃，止咳益肺，要来一份吗？”明衾给她介绍。
“双儿，你想吃吗？”女人偏头看向这个名为“双儿”的女童。
双儿点点头，说了句“想”。
女人捏着手里的零钱，声音不大，有些为难的问道：“这个，多少钱啊？”
明衾正要开口就被谢沅拦下了，谢沅隔着面纱轻笑着拿起一块递给双儿，“小孩子想吃，可以给她一块先尝尝。”
“你为何带着面纱呀？”双儿问。
“双儿，不要无礼，娘平日怎么教你的？”女人皱着眉头看她。
“无妨。”谢沅回答，“小孩子好奇，我不介意。”
双儿仰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和谢沅对视，一阵风来，面纱被吹起，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幸而谢沅及时拉住，双儿的眼神追随着她的动作，直至谢沅再次冲自己伸了伸拿着糕点的手。
她慢慢接过，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女人，咽了咽口水而后举起手想要给她，“娘，给你”
“娘不吃，你吃。”女人摸着双儿的头。
闻言，双儿才小口咬了一下。
“好吃吗？”谢沅眼睛弯弯的，蹲下来轻声问她。
双儿愣了愣，喃喃地说着：“好吃。”
谢沅直起身子笑着说：“明衾，包起来吧。”
“好。”
“不、不用，我、我们买不起那么多，”女人连连摆手，“谢谢你啊姑娘，我们……”
“不用，这份算我送给你们的。”
“不不不！不用姑娘，我们怎么能吃白食呢，不用不用。谢谢姑娘，我……”
谢沅示意明衾把包好的那份糕点接着给她。
女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松开紧攥着的双手，数了数，“姑娘，谢谢你，我……我只有七文钱了，你别嫌少……”
“你们也是出来做生意的，怎能白拿。”说着，女人把钱一个个刚到摊子上。
谢沅摇头：“姐姐不必给钱，若是有缘，日后再见到了，你挣到钱再给我也无妨。”
“……”
女人垂睫不语，双儿则在一旁拉着她的手，一声声的唤着“娘亲”。
女人轻轻抚着双儿的脑袋，腔调轻颤，略带哽咽的说：“双儿，快谢谢这位姐姐。”
“谢谢姐姐。”双儿稚嫩的声音仿佛一株新笋。
“不客气。”
“姑娘，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女人眼尾润湿，“谢谢姑娘，下次见到姑娘，我一定会把钱还上的。”
……
二人离去后，谢沅深深叹了口气，“她们母女俩身上一共就只剩下那点钱，吃食都不够，也不知该如何生存下去。”
“小姐。”明衾唤她。
谢沅偏过头，扬起嘴巴笑了，“抱歉啊明衾，没开张就搭进去一份，一时忘记我们也很难了，跟着我你受苦了。”
“属下不觉得苦，小姐所做之事，也正是我想做的。”
“……那我们继续叫卖吧。”
“好。”
“娘，那个姐姐是好人。”双儿吃着手里的糕点。
女人吸了吸鼻子，牵着双儿的手更紧了些：“是，是好人。双儿，对咱好的，咱一个也不能忘，以后更要好好报答，晓得不？”
“嗯，双儿明白，那个姐姐人美心善，双儿一定不会忘记她的！”
“好孩子。”
“但是娘，姐姐为什么要带面纱呀？”双儿回头看谢沅，“她明明很漂亮呀，为何要把脸遮起来？”
“你看到她的脸了？”
“嗯！”双儿有些兴奋，笑了起来，“刚刚有风把她的面纱吹起来了，我看到了！”
女人把双儿的脸掰回来，继续牵着她走：“那是人家的事，姐姐不想把脸露出来给旁人看，那双儿就不要一直追问人家，可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