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屋内才终于恢复久违的平静。
那一块块玻璃碎掉的瞬间,炸耳且难耐。
梁恩景驻足在门外,躺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像刀,刮得他心脏刺痛,脑子“嗡”的一片混乱。
随后,他听见,里屋的人透出浓重的呼吸,她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不想让自己抖出声音。
但这次,梁恩景没有再退缩。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他也毅然决然,不后悔。
这一生,他抓不住的实在太多太多。
抓不住梁伟出轨的仇恨,李曼珠一瞬即逝的生命,以及周呈为自己坐牢的负罪感,是与她越相爱,离得反而越来越远的夏霖之。
他无法像从前一样无能的继续下去。
梁恩景伸出手,试探的推开门,惊奇的发现门并没有锁。
往前走一步,脚底发出窸窸窣窣的碎渣子声响。
男人低头查看,他发现是一些细碎的玻璃片。
楼下街道灯光四溢,哪怕是现在没有任何灯光的点缀,也足以能看清对方的脸。
夏霖之只单穿了件内衣,和一件运动长裤,没穿鞋。
她的胸很好看,曾经在英国做试衣模特的时候经常被一些女孩夸。
大腿处有几道被割伤的血印,枣红的血液往下流染湿了大片衣物,但在此刻黑夜中并不怎么显眼。
女人身材纤瘦,白皙的皮肤,透红的嘴唇,唯一不合拍的是那双灰暗双眸。她的短发看起来有些湿润,正往下滴着水,好像刚洗完澡还没有来得及吹干。
或者是,她不想,只想折磨自己。
“滴答、滴答。”
她静静看着他,眼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未等他开口,夏霖之无尘的说:“现在呢?”
梁恩景望着她,眼里聚满了心疼。
夏霖之一步一步走近他,内心对自己的不堪在不停促使她说出伤人的话:“这副样子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梁恩景只是站在那里,静静与她相视。
黑夜中,夏霖之看不清他的脸。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她侧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忽然自嘲,转过身背对他,“也不怪你。毕竟像现在这样糟糕、丑陋、软弱、甚至看起来有些疯了,看到就想让人逃离的女人,还是——”
话音未落,夏霖之便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模糊的瞬间,她好像触碰到了太阳的尾影。
而那句没落下的话:“不相干的好。”
被这个拥抱掐断,从此,不复存在。
梁恩景怀抱充斥着一种家的味道。
是一种木质同时混杂着淡淡的舒肤佳的味道。
猛然间,她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十七岁。
没有流感,也没有分班。
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两人穿着校服,走在校园的小亭,小亭周围建设着许多花圃。女孩蹲下,在花圃里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一朵黄色小花偷偷摘下,别在男孩耳边。
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便能让他红了脸。
阳光透过黄桷树折射出点点碎影跳跃在两人身上。
学校广播站内播放着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
-让我们,形影不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在炎热的夏日里,周围蝉声此起彼伏,热气高涨,清风凛凛,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操场上不时的传来几片欢呼声,而他们,躲在安静的角落里偷偷接了吻。
他们拥抱着彼此,眼里只有对方。
年少的爱,总是不含任何杂质,像一枚透白的珍珠。
亲吻时,男孩耳朵通红,像被浸了梅子酒。
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他在一旁安静的写作业。燥热的玻璃窗上被他细心贴满了一些报纸,这样就可以给她腾出一点阴凉的空间。
少女睡得安详,不知不觉间,窗户处荡来带着一阵阵清凉的风,一片绿叶吹落在了她头上,然而还不等她作反应,那片树叶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拂过。
她永远记得那个午后,还有那人的气息。
但不记得,在她熟睡后,那位少年撑开课本,挡住两人的脸,凑近她,悄悄往她唇上亲了一下。
班上所有人都在午休,唯有他们心在碰撞。
她原以为,这样美好的记忆,会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夏天。
可没想到,八年后,她会再次触碰到遗忘已久的温度。
炽热又滚烫。
从未如此清晰。
梁恩景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沉痛的闭了眼,鼻息不断沁在她的颈处。
这次夏霖之没有挣脱他的拥抱。
她这次,想做一个无所顾忌,被人保护的人。
梁恩景安抚着说:“我在这儿。”
一句话,四个字,足以让她溃不成军。
这句话,很轻,宛若随时随地被风吹走的羽毛。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也许真的是一个人生活的太久了,以至于忘了自己在年少时,也曾被人认真对待过。
喜欢过、爱过、心疼过。
他是梁恩景。
接着,梁恩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向她坦言:“我是,‘无名者’。”
无名者三个字,让夏霖之宕机了几秒,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梁恩景安然的与她相视,他开口,声音像是坠入了云海,找到了那条漂泊已久的孤帆:“本想继续隐瞒下去,可我今天突然意识到,我得让你知道。”
让你知道。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让你知道,你从来没有不被在乎。
“除却之外,我更想成为,你既能依靠,同时也能托举你频频往上攀爬的那个人。”
“我想让你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然后惜命的活下去。”
“就像你从前和我说的一样,‘不要放弃’。”
“哪怕,我不能再成为你的男朋友,”夏霖之听出了语气夹带着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想让她饱足自己健康的成长。
在他说完。
夏霖之浑然不知自己的心在跳动。
男人最后的话,似乎想将她带回来年少。
带回到,从前那个自己身边。
然后躲在杜鹃花丛下。
只有他们俩,任谁也伤不了她。
“我一定得让你知道,你是我,难得的宝贝。”
一字一句,点在她心上,如池塘里的水波荡漾般。
让她心里止不住的泛起涟漪。
迟迟无法平静。
我想让你知道。
这次,换我去抓住你的手,将你从死亡之途救出来。
然后,无条件站在你身边,给足你力量。
让你明白,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夏霖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好像在做梦,又好想冲出梦的纬度,得到自己长久以来,最想拥有的真实。
重庆——英国——北京。
曾经最想要,那最真实的自己,不过现在而已。
狼狈不堪、面目狰狞、甚至没有勇气来面对镜中的自己,此时此刻,被他全然包裹住自己的伤疤。
他就像曾经的自己,一点一点的,找回自我。
夏霖之看着他,梁恩景没有再流泪,但眼已经通红。
他在隐忍,忍到,她这次能率先表达出自己的痛苦。
而不是将就。
夏霖之埋下头,她的声音过了衣服的厚度听起来有点闷,但她还是想要与他,再次道声歉。
“梁恩景。”
“嗯。”
“当年,我不该什么原因都没有说就把你丢下。”
“嗯。”
“也不该对你说那么多难听的话。”
“嗯。”
“我只是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一个怎样的人。曾一度认为,恋人之间,一定要知道对方的所有,以为不说,就是不信任。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对方是自己最爱的人,以至于想隐藏自己的缺点,不想你知道,怕你害怕,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卑。所以当年的分手,是我对自己的恐惧。”
“所以,我现在想和年少的你说声,”她抬起头,“对……”
——不起。
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梁恩景抬起她的下巴,吞没她的尾话,捧着她的小脸,认认真真吻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那三个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
一吻过之后,梁恩景抱着她,给她擦去眼角上的泪水,动作温和,连带着声音也随之柔软:“你从来都没有错。”
因为,是我错了。
“我只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不停的打转。
现下,她再也支撑不住,也佯装不了任何坚强,瘫倒下来,窝在他怀里,抓住他胸前洁白的衬衫,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的声音越大,他就是越难以容忍自己的缺点。
也就,越痛苦。
她认为自己身上有太多的不美好,认为自己敏感,情绪不稳定,甚至有太多的缺点,这样的人,不会有人想靠近,哪怕是相处都会觉得很累。
可他此时很想告诉她。
你不想让我看到的窘迫,以及你厌恶至极的不堪,坏的一面,现在,我全部都看到了。
你以为我会逃离?会厌恶?只会喜欢你鲜活的一面?
不,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我看到你第一眼,我的心就开始疼了。
梁恩景:“曾经我无法保证什么,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有,胆小又懦弱,只有一口一口的情话与承诺,却无法付诸于现实。”
“可你离开后,我才发现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不足。”
“夏霖之,”他突然喊她,女人茫然的扬起脸,仔仔细细听他说。
“对不起。”
“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以为这样,才不会让你有过多的担心。和你确定关系的那天,我就在考虑,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让你因为我的事而难过。我也告诉我自己,不要再消极,我想让你快乐的和我在一起。可我不知道,我的隐瞒,竟会让你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否定自己,以为,我不爱你。”
“我更不该一味地向你索取,我应该多多关怀你的心绪,但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是在狡辩,一切都是我错了。”
“这几年里,我一直在反思,等你回来的那天,我就向你认错。这所有的一切,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他抚摸着她后背光滑的皮肤,指尖的触碰到的温度,燃烧着他的心脏。
“在你闯进我生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好要把人生交给你了。现在,”
夏霖之望着他的眼睛。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愿意让我重新回到你身边吗?”
本章引用歌曲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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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