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舫的父亲,一上船就要好几个月,春节假期前,母亲也实在忙碌。是以,林舫被交托到复西路的爷爷家照管暂住。
已经四年级的小男生有了自己的主见同审美,可姆妈为了日常方便,强迫他剃了个几乎无发型可言的寸头。他老不情愿,在爷爷家里也不高兴下楼,隔壁家小宁两趟来寻他白相,他都没答应。
阿奶最是当惜她的小孙儿的,也为哄孙儿开心,今朝特地烧了他欢喜吃的腌笃鲜,午饭前便先盛出一碗让舟舟先吃。
“当心烫,眉毛都鲜掉啦,午饭还有油爆虾。”
酷盖少年双手接过碗搁在书桌上,不忘礼貌地谢过阿奶。
俞萍望他拿起调羹,眼睛的纹路再深了些。她转头去问丈夫,要不要也吃一碗,“今朝额腌笃鲜烧得老灵。”
林江海摆摆手,等等一齐吃好了。
俞萍不再管他,在沙发椅上坐下,一面歇口气,一面同丈夫闲话,“楼下小姑娘接回这头了,在楼上的阁楼间住。”
“小姑娘作孽,去爸爸那头几个月,讲是送去特教学校,回来话都不会讲了。楼下傅工和李老师气得来,隔壁王家姆妈讲,傅家噶体面的人家,头一次隔着门都听得见里头的响动。”
“倷噶讪胡么少讲些人家屋里厢额事体,像啥样子。”林江海皱皱眉头。
“我就是听听,来家里才讲讲呀,”俞萍觑他一眼,“傅家明宪同小戴,真是做得出,可怜个小姑娘。我前天碰到李老师领小姑娘从楼梯上下来,一面教说话,一面打的手语。哦哟,老两口真是煞煞用心。”
林江海也是叹气,“顶好的人,哎,子女债,临老了还。”
林舫捧着只空碗,静悄悄走出来,不晓得听了多少。
俞萍突然瞥见孙儿,大概方才感慨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散去,起身要去接他手里的碗,嘴里却是嘱咐,“舟舟么你以后看见楼下傅家阿妹,要热心点,要友爱,小姑娘太作孽了,晓得伐。”
林舫望望奶奶,傲娇少年莫名的,性别意识作怪的一点小别扭,“她比我小,我也不认识她。”
俞萍怪小居头(小鬼头),头皮撬(唱反调),“总归你不好欺负人家。”
见瘦长条的孙儿不响,她再问他,“侬听到伐。”
傲娇小子把背影留给阿奶,“晓得啦。”
林舫再回到书桌前,翻的是英语课外读物,书上插图里,红裙子棕色长发的索菲娅变得难看起来。
嗯,比那天,在楼下傅家阿婆屋里厢的红裙子小阿妹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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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寒假,傅诗仪都在家里看书和练习发音。只有正月初三那天,日头黄灿灿,爷爷和奶奶带她去逛城隍庙。
奶奶给她买了手绢,爷爷牵着她在九曲桥上看乌龟,喂金鱼。
人挤人的,她从那天之后,再遇到了楼上给她巧克力的小阿哥,在九曲桥上。
林家二老和张虹齐领着林舫,也来了城隍庙。
“新年好!”林家先打了招呼。
“新年吉祥!”傅为璋和李芷君牵着梳了公主头的傅诗仪,和林家人问候。
“小姑娘漂亮得哦,出来白相相。”
俞萍寒暄,张虹也催儿子同傅家阿公阿婆问好、拜年。
李芷君素色毛呢夹皮草的大衣,挽着只珠绣的手包,老底子随身带红包的习惯,当即拿出只红封子,递给林舫,“舟舟新年好,新年蒸蒸日上!”
过年的彩头,林家二老见状没有推辞,忙笑着道谢。张虹也去背包里找出封红包,递给傅诗仪。
她这两日都在这头吃饭,也听婆婆唠叨了些傅家的事体。做母亲的人纯然的母爱,手指碰碰傅诗仪的面颊,“新年快乐!”
李芷君替孩子道谢,也鼓励诗仪说谢谢。
傅诗仪还是羞怯的,抿着嘴朝张虹微微一笑也红了面孔。
张虹见状心里软咚咚,便多问了一句,“小姑娘叫啥名字呀。”
“诗书礼仪的‘诗仪’,傅诗仪。”傅为璋正经的普通话念出来,从容地代为回应。
只是,林家人微不可察的顿一下笑容,“蛮好的,蛮好的。”
因为没戴绒线帽一直不大开心的林舫,忽然去阿奶的布兜里抓了两颗梨糖膏出来,塞到傅诗仪的手里,“很甜的。”
张虹笑着摸一把儿子有些扎手的头顶,两家的长辈都笑起来。
李芷君再抚抚傅诗仪的发顶,代替她的口吻谢谢林舫阿哥。
而傅诗仪,大而圆的眼睛,瞧着林舫,面上还是红红的,冲他甜甜一笑,露出6颗整齐的小贝齿。
小半晌,两家人各自分头,走在后边的林舫,悄悄回头望了望穿着红呢小风衣的傅诗仪,不经意再让姆妈撸了撸头顶。
“好好走路呀。”
傲娇少年臭臭的脸怪姆妈,“不要摸我的头,以后我也不剃这个头了,难看死了。”
张虹怪他作怪,“小宁哈七搭八,再乱讲,正月里勿要触霉头!城隍老爷保佑!”
“你倒是小绅士,傅家阿妹蛮可怜的,以后见到啦你好多照顾照顾人家。”
林舫目视前方,依旧臭屁的样子,“晓得啦,阿奶讲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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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去,大人们继续做生活,小人们自然也得返学堂。洋楼里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这个学期,傅诗仪还在特教学校,只是不再寄宿,傅为璋每日接送她上下学。
他咨询过特教老师了,傅诗仪是语后聋,右耳还有残存听力,只是心理因素,且缺乏语音练习,导致语言能力退化。通过日常的语言康复训练和读唇训练,即便不能像失聪前的语言状态,应当也可以恢复基础语言沟通的能力。
于是,傅为璋和李芷君思量后决定:明宪这个父亲是靠不住的,孩子将来总归要靠自己。他们希望傅诗仪还是能融入普校的学习和生活,以后,也更好地融入社会。
所以这个学期当作过度,孩子辛苦些,他们也辛苦些。学会手语也是多一重技能同保障,学校里她类似情况的孩子也有语言训练课,他们在家里再勤同她练习,一面辅导她一年级落下的课程。
哪怕晚一年,二老也要让她念普校的。
小阁楼的老虎窗再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梧桐树叶,葱郁的绿染上了层层叠叠的浅黄色。
傅诗仪看小风扇滴溜溜转了一个夏天,终于,阁楼间消散了暑热。她刚通过了一年级入学考试,正式成为了普校一年级的学生。
开学当天,傅诗仪在家门口又遇到了林家小阿哥。
原来林舫比她大了3岁,这个学期升五年级了,他也领了新学期的课本。
张虹陪林舫来复西路,方才晓得傅诗仪的户口也落在复西路的这栋洋楼里。她和林舫小学到初中大概都是在同一间学校。
她随即嘱咐儿子,你是阿哥,在学校也可以照应照应诗仪的,“晓得伐。”
林舫比上回寒假的时候更黑些,也更高了。小小少年细长竹竿似的,觑眼姆妈,他有些别扭,却正经望着傅诗仪点头,她也比上回长高了些,好像还更白了。
张虹转脸又同傅为璋闲话几句,她今年准备考会计师证,林绍华又常年在海上,“林舫以后放学和周末大概都要在这头吃饭的,傅家伯伯,诗仪放学也可以同林舫一道回来,你们放心的话也好少兜一趟。”
傅为璋笑容和煦,没有即刻表态,总归要问过当事人小阿哥自己的意愿才好。
林舫自信地瞧着傅家阿公,少年仿佛肩膀压了重量,脊背却挺得更直了,“我可以的,傅阿公。”他再想了想,“如果我有值日活动,我会提前告诉你。”
傅为璋郑重谢谢少年,再俯下身,低头去问问傅诗仪,“诗仪,以后,和林舫阿哥,一道放学,一道回来,好伐。”
傅诗仪抿嘴的笑意,乖巧地点点头。
少年仿佛默默松了一口气,问傅阿公诗仪的班级。
傅为璋连同哪栋楼哪一间教室都交代清楚,他隔辈的爱意同亏欠,已然更胜父母心。在诗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只是有个相熟的人,于他于孩子,贴贴切切的多一重安慰。
“那么要麻烦林舫,谢谢你关照诗仪,诗仪也好交个好朋友啦。”
从此,每天放学的时间,一年级楼前的香樟树下,总能看到一个傲娇的校服少年,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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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仪还是不说话,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总默默跟在林舫的身边,安安静静。
有时候,林舫看她一眼,她便朝他笑笑。若遇到林舫的同学,高年级的男孩好奇地问询,林舫都说是他妹妹。
傅诗仪每每听到,先抬眼望望林舫,再低头浅浅的笑,跟他的脚步跟紧了。
偏今朝,他的同学看见傅诗仪耳朵上的助听器,惊诧地问出声,“林舫,你妹妹戴助听器的。”
傅诗仪反应过来,脸红成一片。
而林舫,坦荡地说是,“你还有问题吗。”
男同学前前后后两三人,已是识得眼色懂得尴尬的年纪,有人立即转了话头,“你妹妹很漂亮,她是混血儿吗。”
“她是很漂亮,但是议论女孩子很没礼貌。”
他觑着低头的傅诗仪,拉起她的衣袖,“走快点,我回去还要写作业。”
傅诗仪抬头,这一刻的林舫,渍在太阳投下来的光里,似乎比光还要亮。
小姑娘扯一下书包肩带,小跑两步跟上去,臭屁少年偏头望她一眼,脚步再慢下来。
良久,一路沉默的人,在花园里弄的弄巷口停了停脚步,轻轻拽拽林舫的衣袖。
林舫回头,“怎么了?”
傅诗仪想要谢谢他,她真诚地瞧着他,启启口没出声又咬住了嘴唇,她还是不喜欢讲话。至少,她不想林舫阿哥听见。
犹豫片刻,傅诗仪伸手,还是弯一弯拇指。
这回,林舫好耐性地请教她,“是什么意思。”
傅诗仪有些为难,又红了脸。
“诗仪,我听你和傅阿婆讲过话。”
一时傅诗仪脸孔更烫了,眼里明显的难为情。
“你说得很好,我觉得好听,”少年再笃定不过的声音,转身面朝着她,“真的,所以你也可以和我说话的。”
傲娇的小孩再望望天,“一路上走回来蛮无聊的,如果你能陪我讲话,也很好。”林舫再低头来,看她,真诚极了。
傅诗仪盯着他,逆着光,反复吞咽几下,终于,她慢慢张口,“谢、谢。”
最后一个字,她声音陡然弱下去,像含在口里,混沌,模糊。
可林舫有些夸张地告诉她,“你说得很好的。”
傅诗仪笑起来,这次,露出来8颗牙齿,好看极了。
“走啦,我真的要写作业。”林舫走在前头。
傅诗仪追上去,轻轻地“嗯”一声,前面的人突然又侧过身来。他学傅诗仪刚才的样子,对着她伸手弯一弯拇指,“这是谢谢的意思?”
傅诗仪面上直白的惊讶,愣了一下,点点头。
“哦,”林舫也同她笑笑,“蛮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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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