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傅诗仪顺利升入二年级。
整个暑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小阁楼上。阿奶每天都要跟她做语言训练,爷爷则给她讲成语典故。他还买了二年级的教辅书,担心她跟不上进度,爷爷总是提前给她讲一遍新课程的知识点。
有时候,林舫阿哥下了游泳课,会邀她去马路边的小商店兜一圈。他们一人买一盒冰镇的全仕奶,在马路边的梧桐树底下吃完了,才笃悠悠荡回家去。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正当礼拜日。午饭过后的辰光,傅明宪拎着新衣新鞋,还有书包文具匆匆来了复西路。
张虹才要林舫同爷爷阿奶道了再会,转头下楼,一大一小便撞见了大包小包的傅家阿哥。
“明宪阿哥回来啦,看诗仪的吧。”张虹面上含笑,主动同招呼对方,也招呼儿子喊人。
傅明宪寒暄着颔首,“给小囡过生日。”哦,对了,“我家爷娘讲了,你们很关照傅诗仪,林舫还每天等她一道放学,实在感谢。”
张虹低低下巴瞥一眼儿子,笑笑,“哦哟,明宪阿哥你客气了,一栋楼的邻居,两个小宁又在一间学堂,没什么的。”
“不耽误你给诗仪过生日啦,蛮好陪陪孩子,”张虹多少是可怜小姑娘的,却也不好置喙人家家事,“现在么学校改了学制,我们还要去买点学习资料。”
傅明宪也道再会,心虚的人总归心里一点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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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放学,傅诗仪盯着脚上簇新的小牛皮鞋,在香樟树下等林舫下课。
林舫现在升了本校的初中预备班,虽然老师家长实际还当预备班是小学,下课时间到底要比小学部稍晚一歇歇。
少年远远走来,他的头发长了,开学前便修了个更帅气的发型。
“说过了,你可以在教室里等我的。”林舫微微拧一下眉毛,酷酷的样子。
傅诗仪亮晶晶的眼睛认真看着他,顿了几秒才浅浅笑一笑,“这里、容易看到。”
她的发音还是有些含糊,但林舫已经可以熟悉地辨别出来。
少年人眉心痒痒,傲娇的陈述,“戆,”不,他扭头再翻译一遍,“笨。”
傅诗仪呆一下,她不生气,勾起一个抿着嘴的微笑,安静跟上林舫的脚步。
林舫精瘦笔挺的背影竟也有些潇洒少年的感觉,他走出一段才略略慢下来脚步,不声不响等着傅诗仪。
一瞬间,树梢的风穿过两人中间,林舫低头淡淡地发问,“你没告诉我,过生日。”
马路上,学生和家长,还有来往的行人,噪杂中傅诗仪再没看清楚林舫说什么,眼里全是疑惑,“……”
林舫等了几秒,即刻明白她。傲娇少年再问她时已然换了个说法,他放大了音量且严肃的口型,“你生日,开心吗。“
傅诗仪眨眨眼睛,抿一下唇,犹豫着张口,“我的生日,是今天。我爸爸没空,所以昨天来。”
这回轮到问话的人呆愣一下,“现在才讲,”他环顾一下四周,学区周围没有什么商店,“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可以补给你。”
傅诗仪望着他,心里是开心的,也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没有回应他。
“诶,”傲娇的少年再认真问一遍,“礼物,你想要什么礼物。”
落下去的阳光下,傅诗仪微微红了脸孔,“我想要一个奶砖。”
林舫心里悄悄喊笨蛋,偏过头看她,“我讲要送你礼物。”
傅诗仪似在脑袋里检索了一遍他的话,再很认真地点头,“我想要一个光明奶砖,阿奶不让我吃了,她说入秋了……”
少年顷刻燃起一种小大人的担当,这有什么难,“晓得了。”
待到花园里弄的弄巷口,少年再挺直了身子,像要把小姑娘遮进他的影子里,“快点。”
怕她没听清爽,他索性伸手给傅诗仪拖过来。
弄巷口小商店旁的围墙下,林舫拽着书包带挡住傅诗仪,“吃吧。”
小囡头一遭违背长辈的意愿,心里忐忑高过雀跃,莫名的偷感。
大概少年也一样,可是少年心性也已经冒出来,他逆着光却站得很端正,“快吃。”
傅诗仪手里凉丝丝的,心里反而暖烘烘,她还是笑一笑,低头撕开蓝色的包装盒同白底的塑料包装纸,小心也认真地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她记不大清新疆的牛奶是什么味道,可是她钟爱一切有浓浓奶香味的食物。
忽然的,傅诗仪顿一下,手里同口里一齐。
“傅诗仪,怎么了。”
或许吃得太快,陡然的冰冷刺激口腔,牵发鼻腔凛冽的酸痛感一直朝头顶钻上去。
刹时的刺激引起了一阵耳鸣。
傅诗仪好像从来没这般清晰地听到过一个声音,一时竟然听不见旁的动静。
林舫不由得紧张起来,“傅诗仪!”
“好冰。”她恍惚中皱起眉头。
尽管这两个字像含着冰块,林舫还是明白了。他急吼吼摘掉她手里的冰糕,“不要吃了!你哪里不适意呀!”
傅诗仪眼睛也泛起浅浅水光,她盯着他一会,然后摇头,她还要去拿林舫手里的冰砖。
林舫实在是懊恼的,转身就找了垃圾桶投进去,“笨蛋,不准吃了。”
傅诗仪缓过来了,早慧的孩子自然敏感,她似在安慰他,“是吃太快了,我好了,”她还有点遗憾,“爷爷和阿奶说,不能浪费食物的。”
“是我浪费的。”少年又是酷酷的表情。
傅诗仪当真觉得好遗憾,“是礼物。”
“你吃过了,就算收到了。”
“可是……”
“回去告诉傅阿公吧,你真的好了?”少年掩不住懊悔的担心。
傅诗仪望着他,手比脑子快,立即扯他的衣角,“不要讲,我真的好了。”
林舫叹气,不放心地再看她一眼,“回家。”
傅诗仪跟上去,想再和他说点什么的,然而,臭屁的小阿哥回头告诉她,“明年送给你更好的礼物。”
“可是,我只喜欢这个,奶砖。”小姑娘也是个犟头犟脑的,她讲的是实话,也是她想安慰林舫阿哥的话。
哦,小阿哥回头去扯她的书包肩带,“晓得啦。”
青砖路上拖得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的向前移动,“你有什么愿望。”
傅诗仪想了想,“名字。”她怯怯的声音告诉林舫阿哥她的愿望,她想换个名字。
林舫慢一步,回头瞧她,面上是疑惑。
“林舫阿哥,我的名字,是不是不好的意思,我听到同学说,‘勿思一’……”可是她不敢跟爷爷和阿奶讲。
长长的一段话,尤其吴语,她发音不准。而林舫听明白后脚下一顿,他臭臭的一张脸,很是认真严肃的态度,“差很远,瞎讲八道。”
“勿适意和你的名字差很远,不搭噶,”再讲了,“干嘛要理别人,他们再这样,你就找老师讲,知道吗。”
傅诗仪看他凛然的样子,跟着心里笃定极了,她点头。
林舫催她走,一面再回头,“以后我就叫你诗仪。”
她抬头望林舫,然后,看见他再启口,“诗仪是你的名字,傅是你的姓。”可以分开喊的。
傅诗仪看着他,其实她没听得太清爽,可她还是同他笑。
因为,林舫阿哥一定说得都是好话,所以她笑得很灿烂。
傅家的大门口,傅诗仪舔舔有点黏糊糊的嘴唇,甜甜的奶味。她问林舫阿哥,可以来爷爷家吃夜饭吗,阿奶讲今天会烧油爆虾和大排,还有红宝石蛋糕。
林舫这个臭屁小子,忽然的别扭,“我阿奶做饭了。”
他再上了一级台阶,转头来,“生日快乐,你可以吃蛋糕的时候叫我。”
傅诗仪再笑起来,“拿我跟我阿奶讲,吃蛋糕的时候叫你。”
她今朝当真开心极了,她觉得林舫阿哥是她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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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之后,傅诗仪更爱同林舫分享她的心事。林舫阿哥也是除了爷爷同阿奶之外,最有总耐性听她讲话的人。
这个周五,下午的第二堂课,是傅诗仪班级的体育课。
十二月的天,难得的日头,精壮的男老师脱掉了运动衫外面的棉马甲,他说,这堂课,是球类运动,要学习排球。
热身运动后,老师把教具球发到每个小组手里。一通基础知识的教学演示结束,便是小组互相练习的时间。
排球在围成圈的男女学生之间传来传去,吵吵嚷嚷里也有嬉笑声。
然而,措不及防的,旁边的“圆圈”里,直挺挺地抛出来一条白色弧线,当真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一只白色的排球砸下来,“嘭”一声的弹响再飞出去。
“哔——”
尖锐的啸鸣骤然间响彻球场。
傅诗仪还来不及反应,右侧的助听器已经被砸落在一群同学的中间。她额边的头发也被擦下来,散落在面颊同耳边。
周遭的同学好奇心使然,纷纷张望着,窃窃地低语着。
傅诗仪血液一下好像全要涌到脸上去,手脚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得忘了动作。
左耳的补偿听力很差,少了右耳的助听器,她的耳中一片安静。可是,傅诗仪羞愧地不敢抬头,她再清楚不过了,周围一定是闹哄哄的,因为那只浅肤色的助听器。
男老师拔开像一处聚拢的学生,“都回到自己的位置去,挤过来做什么,还在上课晓得伐。”
也齐巧了,林舫今朝下午的第二堂,也是体育课。
球场上,初中预备班的学生乌泱泱从操场上转移过来准备篮球课的。林舫也只是不经意望过来,尖锐奇怪的声音他已经觉得不好。
于是,少年没听老师的指示,脱了队伍,也脱了缰绳的马驹般朝这头跑过来。
这边老师还没弯下腰,一股风刮进来,眉目俊朗又骄傲的少年闯进来,先捡起来那只叫嚣着的助听器。
林舫绷着一张脸,拿衣角揩了揩助听器,再交到满脸通红和满满无措的傅诗仪手里头。他不晓得这个机器怎么用的,一个箭步把傅诗仪拉到身前,挡住旁边更多的探究的目光。
“戴好。”他指指她的耳朵。
傅诗仪眼里忽然就积起了泪,林舫见状,只能拉她的手靠近她的耳边,“戴起来,看看坏掉没有。”
傅诗仪这才缓神,飞快揩一下将将落下的眼泪,咬着嘴唇,摆弄一下机器,低头把助听器塞回右耳。
“坏掉没有,听得见我讲话吗?”林舫只管严肃的问她,全不管身后的两位体育老师。
傅诗仪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看着我讲话。”
傅诗仪这才缓缓抬头。
少年很是义愤,扭头瞪一圈周围的学生们,“看什么看,是谁碰到人,都应该要先道歉。”
他再转过头,大声对傅诗仪讲,“东西掉了捡起来就好了。”
傅诗仪眼圈又红了,林舫皱眉,“不是你的错,不准哭。”
傅诗仪吸吸鼻子,望着林舫,那种羞耻感还在,只是她抬头望着林舫阿哥,觉得不再害怕了。
林舫提醒她梳好头发,他回头前再大声些地喊话,“诗仪,如果东西摔坏了,也要告诉老师,谁撞坏的要赔偿。”
以及,“放学等我,一起回家。”
两个体育老师面面相觑望着这个冲锋的少年,各自招呼自己班的学生回头来。
精壮的体育老师转头来安顿傅诗仪,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机器当真坏了可以同他讲。他也再问傅诗仪,要不要去旁边歇一歇。
傅诗仪想了想,点头,她想去趟洗手间。
老师同意,叮嘱她当心些。
等傅诗仪再回头,看见远处的操场上,似乎是林舫倔强的身影,他在跑圈。
他大概被罚跑了。
傅诗仪一时的勇气,又或许许是义气,她说不清,总之,她没有回去班级,而是跑到了操场边。
林舫跑得太快了,她摘掉了两只助听器,咬牙追上去。
林舫回头一看,惊了一下,终于吐出一口气,脚步慢下来,“你干嘛。”
傅诗仪急吼吼戴上助听器,看着他,“对不起,林舫阿哥。”
“笨蛋,不管你的事,我不守纪律,谁要你道歉,快回去!”说完一串,林舫有点气喘,“不要影响我。”
傅诗仪依旧倔强地跟着他。
林舫无奈,脚底下再慢下来。他忽然很郑重地侧头望傅诗仪,“你没有对不起谁,也不要觉得、”他停了一下,把羞耻改成了难为情,“不要觉得难为情,戴助听器是很正常的事,和生病了就要吃药一样。”
跑动的风中,林舫的话时轻时重地飘到她的耳朵里,但她听得特别清楚。
傅诗仪突然觉得委屈,想起来好多人,妈妈,爸爸,傅佳妮,爷爷,还有阿奶……她有点讲不出话来。
林舫再次郑重地出声,“傅诗仪,不要管别人,你很好,听到没有。”
傅诗仪又红了眼眶,这次,她点点头。
傲娇的少年要她回头,“蚌哭精,不准哭。”他加快了脚步,他还要跑一圈。
傅诗仪终于停下脚步,望着有人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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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放学,傅诗仪穿着校服,照旧在香樟树下等林舫来。
周末,张虹自觉这一阵没有好好陪儿子,特地空出来周末两天的时间,接了林舫回家去。所以,傅诗仪这两日没有见到林舫。
周五回家,她还是同爷爷、阿奶讲了体育课上的事体,因为她怕助听器当真摔出什么问题,也想阿奶带她去剪头发,她不想耳朵露在外面。
傅诗仪低头,摸一摸耳边的头发,再摸一摸额前的刘海。突然,就看见眼前一双雪白的运动鞋停在她的前面。
“你剪头发了?”林舫诧异。
傅诗仪抬头,她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好意思,安静地冲林舫点了点头。
偏偏,林舫今朝并不似平常的好口吻,“为什么剪掉。”
傅诗仪一顿,扭头望了别处,“就是,想剪掉。”
她顺滑的齐肩长的童花头,还是漂亮极了,可是林舫说不清哪里不高兴。他说的话,傅诗仪好像没有听懂,戴助听器根本不是她的错。
林舫沉默一秒,转身,回头喊她回家。
一路上,他都没再同傅诗仪说话。
别扭的少年和自己别苗头,他觉得自己很过分,傅诗仪比他小,她那么难过了,自己还同她生气。不过……
终于,在两人惯常分头的傅家的大门口,傅诗仪同他四目相对,第一次没有同他讲“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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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