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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天刚蒙蒙亮,长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林小满搀着赵氏,走在去县衙的路上。

赵氏身子弱,走快了便喘。林小满便放慢步子,由着母亲的节奏来:“娘,慢些,不急。”

赵氏点点头,神色间仍有些犹豫,低声问:“小满,你说那县令大人……真能给咱做主?”

这话在来前已经问过一回了,但林小满没有不耐,又宽慰了一遍:“娘放心,女儿都打听清楚了。这位沈大人在京城时就敢碰那些大人物,到了咱们这小地方,更没什么好怕的了,定会给咱们做主的。”

赵氏抿了抿唇,没再吭声,只是攥着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

林小满知道赵氏在怕什么,族人一直盯着她们娘俩这点家产,万一此番立女户不成,让族里知晓了她们的心思,只怕会变本加厉。

不过她倒不慌。

穿越过来半个月,她早暗中就把族里那些人的深浅摸清楚了。能立成女户最好,往后与那帮族人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立不成,她也不怕——到底是多活一世的人,还能叫几个古人拿捏住?

“到了。”林小满停下脚步。

来得早了些,县衙大门紧闭着,还未到开衙的时辰,只有门前候着三五个百姓。

林小满四下看了看,扶母亲走到一旁的石墩前坐下。

赵氏坐立难安,眼睛不住往来路瞟,生怕撞见族人。林小满略略安抚了两句,反正户籍、保书该带的都带来了,今日这衙门她是进定了,绝不退缩。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日头渐渐升起。只听“吱呀”一声,县衙大门从内推开,几个力丁合力将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推到两侧。

林小满扶着赵氏跨过门槛,迈步走了进去。

这县衙是前衙后邸的规制,虽有些年头,青砖灰瓦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穿过仪门,迎面是一排堂屋,东侧那间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户房”二字。

母女俩定了定神,走进户房。

“女子立户?”

户房内,留着山羊胡的周书吏从案牍后抬起头,乜斜着眼打量赵氏,“本朝虽允许寡妇立女户,但须得族中耆老联名作保,再交二两银子的‘文书润色费’。”

这般轻慢的态度,赵氏一照面便先怯了三分,林小满却不卑不亢,上前问道:“大人,可否让民女看看律令条文?”

周书吏目光移到她脸上,便见这小姑娘虽布衣荆钗,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丽,颇有些惹眼。他略略一怔,旋即板起脸来:“怎么?怀疑本官诓你不成?”

林小满并不畏惧,从容道:“大人容禀,民女查阅《大梁律》户婚篇,第十七条明载:寡妇立户,需地邻二人、廪生一人具结作保。不知这润笔费及五名族老的要求,出自哪条律例?”

周书吏脸色一沉。他当然知道律法上没这条,这是户房书吏们心照不宣的“规矩钱”:先让寡妇交一笔润笔费,转头再向作保的族老索要谢仪,两头通吃才是正经。若都按律法办事,他们这些刀笔小吏还如何捞油水?

眼前这丫头竟敢搬出律法,简直是在断他财路!

“放肆!”周书吏冷声喝道,“你一介妇人,也配妄谈律法?衙门办事自有规矩,向来如此!”

赵氏被这一声喝吓得身子一僵,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大人息怒,民妇——”

林小满一把扶住母亲的胳膊,托住她:“那民女斗胆一问,是衙门的规矩大,还是朝廷的律法大?”

好个牙尖嘴利的刁妇!周书吏冷笑一声,眯起三角眼:“行,把文书呈上来吧。”

林小满从包袱中取出文书,恭敬递上。周书吏接过,装模作样地翻看几页,随手将文书丢在案上。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格式规制全然不对。”

林小满不慌不忙道:“大人明鉴,这文书照着县衙门口的榜文格式誊写的。”

“放肆!”周书吏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而出,在文书上洇开一片黑渍,“本官在户房当差二十年,难道还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懂规矩?我说不对就是不对!”说着抓起文书狠狠掷在地上,“拿回去重写!”

他这么一发作,赵氏立即脸色发白,慌忙赔罪道:“大人恕罪,这文书我们拿回去重写便是……”

一边说着,她低头去捡文书,手指碰到那染墨的纸页,指腹立时沾了一片乌黑,有些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似乎不知该先擦手还是先捡纸。

林小满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多失望——她本就没指望事情能一帆风顺,只是见母亲这般模样,到底有些不忍。

她没再抗辩,一改态度,顺从道:“大人教训得是。”

周书吏见状,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早该如此!”

就在这当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

林小满往外看去,便见几个差役簇拥着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穿过庭院。那人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素银带钩闪着寒光,所过之处胥吏纷纷屏息垂首。

林小满心头一动——看这排场和气度,想必就是新来的县令沈大人!

她今日敢带着赵氏来立女户,大半信心便是这位沈大人给的,正愁如何求见他一面,没想到他竟亲自来巡衙了。

她再不迟疑,从赵氏手中抄过文书,转身便往外冲。周书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你——”

话音未落,林小满已冲出户房。差役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直直跪在那袭青色官袍前,双手高举文书:“求大人为小女子做主!户房书吏索贿不成,竟当堂污毁文书!”

青袍男子闻声驻足。晨光熹微间,但见这位新任县官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若青松傲立,剑眉入鬓,目若寒星,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大人明鉴!”林小满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再仰首时眼中已噙着泪光,“民女林小满代寡母依法申立女户。这位书吏百般刁难不说,还借墨迹污毁文书——还请大人过目,这墨迹尚未干透。”

“大胆!”周书吏慌忙上前,却被沈砚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砚目光微转,自周书吏移至眼前这位跪着的小娘子面上。只见她生得纤弱,莹白小脸上一双水润杏眼,乍看便似那经不得风雨的娇花,偏生腰背挺得笔直,如细竹迎风,柔中带韧。

“周书吏,你可有辩解?”沈砚收回视线,声音不辨喜怒。

周书吏慌忙叩首:“大人容禀!下官方才不慎碰到墨砚,绝非故意。况且这文书本就不合规矩……”

沈砚不语,伸手接过林小满高举的文书。

他垂眸细看片刻,不疾不徐道:“依《大梁律》户婚篇,寡妇立户只需保书一份、房契一份、户籍一份。这文书上面地邻、廪生具结俱全,你且说说——何处不合规矩?”

周书吏额头渗出冷汗:“大人容禀!实在是衙门旧例如此。历来寡妇立户,都需族中耆老联名作保……”

“哦?”沈砚声音不疾不徐,“周书吏如此恪守‘旧例’,莫非在你眼中,这县衙的规矩,竟比圣上钦定的《大梁律》还要金贵?”

此言一出,周书吏额头“咚”地砸在青砖上:“下官知罪!实乃历任书吏皆循此例,下官愚昧……”

“好个‘历任书吏’!”沈砚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所有胥吏,“本官到任三月,竟不知户房还有这等‘规矩’。”

不待周书吏再辩,沈砚已冷声喝道:“来人,摘了他的吏巾!按《大梁律》,官吏毁损百姓文书,杖十五,革职查办。杖刑之后,押去大牢候审,查查这些年经他手的立户文书,若有类似情状,一律按律追责。”

周书吏闻言,立刻哭喊着求饶,却被两名衙役架起双臂,生生拖了下去。

林小满跪在原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民女谢过大人明察秋毫!”

沈砚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将手中文书递给身旁的主簿:“张主簿,周旦既已革职,此事便由你亲自督办。”

张主簿连忙应下,对林小满道:“姑娘,随我进户房罢,你那保书、契纸一应物件,可都带齐全了?”

“都带在身上了。”林小满点点头,回身去搀赵氏。

赵氏方才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此时此刻,她又是欢喜又是后怕,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由着女儿搀扶,又进了户房。

有周旦的前车之鉴在,户房众人不敢怠慢。张主簿核验材料无误后,重新拟写文书,赵氏当场画押按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处置妥当。

“文书已收,约莫六七日便能办妥。”张主簿将文书收好,“二位先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林小满向张主簿道了谢,这才搀着母亲往外走。

出了县衙大门,赵氏攥着女儿的手,眼眶泛红:“小满,娘没想到,真能办成……”

林小满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道:“办成就好,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先回家。”

回到家中,赵氏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这半日心情大起大落,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点,连话都没顾上说几句。林小满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灶房熬药。

灶上的药罐还留着昨日的药渣,她洗净了,重新抓了药材放进去,添水,点火。

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开来,她拿蒲扇轻轻扇着火。

上辈子,她是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一场意外后再睁眼,便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孤女。彼时父亲刚刚过世,族人便盯上了她们孤儿寡母那点薄产。这半个月来,她操办后事、照顾母亲,还要和族人周旋,桩桩件件都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能重活一次,她比谁都珍惜。

这半个月里,她扮猪吃虎装小白花,稳住那帮族人,做足了准备,今日这一趟,才算没白跑。如今女户立了,往后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撑起这个家了。

林小满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咣咣咣!”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开门啊侄女——”

这粗犷的嗓门,一听就是林二叔。

林小满没急着应声,目光从灶台上扫过。女户的事已经办妥,横竖都要跟这帮族人撕破脸,今日,不妨换个路数。

她从灶台边摸出块老姜,又顺手抹了把灶灰,这才不紧不慢地去开了门。

院门打开,林二叔抬脚跨进院子,身后跟着媳妇王氏。王氏一进门便拿手掩着鼻子道:“哎哟,侄女这是又给你娘熬药呢?一股药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林小满没搭理她,引着两人往院里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二叔脸上:“二叔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林二叔被她看得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哼了一声:“你娘呢,还起不来身吗?”

“劳二叔挂念,大夫说娘身子虚,得躺着静养,不便起身。”

林二叔点点头,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你爹走了,你们这孤儿寡母的,住在这城里也不安生……你娘既然要静养,依二叔看不如去乡下养着,那地方大又清净,正合适。”

话音未落,林小满便笑了,带着几分讥诮:“乡下这么好,没见得把二叔一家养得有多好。”

她目光扫到一旁王氏脸上,嘲道:“一家子养得黑心烂肝、肚里全是坏水,可见那乡下地方风水也不怎么样。”

林二叔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往日这丫头见了他,总是低眉顺眼、乖巧懂事,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愣在那,身后媳妇王氏立刻尖着嗓子帮腔:“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我们好心来看……”

“好心?”林小满声音不大,但句句如刀,“我爹治病抓药的时候你躲在家里装死,我爹咽气了你倒跳出来充好人了?你这么好心,怎么不一头撞死,到地底下亲自对我爹好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