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很快就近年关,医馆内请假的伙计开始多起来。煎药制剂的伙计少了两个,有些不够用,姜朴让洛暖和白泽来帮忙。现在忙得团团转的是当初带白泽看温室的那个伙计方殊,大家都喊他小殊,看上去年龄不大,面相敦厚老实。
洛暖帮忙煎药熬汁,白泽帮忙制丸。白泽来到制剂间,看到这里有三个工作台,有一处小殊在忙着,另两处收拾得也干净整齐。她走到一处工作台,台子上放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巧娘,清肺丸,旁边放着制备水丸的药粉和汁液,工具也齐全,她和小殊确认好药丸大小后,开始制丸。
半个多时辰后,白泽在泛丸匾中滚好了药丸,小殊看了下,很满意,让她把药丸放到一个干净的匾中,在写着巧娘的字条上添上制丸的日期和时辰,把字条贴到匾外侧,先放到院子里通风处干燥半个多时辰,一会儿会有伙计拿到温室。温室外烧火的伙计孟良,除了烧火,还会负责将晾好的药丸放到里面,并定时翻动药丸,查看有没有干好。
白泽把泛丸匾洗净,放到外面晾着。她把工作台擦拭干净,又开始下一单制作。过年期间,选择制作丸药的顾客比平时多。丸药吃起来方便,也能存放,还不用自己费心煎制,因此过节时很受欢迎。
店堂里抓药的伙计,知道患者制作丸药,也会把一些易成粉和不易成粉的药材分开,易成粉的拿去干燥磨粉,不易成粉的送去煎煮熬汁。
下午的时候,星河也来帮忙,他负责磨粉筛粉。百草堂医馆的药碾子粉碎一些坚硬质地的药材,比石磨好,粉碎起来也方便,药粉也更细腻。星河用很细的筛子过筛,筛出的渣子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白泽看了,好羡慕,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买的,好想也买一个回去。
靠近年关,阿萱也很忙。她忙着采购过年的一些东西。鸡鸭鱼肉,蔬菜水果,零食点心,样样采买了不少,院子里的大水缸,放养了不少鱼。
白泽他们忙了三天,最后一天,患者已经没有几个,店里的伙计也不多了,只剩下孟良、小殊和负责收钱抓药的苏木。大夫也只剩姜朴了,洛暖和星河在诊室协助姜朴,白泽帮苏木抓药。他们制作好的药丸也大多送走了,还剩下几份,据说患者会自己上门取。白泽惊奇的发现,她制作的第一份药丸,巧娘的清肺丸,竟还没拿走。
白泽问小殊:“巧娘的药丸,早就好了,怎么还不来拿?”
小殊说:“今天会来的。她开了家很大的店铺,年前生意好,忙完就过来。她还要顺便在这边买些东西回去,每年都这样。”
中午吃过午饭,没什么事。白泽他们几个在医馆里闲着,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白泽从诊室走出看了一眼,一男一女两个妖走了进来。两妖都是中年打扮,男妖风流倜傥,容貌俊美;女妖美则美矣,只是脸色发黄,面容略显憔悴,是个病西施。
小殊上去打招呼,“巧娘,您来了,您的药丸已做好。请稍坐,马上就好。”说完把他们引到店里的桌椅旁。
“好,我们赶路过来,正好歇息一会儿。”巧娘的声音清脆悦耳。她和随从的男妖在桌前坐下,白泽去倒了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
巧娘道了声:“多谢。”旁边的男妖也微笑着打了招呼。那男妖貌似是不经意的微笑,却像有魔力一样深深吸引着白泽,白泽只觉得他笑得温暖又真诚,极具魅力,一时间仿佛春风拂面,桃花朵朵开,心里十分愉悦。
“白泽,过来一下。”小殊的声音从天而降,白泽一惊,她连忙朝小殊走去。
“白泽,那死狐狸惯会魅惑小姑娘,你要离他远一点。”小殊在他旁边低语。
白泽心一惊,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男妖远远对着他们浅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端起了水杯。
“这是个吸血的男妖,专门吸女妖的血。你看那巧娘,恐怕没多少日子活了。”小殊低声感叹道。他把药丸包好,去送给巧娘。
巧娘道谢拿过,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点心盒子,送给小殊,“这些都是我们店里新做的点心,给你们尝尝,不要嫌弃。”
“谢过巧娘了,我们最喜欢您店里的点心。您一会儿还要去买东西吗?”小殊问。
“是啊,我们先去锦衣铺取衣服,宗郎说那家的衣服新潮好看,上次来定制了几套。”巧娘看了眼宗郎,宗郎对着巧娘微微一笑,“巧娘,我们走吧,今天我还想多买几样东西。”
“好。”巧娘站起来,跟小殊道别。
小殊目送他们离去,拿起点心盒子,放到柜台上,喊大家来吃。
姜朴看到点心,问:“巧娘来过了?”小殊点点头。
“白泽,把阿萱喊来,大家都过来,巧食斋的点心很好吃的,都来尝尝。”洛暖听说有点心,早跑出来,星河也出来了,医馆里的伙计还有孟良、苏木也围过来。
白泽去叫阿萱,阿萱听说是巧娘的点心,立马放下手上的事情过来了。
“巧食斋有些远,不过她家的点心确实好吃。白泽你没吃过吧,吃过一次就忘不了。”阿萱边走边说。白泽很少吃甜食,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有了些期待。
盒子里的点心有十块,颜色花色各不同,每个妖都来拈了一个。白泽拿了一块粉色桃花的,吃过后有一种桃花纷纷飞、桃香微微来的惬意感。她看了洛暖一眼,洛暖吃的是玫瑰花的,她仿佛陶醉在玫瑰花香里,脸上的笑容如梦如幻。
阿萱拿的是茉莉花糕点,她边吃边问白泽:“味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的确与众不同,吃后难忘,没想到糕点能做到这样的水平。”白泽感慨说。
“是啊,只有巧娘有这手艺,也不知她怎么琢磨出来的。”姜朴说。
众妖都纷纷赞同,小殊却颇多忧虑,“姜大夫,我看巧娘脸色越来越不好,她还能活多久?”
姜朴沉思了一会儿,说:“恐怕不久了,她肺上的息贲已长大,越来越难控制了。我在她药方上又添加了几味药,效果也不知如何。她若放下一切,静心修养,或可时日长些,若还是如此,怕没多久了。”说完又感慨了一下,“她想不开,找了那样的丈夫,还把他当成宝。”
白泽想到那男妖的魅惑一笑,很好奇,想问什么,姜朴走到诊室去了,洛暖也一脸懵懵的表情,阿萱都尽收眼底。她收起糕点,拉着白泽和洛暖,“巧娘的事我知道,到后面我讲给你们听。”
“好啊,好啊。”白泽和洛暖高兴地跟着阿萱来到后院。
他们从屋子里拿出几个板凳,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嗑着瓜子,听阿萱讲故事。
“巧娘的事医馆里的妖都知道,她的那个丈夫是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叫宗修,是个狐妖,听说他会魅惑之术。他的眼睛很会魅惑人心,一般的小妖看他一眼,魂都会被他勾走。而且他很会说甜言蜜语,又表现得温柔体贴,外表也长得不错,很多小姑娘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阿萱说。
“那我也被魅惑了吗?不过这感觉还不坏,后来小殊叫醒了我。”白泽说。
洛暖和阿萱一脸惊愕,“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巧娘和那个宗修来拿药丸,我给他们倒了一杯水,当时和他对视了一眼。”白泽说。
“巧娘还在身边,他应该不会吧,你当时有什么感觉?”阿萱问。
“我当时只觉得他笑得温暖又真诚,极具魅力,一时间仿佛春风拂面,桃花朵朵开,心里十分愉悦。”白泽回忆说。
“这我说不清,听起来很美好啊,不像魅惑心智的那种,他应该不会在医馆里那么放肆的。”阿萱说。
白泽想想也是,小殊一叫她就清醒了,魅惑之术不应该这样。
“巧娘刚和他结婚的时候,他还比较收敛。巧娘生过一个孩子后,他就开始不安分了。开始的时候他还偷偷地在外面拈花惹草。巧娘生过几个孩子后,他就彻底不装了,经常带小姑娘回家。巧娘一直隐忍。这宗修一直也没个正经事做,巧娘也不嫌弃。”
“怎么会这样?”白泽不解地问。
“这个巧娘,生来就命苦,她可能觉得宗修对她还不错吧。听说她的亲生父母,对她更糟。巧娘出生的时候,家里已有了好几个姐姐,父母本不想要这个女婴,扔出去几次,都被家里的大狗叼回,他们觉得怪异,后来勉强留下了她。但是他们很不待见她,她吃的穿的都是前面的姐姐剩下的,很小就帮家里干活,小时候瘦骨伶仃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小可怜一个。那时候微澜山境还没普及基础教育,她不识字,妖法也稀松,但手很巧,什么都一看就会,后来大家见她如此心灵手巧,都喊她巧娘。巧娘长大后,成了个清秀美丽的女子,身边喜欢她的小伙子不少,宗修并不在其中。宗修曾经家境不错,但后来败落了,本来订好的一门亲事也告吹了。他很受打击,为此消沉了很久。不过宗修写得一手好字,妖法也不错,还长得一表人才,巧娘很崇拜他。他们两家离得不远,巧娘意识到识字的重要性后,经常向他请教学习。宗修对这个好学的姑娘,也是谆谆教导,倾囊相授。巧娘经过短短几年时间,读了不少书,妖法也小有所成。”
“这样看来宗修一开始也不坏啊,后来怎么变成那样了呢?”洛暖问。
“宗修外出游历的一段时间,交了些坏朋友,在他们的引诱下修习了魅惑之术。他一施展这个术法,好多小姑娘就迷上了他,他可能也沉迷这种感觉吧。只是这种妖术毕竟只是妖术,那些小姑娘清醒后还是会离开他,他反而更受伤。在这样无数次的游戏中,他快速沉沦。他也没想到,有次巧娘向他请教时,他鬼使神差,对巧娘也施展了魅惑之术,而更没让他想到的是,巧娘竟然爱上了他,此后也没有离开他。一开始他是真心想改过的,他和巧娘结了婚,还生了孩子,曾经安分了一段时间。但巧娘婚后要忙孩子,还想着要养家,心思慢慢不放在他身上了。宗修那时学识高,本可以到学堂当教书先生,但因他曾施展魅惑之术,学堂也不敢用他,怕他会伤害女弟子。做其他事,他又放不下身段。他职场失意,在家又受冷落,不免又想用魅惑之术麻醉自己。这种妖术,若心志不够坚定,是会上瘾的。巧娘发现后,非常痛苦,但她又不想离开他,只能默默隐忍,折磨自己。这宗修看巧娘如此,有时也会悔改一段时间,帮巧娘做些事,但没多久,又故态复萌。”
“巧娘为养活家里大小,一开始是做一些油炸食品卖,比如油果、馓子和麻花这些。经年累月,每日里吸食大量油烟,肺开始不好,经常咳嗽。这咳嗽时好时坏,一开始吃药还有用,后来渐渐效果不好。宗修带她去过不少医馆,大夫也说不出什么来。后来巧娘的生意停了一段时间,咳嗽反而好了一些。她意识到咳嗽可能与油烟有关,后来就转做点心生意了。”
“听说她家现在的店铺很大,生意很好,是这样吗?”白泽问。
“是啊,其实一开始店铺也很小的,但巧娘做的糕点好吃,还经常推陈出新,店铺就越做越大了。巧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啊。”阿萱感叹说。
“她家生意这么好,宗修也应该收敛,改邪归正了吧。”洛暖问。
“这些年比以前要好吧,他们的子女也长大了,但宗修早已声名在外,即使改了恐怕大家也不信。巧娘总是辛苦操劳,又痛苦隐忍了那么多年,身体早就不行了。阿朴,不,老姜的医馆开后没多久,巧娘就成了常客。大家都知道她家的情况,劝她离开宗修,但她始终不肯。在她眼里,宗修还是那个温良如玉的谦谦公子,始终未变。”
“哎呀,这个巧娘,怎么说呢,我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洛暖特别不能理解,白泽也摇摇头。
“她从小缺爱,所以宗修的一点儿爱意就能把她的心带走,这也是她的悲哀吧。”阿萱感叹说。
医馆下午基本没什么患者来了,剩下的药丸也陆续被拿走,他们早早就关了门。白泽和洛暖也收拾好东西回家了。