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温差大,梁熄身上穿着一件薄款的冲锋衣,依旧是黑色的,极易与墨色融为一体。他其实一直跟在祝倾后面,只是她没发现。
祝倾突然被人公主抱,心里涌起一种别扭感,连带呼吸也失去秩序,一长一短一促一缓。
近在咫尺的是梁熄的下颌线,拐角顺畅延至下巴,借着路灯微微还能看见青色的胡茬,他嘴抿成一条线,薄嘴唇,鼻梁挺巧,老一辈的说嘴唇薄的人薄情,似乎是这样的。
祝倾想了想,摇头,好像又不是这样。
梁熄感觉到怀里人的动作,垂眼看去,正好对上祝倾的眼。
她是杏仁眼,睫毛长又翘,眼神像溪水潺潺干净透亮,有时又像雾冬时的溪水,周围一团雾萦绕,让人看不真切。
祝倾擅伪装,他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知道。
他要挖掘出那雾色深处的,她的真情实感。
所以那天梁熄拒绝了祝倾得合作邀请,和前男友复合充当催婚挡箭牌,这种乏善可陈的游戏他看不上。
公主抱,如此亲密的举动,连热恋期都不曾有过,这分手多年后再上演只会让人觉得尴尬。
祝倾率先瞥开视线。
梁熄也淡淡收回视线,微微皱了一下眉,耳朵有些发烫,是祝倾呼吸造就,他早就红了耳廓。
眼见要走到人多的地方,祝倾开口打破沉默:“那个,我重吗?”
梁熄挑眉,答非所问:“你脚没事?”
祝倾含糊肯定道:“没事,当然没事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这次梁熄真照做。
祝倾感受到脚踏实地却不是开心的感觉。
因为她的左脚‘失灵’了。
梁熄放下她后就不管她了,独自往前走,汇聚在人群中。
场馆内开始散场,场馆外三三两两人群,祝倾逆流而上,总是要被目光注视的。
她拖着一条受伤的腿龟速前进,嘴里不停嘟囔:“说放下就真放下,这爱听人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什么时候能培养出自主意识而不是一味的顺着别人?”
她似乎忘记了,与梁熄重逢至今,梁熄从未有顺着她的意思,甚至隐隐有和她作对的意思。
时过境迁,谁还在怀念当初青涩懵懂的少年?
祝倾走不动,干脆坐在原地等救援。
她发了个卖惨视频给张嘉丽。
张嘉丽秒回:【活该,谁叫你抛弃我。】
祝倾发了个受伤的表情包:【没爱了。】
张嘉丽回了个‘爱值几毛钱’的表情包。
二人开始了斗图模式,直到某人的尖叫在耳边响起。
“你居然用我做表情包!”
徐沫想要去抢祝倾得手机,没抢着。
祝倾眼疾手快将手机藏进口袋里,“因为你搞笑嘛。”
徐沫嘟着嘴:“没爱了。”
祝倾笑着说:“爱值几毛钱啊。”
她笑眯眯的,吊儿郎当逗着徐沫的小表情映入梁熄的眼里。
她较从前相比,变得更具鲜活朝气,所以对于曾经的露水情缘,她拿得起放得下。而他还困在原地踽踽,像攀附在溪边岩石上的一块喜阴苔藓,讨厌夏天讨厌烈阳,可是夏天马上又要来临。
梁熄想起一句话:在爱情里,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往往最容易从感情里抽身。
祝倾还在笑呵呵地为徐沫介绍她的表情包,还拉拢于琬清一起来看徐沫的糗照,笑容明媚像阳光,在这黑夜里独树一帜,令人移不开眼。
梁熄牵着狗,示意火火原地坐下,等女士们聊完。
某些情绪在心里滋芽,或称不甘。
“有些不公平呢,倾倾。”如果念出来该有多亲密旖旎。
梁熄望着祝倾的脸庞,视线被脚下的火火打断。
“汪!”
女士们终于发现男士们的绅士礼节。
“好了,不说了。”祝倾意识到耽误时间了,现在又是晚上,春风还有点寒骨呢,她搓了搓双臂。
“姐,你要是再把我的照片做成表情包,我,我……”徐沫‘我’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威胁祝倾,只好使出杀手锏,“我就辞职!”
祝倾不以为然:“哦,你舍不得。”
“舍得!”徐沫立马说。
“你舍不得!”祝倾说,“你舍不得店里的小猫小狗,更舍不得我这个美女店长给你开的丰厚薪水。所谓相由薪生,若你离开了我的店,遇到的都是人薪叵测难以相处的同事,上班摸鱼时如何一薪二用,当别人问起你的工资时你只会问薪吾溃。”
祝倾的一个三‘薪’,直接让徐沫破防,她本科实习时是按所学专业找的实习工作,作为最底层的实习生牛马,她最烦的就是和各种傻逼领导打交道。实习毕业后她果断放弃对口工作,跨业来到祝倾得宠物店是她唯一没后悔的事。
于琬清注意到一直没说话,任劳任怨做苦力的男工——梁熄,吁了一口气:“这么有趣的姑娘你居然看不上。”
还记得第一次和祝倾见面后,祖孙俩在车里讨论祝倾,于琬清一个劲夸祝倾好,梁熄扭头看窗外,半响回了句,“看不上。”
当时气得老太太血压飙升。
于琬清把火火抢过来自己牵,似乎不想和梁熄有接触,又气不过还是叨了一句:“以后你找媳妇得朝小祝看齐,知道吗?”
梁熄嗤笑一声:“难。”
老太太脚步一顿,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梁熄肩膀。
这大孙子,还能不能让她省省心,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曾孙?
“阿婆,你们聊什么呢?”
祝倾被徐沫搀着,走路稍微比乌龟快了些,但还是落了老太太和梁熄一些距离。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开了一句口,想知道聊天的内容顺便加入群聊。
“没什么。”于琬清摆摆手。
这时,旁边路过一只火火认识的小狗,两只小狗在互相闻屁股。
小狗主人说火火毛发长得茂密且光泽感好,想询问吃的什么狗粮,她去买同款。
老太太想了想,回:“狗粮袋子上的字母我不认识,一般都是我孙子买狗粮,他怕我被骗。”
那名女主人便问梁熄:“那能加个微信,你发链接给我?”
女生掏出手机,微笑的模样目的明显。
徐沫瞥向祝倾,小声嘀咕:“无奖竞猜,‘双开门’给不给微信?”
祝倾皱眉:“双开门?”
徐沫挤眉弄眼:“双开门冰箱呀。”
祝倾看向梁熄。
梁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但他不算是肌肉猛男,最多勉强算薄肌吧,毕竟她也不知道梁熄会不会注意身材管理。
徐沫见祝倾在偷看梁熄,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于是持续挤眉弄眼:“老板姐,我说的不是身材!”
祝倾嘴硬道:“我知道!”
“言归正传,你赌他给还是不给,”徐沫说,“我猜他给,毕竟人面前的可是美女。”
“那我只能说他不给喽。”祝倾摊手。
“OK,要是我赢了这个月多给我放天假。”徐沫趁机得寸进尺。
祝倾听后一时没站稳,发疼的脚着地,疼得她嗷嗷叫,眼角沁出泪花,而梁熄的三个字,更令她心烦意燥。
“我扫你。”梁熄音色清冷给人以距离感,这句主动的话音色平平却没想象中的疏离。
“好的。”女生声音欢快地说。
祝倾离开的时候听见他们在互换名字,再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等梁熄他们追上来的时候,祝倾已经收拾好心情,表现得与平常无恙。
一行人是坐于声的保姆车回家。
车上众人劝祝倾先去医院看看脚。
祝倾感觉这会没那么疼,想着回去喷点云南白药就好,借着想休息的由头还是选择回家。
司机按几人住址编好送人顺序。
先是徐沫,再是于声,祝倾和梁熄住得最远,老太太今晚也在梁熄家落脚。
三人走进单元楼,感应灯应声而亮,梁熄按电梯上行键却迟迟没有亮。
祝倾说了声:“物业刚在群里通知停电了,在抢修。”
“只能走楼梯了。”老太太说。
祝倾叹了口气,暗叫了声倒霉,一只脚踏上楼梯阶梯。
于琬清大声咳了声,把二楼的感应灯也震亮了。
她看了眼祝倾的脚,又看梁熄,梁熄知道老太太没憋好意。
果然——“你这小伙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小祝的脚伤成这样不能走路,你就不能背人家上楼吗!”
20多楼呢!
祝倾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可以。”
“20楼,你确定可以?”
再拒绝就显得她绿茶了,毕竟她的脚也真伤到了。
“不要逞强。”梁熄声音微冷。
祝倾也就不矫情了,她又不是贱人,有免费劳动力使唤才不要矫情。
老太太露出满意的微笑。
祝倾在梁熄的背上,一层一层数着楼层数。路程一半时,祝倾闻到梁熄身上异常浓烈的薄荷香。
他的身体在发烫,发热,气息在蒸发。
祝倾被迫闻了一路薄荷香,渐渐闻得有些反胃了。
终于,二人到达祝倾家门口。
梁熄手还攥着,祝倾已经挣扎跳下,扶着墙壁作势要呕。
梁熄紧锁剑眉。
意识到自己嫌弃的意味太明显,祝倾连忙解释:“你身上太香了,当然我不是说你的汗香。”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祝倾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天,他英雄救美的那天,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祝倾。
他朝她伸手,想要将她从泥地里拉起身。
祝倾却是紧锁双眉,错开了他的手。
那时候他不明白祝倾是讨厌他什么。
原来是讨厌他身上的味道。
祝倾开锁准备进门,后头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小祝,睡前记得喷云南白药啊,不然明天得肿的呦。”
“好的,”祝倾从门里伸出一颗头,尾调轻快,“阿婆晚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梁熄,“你们晚安。”
夜深了,于琬清洗漱后喊坐在客厅的梁熄再点休息。
那人讷讷回了句好。
第二天,于琬清去浴室收拾梁熄浴室的脏衣服时,在垃圾篓里看见了一瓶薄荷味的沐浴露。
她一摇,还有半瓶多。
正好梁熄起床洗漱,老太太问了一嘴:“还有,扔掉干嘛?”
梁熄随意说了句:“过期了。”
“过期还用了半瓶,”于琬清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离开前有意无意又提了一句,“看来这里还是得有个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