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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送她回家

周一早上,周至醒得特别早。

五点二十分,天还没亮,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她在想——不对,是在想她。

昨天是周日,她没开门。前天是周六,他去了,坐了三个小时,喝了三杯柚子茶,用手语跟她说了好多话。

他学会的手语越来越多了。

赵州上周五教了他十几个词,他自己在网上又学了十几个。现在他能说的句子越来越多:

“今天天气好。”

“你画的猫好看。”

“我想多坐一会儿。”

“茶刚好。”

但他还没说那句最想说的。

那句“我喜欢你”,他只在纸巾上写过,在手语里比划过,但还没真正“说”给她听过。

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合适呢?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快了。

六点,他起床了。

今天周一,她不开门。

但他还是想去那条巷子。

不是去找她,就是想去看看。

七点半,他站在槐树巷口。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鸟在叫——他听得出是什么鸟,但他不知道名字。

他慢慢往里走。

路过花店的时候,沈念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她喊。

他点点头。

沈念放下花洒,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籁还没开门呢,她一般九点才来。”

周至点点头,表示知道。

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来看她的吧?”

周至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沈念笑得更厉害了:“行吧行吧,你慢慢等。我去浇花了。”

她走了。

周至继续往前走。

走到猫咖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风铃静静地挂在门上,透明的小鱼在晨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猫咖的门,也能看见巷口的动静。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八点,八点半,九点。

九点十分,巷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慢慢走过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周至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走到猫咖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他。

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你怎么在这儿?”

他掏出本子,写:

“路过。”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又是路过。

她写:

“路过多久了?”

他写:

“没多久。”

她盯着那行字,显然不信。

但她没追问,只是笑着指了指猫咖的门,意思是:我要开门了,你要不要进来?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猫咖走,他跟在她后面。

风铃晃了晃。

店里还是老样子,三张桌子,窗台上趴着鱼——不对,鱼今天不在窗台上。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鱼从角落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过来蹭她的脚。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周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鱼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一万遍都不会腻。

那天下午,周至待到四点多才走。

店里客人不多,零零星星来了几个,都是熟客。陈伯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跟他聊了几句——用本子聊的。陈伯问他手语学得怎么样了,他比划了几个词,陈伯看了,笑着点点头。

四点二十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走。

她送他到门口。

他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他的本子——他又忘在吧台上了。

她把本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叠好,放在她手心里。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身走了。

风铃在他身后晃了晃。

林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展开那张纸巾。

上面写着:

“今天又路过了一次。”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张纸巾了。她把这第十一张放进去,和它们并排放好。

然后她拿出那个本子——就是她用来记“周至日记”的那个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早上九点十分,我走到猫咖门口,发现他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他说他是路过的。”

“但他坐的那张长椅,正对着我的门。”

“他在那儿等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他没说。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坐在那儿,等我开门。”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周二下午两点半,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低糖的那罐,已经喝了一半。她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自己尝了一口。

刚好。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开始画画。

画了几笔,往窗外看一眼。

两点四十五分,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薄外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有水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指了指那杯柚子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

“今天可以多坐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写:

“为什么?”

他写:

“今天没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端着茶,走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离她不到一米。

她继续画画。

他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吧台上,落在画本上。

很安静,但很舒服。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学生。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女孩,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孩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女孩又写了什么,林籁转身去给她倒咖啡。

周至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女孩移动。

女孩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女孩笑了笑,然后转过去看林籁。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女孩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了。

周至听见她说:“你画得真好。我能看看吗?”

说完,她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林籁抬起头,看着她的嘴型,笑了笑,把画本推过去给她看。

女孩低头看画,看得眼睛发亮。

她说了好多话,林籁一直看着她的嘴型,一直笑着点头。

周至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心疼。

他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她怕别人嫌弃她。”

他看着她笑着点头的样子,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四点的时候,那个女孩走了。

走之前,她握了握林籁的手,说了好多话。

林籁一直笑着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看着林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发出声音。

但用口型说的。

他说:“累不累?”

林籁看着他的口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摇摇头,也用口型说:“不累。”

他又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看着她的口型,忽然笑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我在这儿,你不用一直笑。”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写:

“我是真的开心。”

他又写:

“因为什么?”

她想了想,写:

“因为你在。”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四点二十的时候,陈伯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周至坐在吧台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林籁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伯接过茶,看了周至一眼,又看了林籁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

“今天怎么又坐这儿?”

推给周至看。

周至看了一眼,写:

“这儿光线好。”

陈伯看着那行字,笑得更深了。他又写:

“是光线好,还是人好?”

周至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他没回。

陈伯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喝了一会儿,陈伯忽然又写:

“年轻人,你天天来,不腻吗?”

周至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写:

“不腻。”

陈伯又写:

“为什么?”

周至写:

“看她画画,看不腻。”

陈伯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他写:

“好。好。”

就两个字。

但周至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五点多的时候,陈伯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猫咖染成暖色调。鱼趴在窗台上,被晒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

周至坐在吧台旁边,端着那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她在画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鱼,但画着画着,笔尖忽然拐了个弯,开始在画的一角画另一个人。

是他。

坐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她。

她画得很轻,很淡。

但那双眼睛,画得很清楚。

在看她。

周至看见了。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着她。

她正在画,没抬头。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六点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至站起来,准备走。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我走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写:

“明天不来。”

她写:

“哦。”

他写:

“后天来。”

她笑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等着。

他忽然抬起手,开始比划。

今天。很。开心。明天。不。来。但。后天。一定。来。

她看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认。

认完了,她笑了。

她也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我。等。你。

他看着她笨拙的手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他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

风铃晃了晃。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然后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喝了三杯。等你关门的时候,我还在。”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十二张纸巾了。

她把它们并排放好。

然后她拿出那个本子,开始写:

“今天他说,我在这儿,你不用一直笑。”

“他说,看我画画,看不腻。”

“他说,等你关门的时候,我还在。”

“我问他明天来不来,他说不来。”

“但他说后天一定来。”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从来没骗过我。”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我在等他。”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的本子上,落在那十二张纸巾上。

她把纸巾一张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路灯亮着,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

“等你关门的时候,我还在。”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今天是什么时候走的。

是看着她关灯之后?还是看着她上楼之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震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点。她转身走回吧台,把本子收好,把杯子洗干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十二张纸巾。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吧台旁边那个高脚凳也空着。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花香——是沈念花店里的味道。

沈念的花店已经关门了,门口的花架上空空荡荡。

她正准备往家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巷口跑过来。

她转头看。

是周至。

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喘着气。

她愣住了。

他不是走了吗?

他看着她,掏出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她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用口型说:

“明天,我不来。但后天,我会早点来。”

她看着他的口型,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她用口型说:

“多早?”

他想了想,用口型说:

“两点半。”

她笑了。

他又用口型说:

“等你。”

她点点头。

他也笑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